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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24.11.13 初雪,林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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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林屿,是在我妈的生日宴上。
那天我本来不想去的。
刚赶完一个项目,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但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打电话提醒,说这次是她六十大寿,必须到,还说要介绍几个亲戚给我认识。
“哪个亲戚?”我问。
“你舅妈的外甥女一家,从外地过来。”
我听了就没再问了。舅妈的外甥女,这关系绕了七八个弯,我连面都没见过,认不认识的也无所谓。
结果那天我还是去了。不仅去了,还看见了他。
他站在包厢的角落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饮料,没喝,就那么端着。
包厢里很吵,亲戚们推杯换盏,我妈被几个阿姨围着说笑,我爸在跟舅公喝酒。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跟这一切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我进门的时候,他刚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他长得太好看了。
不是那种五官张扬的好看,是那种很安静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
皮肤很白,白得有点透明,像是从来没被太阳晒过。眉眼很淡,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落一小片阴影。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盯着手里的杯子。
我走过去,在我妈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那边那个男孩是谁?”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噢了一声:“那是你舅妈外甥女的儿子,叫林屿。今年刚考上咱们这边的大学,建筑系,双一流那个。”
“多大?”
“十九吧,刚上大一。”
十九岁。比我小四岁。
我又看了他一眼。他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来,这次没躲,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眼睛很亮,像是刚下过雪的清晨。
我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我移开了目光,开始跟我妈说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男孩。他站在角落里的样子,他抬起头看我的样子,他垂下眼睛的样子。我试着想别的事情,想工作,想项目,想明天要交的方案,但想着想着,就又绕回到他身上。
然后我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我想跟他要个孩子。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太荒谬,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它就是那么出现了,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说出来的。
我想,他长得这么好看,基因一定很好。要是能生一个他的孩子,那该多好。
眼睛要像他,睫毛要像他,皮肤也要像他。
我不需要他负责,孩子我自己养。我一个人可以养得很好——我有稳定的工作,有存款,有房子,有我妈可以帮忙。
我不需要男人,我只是需要一个孩子。
但这个念头太疯狂了。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连他叫什么都是刚知道。他十九岁,刚上大一,人生才刚刚开始。我去跟他说这种事,他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我给舅妈打了个电话。
我没直接问林屿的事,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问起她外甥女一家的情况。
舅妈是个话多的人,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我从她嘴里知道了不少事:林屿他爸妈在外地做生意,他一个人在本地读书;他成绩很好,是他们县里的状元;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从小到大都没谈过恋爱。
没谈过恋爱。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找他。
我在学校门口等他。
十一月的傍晚,天已经有点冷了。
我裹着大衣站在校门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下课的时间点,人很多,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说有笑。
我一边喝奶茶一边盯着人群,心跳得有点快。
等了快半个小时,他才出来。
还是那件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书包,低着头,一个人慢慢地往外走。
我从奶茶店出来,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你是那天那个……”
“我是你舅妈的侄女,”我说,“我叫陈屿宁。”
“哦。”他点点头,有点拘谨,“你好。”
“有空吗?”我问,“我想跟你聊聊。”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他点的美式,我点的拿铁。坐下来之后,他就不说话了,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杯子,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安静。
“林屿,”我开口,“我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那么一点困惑。
“这个事情可能有点突然,”我说,“你先听我说完,不用马上回答。”
他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要一个孩子。”
他愣住了。那个表情我现在还记得——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但没发出声音。
耳朵尖慢慢变红了,红得特别明显。
“我知道这很突然,”我继续说,“但我认真想过。你长得很好看,基因很好,我想要一个有着你基因的孩子。
我不需要你负责,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你不用出一分钱,也不用管任何事。你只要配合我就行。”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我是认真的。我今年二十二,工作稳定,有自己的房子和存款,可以养得起一个孩子。我不是想要结婚,也不是想要谈恋爱,就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你……”
我顿了一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我不想骗你,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如果你觉得不行,那就算了,就当我没说过。我不会再打扰你。”
我说完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来是惊讶还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只有耳朵一直红着,红得快要滴血。
我以为他要拒绝了。
但他开口的时候,说的是:“你让我想想。”
“好。”我点点头,站起来,“你想好了可以给我发微信。我妈有你的联系方式,我让她推给我。”
说完我就走了。
出了咖啡馆,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收到任何消息。
我告诉自己,算了,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本来就是一时冲动,人家才十九岁,凭什么答应你这种事。他肯定觉得我疯了,说不定还在背后跟同学吐槽呢。
我继续上班,继续加班,继续赶项目。晚上躺在床上,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愣住的样子,想起他红透的耳朵。然后叹一口气,翻个身,逼自己睡着。
第八天晚上,我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雪地,名字是一个字:屿。
我点了通过。
过了很久,那边发来一条消息:我想好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跳突然快了。
然后又是一条:可以。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开始打字:你真的想好了?
他回:嗯。
我又问:你不觉得我疯了吗?
他回:有一点。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就笑了。
然后他说:但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你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不结婚,不谈恋爱。我觉得……可以。我不用负责,也不用管,就只是配合你。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他又发了一条:而且你说我长得好看。我从小到大没人这么说过。
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我回他:那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不知道。
我又笑了:没关系,我来教你。
事情定下来之后,第一关是我爸。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可能是舅妈那边传出去的,可能是我妈不小心说漏了嘴。总之有一天我回家,我爸坐在客厅里,脸色铁青,一看见我就开始吼。
“你疯了吗?那是你亲戚!”
“没有血缘关系,”我说,“舅妈的外甥女的儿子,拐了七八道弯,跟我没关系。”
“那也是亲戚!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你……”我爸气得站起来,“你一个女孩子,不结婚,去搞这种事,你以后怎么见人?”
“我又不跟别人说,”我说,“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跟谁都没关系。”
“那孩子以后问起来呢?你怎么说?”
“我说他爸是个好人,基因很好,我专门挑的。”
我爸愣住了,像是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然后他更生气了:“那也不行!人家比你小四岁,你找个比你小的,大逆不道!”
“他十九了,成年了。”
“那也得找比你大的,大四五岁才行!”
“我又不跟他结婚,”我说,“我只是想要个孩子。”
我爸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有点难受。
最后他叹一口气,挥挥手:“我不管你了。你爱怎样怎样吧。出了事别来找我。”
然后就上楼了。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但最后还是没哭。我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出门去找林屿了。
我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店。
他先到的。我进门的时候,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中间,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我关上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紧张?”
他点点头。
“别紧张,”我说,“慢慢来。”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慌张。我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可爱。
接下来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难。
他真的什么都不懂。我让他亲我,他亲得很轻,像是怕弄疼我。我让他抱我,他抱得僵硬,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到最后要进入正题了,他更是完全找不到位置,试了几次都不得要领。
我有点无奈,但也只能一点点教他。
“你放松一点。”
“好。”
“不是这里,再往下一点。”
“……哦。”
“对,就是这里。”
他的耳朵一直红着,全程不敢看我。但他在很认真地学,我教什么他就做什么,虽然动作还是有点粗鲁,不得章法,但至少没再找不到位置了。
结束以后,他躺在旁边,呼吸还有点乱。
我侧过身看他。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偏过头来,跟我的视线撞上了。
“疼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今天他问我的第一句话。
“还好,”我说,“没事。”
他“嗯”了一声,又把头转回去了。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到他开口:“我刚才……有没有弄疼你?”
“没有。”
“那就好。”
然后又没声音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一点。
一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看着验孕棒上那两道红线,愣了很久。虽然这就是我想要的,但真的来了,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拿起手机,给林屿发了一条消息:有了。
他很快回了:啊?
我又发:你当爸爸了。
他半天没回。
我以为他被吓到了,正准备发消息说不用他管,他忽然发了一条:我能去看看你吗?
我有点意外,但还是回了:行。
第二天,他来了我家。
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耳朵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红红的。
我让他进来,他就在沙发上坐下,坐得很端正,像个小学生。
“那个……”他开口,“你身体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我说,“你什么都不用管。我们说好的。”
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说:“我知道是说好的。但是……我就是想问问。万一有什么需要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那等我需要的时候再告诉你。”
他点点头。
那天他坐了半个小时,喝了一杯水,然后就走了。走之前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说好。
后来的几个月,他偶尔会来。
有时候带一点水果,有时候带一盒牛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只是来坐一会儿,问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们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一起看电视,有时候各玩各的手机。他安静得像一只猫,存在感很淡,但你知道他在那儿。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我正靠在沙发上看书。他进来以后没说话,就在旁边坐着。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感觉到肚子动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察觉到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孩子在动,”我说,“你要不要摸摸?”
他又愣住了,耳朵又开始红。
但他还是把手伸过来,轻轻地放在我肚子上。
那只手很暖,有点抖。
过了几秒钟,他又动了一下。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吓到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在动。”
“嗯,”我说,“她可能知道你在。”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是冬天的雪被阳光照着。
我被那个目光看得有点心慌,移开了眼睛。
“下次来,”我说,“可以带点橙子。”
他点点头。
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
护士抱给我的时候,我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第一个念头是:眼睛像他。
真的很像。虽然刚出生的婴儿眼睛都肿着,但那个形状,那个轮廓,活脱脱就是他的眼睛。
我抱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林屿的时候。他站在包厢的角落里,抬起头看我,眼睛亮得像雪后的清晨。
现在那双眼睛在我女儿脸上。
我给她取名:林雪。林是他的姓,雪是因为他的眼睛像雪。
生完第三天,林屿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进来吧。”我说。
他走进来,把花放在床头,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我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她好看吗?”
“好看,”我说,“像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近了一点,低下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
她动了动,没醒。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她真好看。”他说。
那天他坐了很长时间,就那样看着她,不说话。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话。
“我以后能常来看看她吗?”
我说好。
三年后。
林雪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毛绒兔子。她三岁了,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长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每次看见她笑,我都会想起林屿——不是想起他笑,因为他不怎么笑,是想起他第一次把手放在我肚子上的样子,耳朵红红的,手有点抖。
门铃响了。
林雪跑过去,踮起脚够不到门把手,回头看我。
我去开了门。
林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橙子。他还是那件灰色的毛衣,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只是头发长了一点,看起来成熟了一点点。
“舅舅!”林雪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他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三年了。他每周都来,有时候一周来好几次。带橙子,带牛奶,带她喜欢的玩具。陪她玩,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他从来不说自己是谁,林雪叫他“舅舅”,他就应着。
我从来没问过他想不想当爸爸。
他也从来没说过。
但有时候,我看着他跟林雪玩的样子,会想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他以后会有女朋友吗?会结婚吗?会有自己的孩子吗?到时候他还会来看林雪吗?
比如,他对我有没有一点别的感情?还是只是因为这个孩子?
比如,我对他有没有一点别的感情?
我不知道。
林雪拉着他去看她新画的画。
她画了一幅画,上面有三个人:一个扎辫子的,是妈妈;一个穿灰衣服的,是舅舅;一个小小的,是她自己。三个人手拉手站着,太阳在头顶上,圆圆的,黄黄的。
林屿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那个目光让我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把手放在我肚子上的时候。亮亮的,软软的,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我问。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他说:“没什么。”
林雪又拉着他去看别的玩具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的背影——一个大人,一个小孩,一大一小,蹲在地上,对着一个小火车指指点点。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酒店的房间里,他问我:“疼吗?”
我那时候说还好。
现在想想,其实不疼。
真的不疼。
那天晚上,林屿走了以后,林雪问我:“妈妈,舅舅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说:“他周末会来。”
“那周末还有几天?”
“两天。”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数了半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两天是不是很久?”
“不久,”我说,“睡一觉,再睡一觉,就到了。”
她点点头,抱着她的毛绒兔子去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屿的消息:今天雪儿画的那幅画,我能要吗?
我回:可以啊,下次来拿。
他回: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她画的三个人,我站在旁边。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嗯,她喜欢把你画进去。
他回:我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晚安。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男孩,不对,现在应该叫男人了。二十二岁了,大学都毕业了。但还是这样,话少,安静,耳朵容易红。
但他在。
一直在。
我回他:晚安。
然后把手机放下,关灯睡觉。
周末很快就到了。
林屿来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周两三次。
有时候是周末,带着林雪去楼下的滑梯玩;有时候是工作日晚上,提着一袋橙子或者草莓,坐在沙发上陪林雪看动画片。
我妈说过他几次,说你这孩子不用上课吗,老往这儿跑。他就低着头说,没课,或者课少。
我知道他有课。建筑系的课业重得要命,大四正是最忙的时候。但他不说,我也没问。
林雪三岁半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看见他坐在我家门口。
靠着墙,腿伸得很长,头低着,像是睡着了。旁边放着一袋橙子。
我愣了一下,蹲下来看他。楼道里的灯有点暗,他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轻。
“林屿。”我叫他。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见了我。然后耳朵就红了。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问。
“打了,”他说,“你没接。”
我掏出手机一看,八个未接来电。开会的时候调的静音,忘了调回来。
“等多久了?”
“没……没多久。”
我看着他冻得有点发白的脸,没说话。三月份的晚上还是挺冷的,他就穿着那件薄薄的灰色毛衣,外套都没穿。
进门的时候,林雪已经睡了。他把橙子放在桌上,站在客厅中间,有点不知所措。
“要喝水吗?”我问。
“好。”
我倒了杯热水给他。他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今天怎么来了?”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找到工作了。”
我一愣,然后笑了:“恭喜啊。哪家?”
“华东院,”他说,“在上海。”
华东建筑设计院,业内数一数二的大院。我点点头:“挺好。什么时候去?”
“七月份毕业就去。”
“嗯。”
然后就没话了。
他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陈屿宁。”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他很少叫我名字。一般都是直接说话,或者干脆不说话。我看着他,等他继续。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雪儿上幼儿园了吗?”
“九月份上。”
“哦。”
又是一阵沉默。
那天他坐了半小时,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林屿去上海那天,我没去送。
他发了一条微信:我走了。
我回:一路顺风。
他回:嗯。
然后就没然后了。
头两个月,他每周都回来。
周五晚上坐高铁,周日下午再回去。来的时候带橙子,走的时候林雪抱着他的腿不让走,他就蹲下来哄她,说下周还来,下周给你带新的玩具。
后来就变成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就是偶尔发发微信,问问林雪的情况。
林雪有时候会问:舅舅呢?舅舅怎么不来了?
我说:舅舅在上海工作,很远。
林雪问:上海有多远?
我说:坐火车要很久。
她就掰着手指头算,算完了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有空就回来。
她就点点头,继续玩她的玩具。
我不知道她懂不懂。大概是不懂的。
林雪四岁生日那天,林屿回来了。
他瘦了一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以前精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盒子,耳朵还是红的。
“生日快乐。”他把盒子递给林雪。
林雪接过来,眼睛亮亮的:“舅舅!”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天他在我家待了一整天。
陪林雪玩,给她讲故事,哄她睡午觉。下午林雪醒了,他带她去楼下滑滑梯,我在家里做饭。
透过窗户,能看见他在下面追着林雪跑,跑几步就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我忽然想,他好像从来没这么笑过。
晚饭的时候,我妈也来了。她看看林屿,又看看我,没说话。吃完饭,她拉着我去厨房洗碗,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说:“不知道。”
我妈说:“不知道?他每个月跑回来,就为了看你闺女?”
我说:“那也是他闺女。”
我妈瞪我一眼:“那你怎么想的?”
我没说话。
我真的不知道。
四年了。从第一次在酒店房间,到后来他每周来家里,到现在他去上海工作,每个月回来一次。
他一直都在,安静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进我们的生活。
但我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
他也没说过。
林雪五岁那年,我谈过一个男朋友。
同事介绍的,比我大两岁,做金融的,条件不错。见了几次面,感觉还行。我跟我妈说了,我妈说行啊,你总算想通了。
那天他来接我下班,正好林屿也在。
他每个月还是回来,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晚上。
那天是周五,他不知道怎么有空,说要来看林雪。我刚出公司大门,就看见他站在路边,手里拎着橙子。
然后那个男的也到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场面有点尴尬。
我给介绍了一下:“这是我朋友林屿。这是我男朋友,姓周。”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说话。耳朵倒是没红,脸色也正常,就是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周姓男很热情,伸手要跟他握。他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后来他说要先走,我说不一起吃个饭吗,他说不用了,单位还有事。
那天晚上他没来家里。
第二天也没来。
我给他发微信:昨天怎么走了?
他过了很久才回:有点事。
我又问:那今天来吗?
他回:不去了,下周吧。
下周他真的来了。还是带橙子,还是陪林雪玩,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跟以前一样。
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后来那个周姓男分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别的。本来也没什么感觉,谈着谈着就淡了。
分的那天,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分了。
他回:哦。
然后过了一会,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
他说:那就好。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林雪六岁那年,上小学了。
开学第一天,我送她去学校。她背着小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地往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我,喊了一声:“妈妈!”
“嗯?”
“舅舅今天来吗?”
我说:“今天不来,周末来。”
她点点头,跑进去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想起四年前,她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睡在我怀里。那时候我就在想,眼睛像他。
现在更像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以前的照片给她看。刚出生的,满月的,一岁的,两岁的……每一张都有林屿的影子。
不是长相,是那种安静的感觉。
她坐在那儿看照片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活脱脱就是林屿小时候的样子。
我想起林屿第一次把手放在我肚子上的样子,手在抖,耳朵在红。
想起他第一次看见林雪的样子,站在病房里,不知所措,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
想起他坐在门口等我,冻得脸都白了,只说“没多久”。
想起他在上海工作,每个月跑回来,就为了看她一眼。
我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来没为自己要过什么。
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当爸爸。从来没有要求过跟我在一起。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东西。就只是在那儿,安安静静地,一年又一年。
林雪洗完澡出来,爬上床,问我:“妈妈,舅舅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
我一愣:“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她说,“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只有舅舅。舅舅可以当爸爸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就翻个身,自己睡了。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
那年冬天,林屿回来了。
他辞职了。
我问为什么,他说想回来。我说那工作呢,他说找好了,这边的设计院,下个月入职。
我没再问。
除夕那天,我妈叫我去她那儿吃年夜饭。我说不去了,自己在家做。我妈说那林屿呢,他一个人在上海过年?我说他回来了。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叫他来家里吃饭啊,一个人多冷清。
我说我问问他。
我给他发微信:我妈叫你来吃年夜饭。
他回:方便吗?
我说:有什么不方便的。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好。
那天晚上,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的,手里拎着一箱橙子。我妈接过来,说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他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很安静。我爸也在,没怎么说话,偶尔看他一眼。
林雪坐他旁边,一直给他夹菜,舅舅这个好吃,舅舅你尝尝那个。他就不停地说谢谢,耳朵一直红着。
吃完饭,我妈让我爸带林雪去楼下放烟花。客厅里就剩下我们三个——我妈,我,他。
我妈给他倒了杯茶,说:“小林啊,你在上海这几年,怎么样?”
他说:“还好。”
“那怎么想着回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想回来。”
我妈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忽然说:“你对我们家屿宁,是怎么想的?”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叹一口气:“你们两个,这些年,我看着都着急。小林每回来一趟,就跑这儿来,看雪儿,看屿宁。屿宁你也是,人家来了你就让人家坐一会儿,也不问问人家饿不饿冷不冷。我都看不下去了。”
他没说话。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妈继续说:“我知道你们那会儿是怎么回事。屿宁想要个孩子,找你帮忙。但后来呢?后来你怎么想的?她怎么想的?你们谁问过谁?”
还是沉默。
我妈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自己想想吧。想好了再说。”
然后她就走了,去楼下找我爸和林雪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低着头,不说话。我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目光让我想起很多事。想起酒店的房间里,他问我疼吗。想起病房里,他第一次碰林雪的脸。想起他坐在门口等我的那天晚上,冻得脸都白了,只说我打了电话。
“陈屿宁。”他叫我。
“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深吸一口气,说:“我……”
“嗯?”
“我喜欢你。”
他说出来了。
我看着他,他的耳朵红着,眼睛亮着,手攥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说,“在你妈生日那天。你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色的大衣,头发有点乱,像是赶过来的。你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去你妈那边坐了。
后来你来找我,说要商量一件事。我那时候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就是想,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说好。”
我愣住了。
“后来你说要孩子,”他继续说,“我觉得老天爷在跟我开玩笑。我回去想了一个星期,每天都睡不着。我怕你是开玩笑的,怕你只是一时冲动,怕你明天就说算了。第八天我给你发消息,你说可以,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再后来,孩子出生了。我去看你,你抱着她,说像我的眼睛。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值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我去上海工作,每个月回来。有时候真的很累,周五晚上坐高铁,周日晚上再回去,周一早上直接去上班。但我就是想回来,想看看她,也想看看你。”
“你谈那个男朋友的时候,我很难受。但我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怕我说了,就连回来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你给我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你不用回答我。”
他说完了。
客厅里很安静,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他看着我的眼睛,等我说话。
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角落里的样子,眼睛亮得像雪后的清晨。想起酒店房间里,他笨手笨脚不得要领,耳朵一直红着。想起他每周来的时候,手里提着的橙子,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他蹲下来哄林雪的样子,弯着腰,轻声细语。想起他坐在门口等我的那天晚上,冻得脸都白了,只说“没多久”。
“林屿。”我开口。
他看着我。
“你知道吗,”我说,“雪儿前几天问我,舅舅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
他愣了一下。
“她还问我,舅舅可以当爸爸吗。”
他没说话。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说,“但现在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他。
“你要是愿意,就搬过来住。”
他仰着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你……你是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站起来,站在我面前,很近。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陈屿宁。”他叫我。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没说话,伸手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我。抱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
“我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现在知道了。”
“嗯。”
那天晚上,我妈和林雪回来的时候,我们在厨房洗碗。林雪跑进来,看见我们俩站在水池边,眼睛一亮:“舅舅!妈妈!”
“嗯?”我回头看她。
她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起头:“舅舅,你今天不走了吧?”
他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走了。”
后来他真的搬过来了。
行李不多,几件衣服,一堆书,一个画板,还有一台台式电脑。他把书放在我书架的空格里,把画板靠在阳台边上,把电脑放在我书桌旁边。
林雪跟着他进进出出,帮忙递东西,其实什么忙也帮不上,但他一直说谢谢。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林雪趴在他腿上,非要他讲故事。他就讲,讲一个建筑师盖房子的故事,林雪听得津津有味,问这问那。我在旁边看他们俩,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想了一下,是雪儿画的那幅画。
三个人,手拉手,太阳在头顶上。
林雪睡着以后,我把她抱回房间。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住在这里,”他说,“跟你们在一起。”
我没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我。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得有点紧。
“陈屿宁。”他叫我。
“嗯?”
“我会对你们好的。”
“我知道。”
“我不会再走了。”
“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以前不敢想,”他说,“就觉得能看着你们就行了。你高兴就好,雪儿高兴就好。我自己怎么样都行。”
“那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一下,耳朵有点红,“现在想要多一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想要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后来他说,想要每天看见我,想要每天陪雪儿玩,想要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耳朵一直红着。
我听着,没说话。
然后我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他愣住了。整个人僵住,像一根木头。
然后他低下头,把我抱住。抱得很紧,脸埋在我头发里,呼吸有点重。
“陈屿宁。”他闷闷地叫我。
“嗯?”
“我爱你。”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抱紧他。
林雪七岁生日那天,我们去拍了一家三口的照片。
不对,是一家四口。我妈非要一起拍。
照相馆里,林雪站在中间,我和林屿站在两边。摄影师让我们笑,林屿笑得很僵硬,耳朵红红的。林雪回头看他,说舅舅你笑一笑呀,他就努力笑了一下,还是僵硬。
摄影师说好了,看这里。咔嚓一声。
照片出来的时候,林雪看了半天,说舅舅你怎么像被捏住了脸。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耳朵又红了。
那张照片后来挂在客厅墙上,林雪画的画旁边。
画上三个人,照片里四个人。太阳在头顶上,圆圆的,黄黄的。
那天晚上,林雪睡了以后,我们坐在阳台上。冬天的风有点冷,他握着我的手,放在他口袋里。
“冷吗?”他问。
“还好。”
“那就好。”
我看着外面的路灯,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包厢角落里,眼睛亮得像雪后的清晨。
想起酒店房间里,他笨手笨脚不得要领,耳朵一直红着。
想起他坐在门口等我,冻得脸都白了,只说“没多久”。
想起他在上海工作,每个月跑回来,就为了看林雪一眼。
想起他在客厅里说喜欢我的时候,手攥得发白,声音有点哑。
“想什么呢?”他问。
“想你。”
他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这些年,他好像一点没变。
还是那么安静,那么容易脸红,那么不会说话。但他一直在。一年又一年,从十九岁到二十六岁,从大一新生到建筑师,从什么都不会的男孩到会给林雪讲故事、会给她辅导作业、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做好饭等我回来的男人。
“林屿。”我叫他。
“嗯?”
“谢谢你。”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困惑:“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我说,“说可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
“谢谢你那天来找我,”他说,“说想要个孩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梦。
梦里他的眼睛像初雪。
现在还是像。
“林屿。”
“嗯?”
“你后悔过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
“从来没有。”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外面的月亮。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暖的。
客厅里传来林雪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迷迷糊糊的“妈妈”。
我站起来,准备去看看她。
他也站起来,跟我一起走过去。
林雪的房间门开着,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里还在嘟囔什么。我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他伸手,轻轻把门带上。
然后回过头看我。
“睡吧。”他说。
“嗯。”
他牵着我的手,走回房间。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躺下来,他躺在旁边,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陈屿宁。”他叫我。
“嗯?”
“明天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做的面。”
“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明天去买橙子。”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还是那样,永远记得买橙子。
“林屿。”
“嗯?”
“你真好。”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你也好。”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很稳,很暖。
像他这个人。
窗外月亮很亮,屋里很安静。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梦。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但现在是真的。
他的手是真的,他的心跳是真的,旁边房间里睡着的林雪是真的。墙上挂着的画是真的,照片是真的。客厅里那袋他今天带来的橙子是真的。
他说的那句“我爱你”,也是真的。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晚安。”他说。
“晚安。”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边,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面落一小片阴影,还是那个样子,跟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他的眼睛像初雪。
而初雪之后,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