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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24.11.18 残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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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团旧棉花。
她开始在废弃水塔上跳房子,从十五米高的平台边缘跃下,枯叶般落地,毫发无伤。
直到那声爆炸响起,浓烟散去,我看见她在父亲和姐姐怀里,双臂的位置是两团模糊的血污。
他们迅速带她离开,像带走一件易碎的赃物。
我跪在滚烫的瓦砾中,找到两截温热的残肢,紧紧抱在怀里,奔向医院。
中途我回了趟家,想取医保卡——却看见母亲好端端坐在餐桌前,正用完整的手臂擦拭嘴角的汤渍。
她诧异地看着我怀里的东西:“你捡了什么垃圾回来?”
我低头,油纸包着的残肢正在迅速脱水、萎缩,变成缠着枯皮的细小骨架。
路过工厂后的碱水湖时,一个赤脚小孩正踩着锈红色水面走向对岸。
跟上去的大人却像石头般沉没。
我把那包咯咯作响的骨头丢进湖里,看着暗沉的水面吞没它,然后转身离开。
湖对岸,小孩站在芦苇丛中,朝我挥了挥他完好无损的、藕节般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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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变得很轻。
不是体重秤上数字的减少,而是一种质地上的、难以言喻的“轻”。
像一团晒得太久、蓬松过度的旧棉花,或者一只被抽走了大半填充物的玩偶。
她坐在阳台那把藤椅里,整个人陷进去,午后的阳光穿透她花白的发丝,几乎能看到光线在她稀疏的头发间毫无阻碍地穿行。
她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手指摩挲着塑料覆膜下的老照片,动作缓慢,眼神空茫,仿佛看的不是自己年轻时的脸,而是某个遥远星系的模糊投影。
“妈,”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常,“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今天天气还行。”
她迟缓地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却又好像穿过了我,落在更后面的墙壁上。停了几秒,才慢慢聚焦。
“走……走啊。”她应着,声音也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我带她去了市郊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湿地公园。开发了一半,资金链断了,就成了野草和废弃设施的乐园。
栈道朽坏,锈蚀的观鸟塔歪斜着,大片芦苇在初秋的风里发出干燥的摩擦声,灰白的芦花满天飞。人很少,只有几个钓鱼的老人,像雕塑般坐在水边。
一开始,母亲只是跟在我身后,脚步虚浮,踩在铺满落叶的碎石子路上,悄无声息。风掀起她米色开衫的衣角,显得她更单薄了。我一边走,一边试图找些话说,说工作,说天气,说邻居家的猫。
她大多只是“嗯”、“啊”地应着,或者干脆没有反应,眼神追着一只忽高忽低的白色粉蝶,直到它消失在芦苇丛深处。
然后,在一个岔路口,我停下来看手机地图的片刻,再抬头,她不见了。
心里“咯噔”一下。“妈?”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湿地传出去很远,惊起几只水鸟。没有回应。
我开始沿着路找,脚步加快,呼喊声里带上了焦急。绕过一片长得过分茂盛、一人多高的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废弃的基建工地。地基挖了一半,露出红褐色的泥土,旁边矗立着一座锈迹斑斑的、用来输送混凝土的钢铁高架平台。
大概有十五六米高,骨架裸露在灰白的天空下,像某种巨大昆虫死去后遗留的外骨骼。
然后,我看到了她。
母亲站在那高架平台的顶端。那么高,她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钢铁框架映衬下,像个不慎被风吹上去的纸片人。
她站在平台的边缘,再往前半步就是虚空。风吹得她宽大的衣裤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狂乱飞舞。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了,喉咙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喊,声音却堵在胸腔里,变成无声的嘶鸣。我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就在我极度的恐惧和僵直中,她动了。
不是失足滑落。是跳。
她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脱离了平台边缘,坠了下来。
没有惊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下落时应有的沉重感。她舒展开手臂——那一刻的姿态,奇异得不像坠落,更像某种笨拙的、缓慢的……飞?或者,是一片被秋风卷起的、特别大的枯叶。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我看着那个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轻飘飘的弧线,穿过生锈的钢铁桁架之间,穿过飞舞的芦花和尘埃,向下,向下。
“砰。”
一声闷响。她落在地上,落在红褐色的、干硬的泥土地上。就落在离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碎裂,鲜血,扭曲的肢体……
我跑到她身边,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她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颤抖着手去碰她,“妈?妈!”
她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神起初有些涣散,慢慢聚焦在我脸上。
她皱了皱眉,好像只是从一个不太舒服的小憩中醒来。
然后,她用手肘撑了一下地面,竟然就这么……坐了起来。动作甚至称不上吃力。
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枯叶和草屑从她衣服上簌簌落下。
除了衣服脏了,头发乱了,脸上蹭了点灰,她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流血,没有骨折,连痛苦的表情都没有。
她甚至试着站了起来,脚步稍微晃了一下,被我扶住,然后就站稳了。
“这地方……”她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点孩童般的天真和困惑,“怎么这么高?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我死死抓着她的胳膊,指尖掐进她的皮肉里,感受着底下真实的、温热的脉搏跳动。巨大的恐惧过后,是更深的、冰凉的茫然和诡异。
十五米。
她跳了下来。然后像只是绊了一跤。
“没……没事就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我们……回家吧。”
她没有反对,任由我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一路上,她都很安静,不再看蝴蝶,也不再神游天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偶尔轻轻叹一口气,那叹息也轻得像一声错觉。
我以为这就是今天承受的极限了。
几天后的傍晚,我陪她去老城区的步行街买毛线。她说想给我织条围巾,虽然我早就不戴她织的、针脚忽松忽紧的围巾了,但还是陪她去了。
那条街周末总是很热闹,霓虹初上,人流如织,空气里混杂着食物油烟、廉价香水和小摊贩喇叭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母亲在一个卖各种奇怪颜色毛线的摊子前驻足,拿起一绺荧光粉的线团,在昏黄的路灯下仔细看着。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熙攘的人群,心里那股没来由的不安又隐约浮现。母亲这几天似乎“重”回来一点,没那么飘忽了,但那种心不在焉的状态还在,像一半魂魄还留在别处。
然后,毫无征兆地——
“轰!!!”
一声巨响,不是从天上,也不是从地底,而是从人群最密集的、街中心那个小型音乐喷泉广场方向猛地炸开。
声音沉闷而暴烈,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紧接着是尖锐到极致的、撕裂耳膜的尖叫,和人群恐慌沸腾的嗡鸣。
地面似乎都震动了一下。我猛地转头,只见那个方向腾起一股浓黑的、翻滚的烟柱,中间夹杂着可疑的暗红色光点。碎玻璃、塑料片、不明碎片像下雨一样从空中洒落。
人们像被惊散的蚁群,哭喊着,推搡着,朝着四面八方溃逃,撞倒货摊,踩踏杂物,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爆炸!恐怖袭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伸手去抓身边的母亲。
我抓了个空。
就在那声巨响传来的瞬间,母亲手里那绺荧光粉的毛线团掉在了地上。她没去捡,甚至没有回头看爆炸的方向。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冲天而起的黑烟和疯狂逃窜的人流,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霓虹和黑烟污染了的、不祥的夜空,侧脸在闪烁的光影里,平静得可怕。
然后,她迈开脚步,不是随人流逃跑,而是朝着与爆炸中心相反、但同样人群汹涌的另一个岔路口,慢吞吞地、逆着人流走了过去。
“妈!”我嘶声大喊,声音淹没在巨大的嘈杂里。我拨开迎面撞来的人群,拼命朝她追去。她瘦小的身影在混乱的人潮中时隐时现,像个不真实的幽灵。
我追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垃圾箱翻倒,流浪猫惊惶窜过。
终于,在巷子尽头那盏坏了、滋滋闪着电火花的破路灯下,我看到了他们。
父亲,和姐姐。
他们不知怎么这么快就赶到了——或者说,他们好像原本就在这里。父亲半跪在地上,姐姐蹲在一旁。他们中间,是躺着的母亲。
母亲闭着眼,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异常苍白。
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开衫,前襟几乎被一种浓稠的、发暗的红色浸透了。那红色还在缓慢地洇开,触目惊心。而最让我全身血液冻结的是——她的双臂,从肩膀以下,不见了。
不是被炸飞,也不是断裂,那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被血染透的、破烂的布料,贴在扭曲的、不自然的肢体断口处,血污一团模糊,看不清具体的伤势,只有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味,扑鼻而来。
父亲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路灯闪烁下显得凌乱。
姐姐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抖动,无声地哭泣。他们的背影对着我,形成一个封闭的、充满巨大悲伤和……某种怪异凝滞感的小圈子。
他们似乎没有发现我。父亲用颤抖的手,脱下自己的外套,试图裹住母亲血污的上身。
姐姐帮忙,动作慌乱。
然后,父亲用力,将母亲软绵绵的身体横抱起来——很吃力,他踉跄了一下,姐姐赶紧扶住。他们没有喊救护车,没有呼救,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巷子外的混乱,就这么抱着母亲,朝着巷子更深处、那片没有灯光的黑暗里,快步走去。
脚步匆忙,姿态决绝,像是要带走一件不容旁人窥视的、易碎的赃物,迅速逃离现场。
我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浇铸在水泥地里的雕像。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远处依稀的警笛和哭喊。
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消失的巷口,又缓缓移回他们刚才停留的地面。
路灯滋滋的电流声里,那滩血泊在肮脏的水泥地上蔓延,呈现出一种粘腻的、不祥的暗红。而在血泊边缘,光线勉强照到的地方,躺着两样东西。
不是武器,不是碎片。
是两截残肢。
小臂连带手掌的部分。
皮肤是熟悉的、属于母亲的、带着老年斑和皱纹的松弛皮肤。断口处血肉模糊,骨骼和筋腱参差,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边缘开始发白、萎缩。
它们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五指微微蜷曲,保持着一种最后的、无力的姿态。
是我的母亲的手臂。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我的太阳穴,搅动。剧痛。窒息。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腿一软,不是跪倒,是扑了过去。
我跪在那滩逐渐冷却的血泊旁,伸出颤抖得无法控制的手,碰触到那两截残肢。皮肤冰冷,僵硬,带着死亡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滑腻感。
但我还是把它们捡了起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冰冷,黏湿的血渗透了我的外套前襟,贴在我的皮肤上。
我得去医院。
妈妈被爸爸他们带走了,但手臂……手臂还能接上!一定可以的!现代医学那么发达……
这个念头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支撑着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把那两截残肢包裹起来,紧紧抱在胸前,像个抱着绝世珍宝的疯子。然后,我开始跑。
冲出后巷,回到依然混乱但已稍显平息的主街。警车、救护车的红蓝灯光疯狂旋转,照亮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我逆着人流,朝着记忆中最近的市立医院方向狂奔。怀里冰冷沉重的包裹随着我的跑动一下下撞击着我的胸口,那里面的东西……我不敢低头看。
跑过两个街区,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我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停住了。
医保卡。妈妈的医保卡没带。没有医保卡,医院会不会不收?会不会耽误抢救?不行,得回去拿!
这个突如其来的、现实到荒谬的念头占据了我的大脑。我猛地转向,朝着家的方向跑去。比刚才更快,更慌,怀里抱着的东西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像两块正在凝结的冰。
冲进小区,冲上楼梯,钥匙抖得对不准锁孔。好不容易打开门,屋里亮着灯,温暖的、寻常的灯光。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工作的声音,还有……炒菜的香味?
我僵在玄关,怀里抱着血污的外套包裹,像个误入异世界的、满身狼狈的入侵者。
父亲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遥控器,看到我,皱了皱眉:“跑哪儿去了?一身汗。你妈不是说你跟她一起出去的吗?她早回来了。”
这时,母亲从厨房探出身,系着那条印有小碎花的旧围裙。
她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有点油光,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做完菜的满足感。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怀里那团可疑的、渗着暗色液体的外套包裹上。
“你这孩子,抱的什么呀?脏兮兮的。”她走了过来,带着葱花爆锅的香气。
她的手臂——两只完好的、有些干瘦但活动自如的手臂——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过来,似乎想帮我拿掉那个包裹,或者只是嫌弃地想把它推开。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臂,从肩膀到手腕,再到手指。
完好无损。
皮肤是正常的颜色,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松弛和几块淡淡的老年斑。没有血污,没有断口。
“你……”我的声音像是从锈死的铁管里挤出来的,“你的手……”
“我的手?”母亲抬起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看了看,一脸莫名,“我的手怎么了?刚才炒菜溅了点油,没事啊。”她说着,还用右手手背蹭了蹭脸颊,留下一点油渍。
姐姐也从她房间里出来了,打着哈欠,穿着家居服,脸上贴着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吵什么呀?咦,你抱的什么?捡流浪狗了?脏死了,快扔出去!”
他们三个,站在温暖的灯光下,用一种混合着疑惑、不耐烦和些许嫌弃的目光看着我,看着我怀里那个不断渗出冰冷湿意的包裹。
世界在旋转,脚下的地板在软化。
我所经历的那一切——高塔上的跳跃,爆炸,血泊,残肢,父亲和姐姐悲痛的脸——难道都是一场过于逼真的、疯狂的幻觉?可怀里这沉甸甸的、冰冷的、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触感,又是什么?
我慢慢低下头,手指僵硬地掀开包裹的一角。
里面,躺着的确实是两截残肢。
但……它们好像不一样了。皮肤失去了刚才那种死白的、略带弹性的质感,变得灰暗、皱缩,紧紧贴在明显缩水了的骨骼上,像晾晒过度的腊肉。血似乎完全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痂。
更诡异的是,它们变小了。
比记忆中母亲的手臂要细小、干枯得多,更像属于一个……营养不良的孩童。刚才奔跑时感受到的重量,也减轻了大半。
“这……这是什么呀?”母亲凑近了一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脸上立刻露出明显的厌恶和惊恐,后退一步,“你从哪里捡来的这种脏东西!快拿走!吓死人了!”
父亲也皱紧眉头:“赶紧处理掉!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家抱!”
姐姐直接捏住了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恶心死了!是不是哪个菜市场扔掉的动物骨头?快扔了!”
他们的话语,他们的反应,他们完好无损的身体,像一记记闷棍,敲打在我已经混乱不堪的神经上。是梦?是现实?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我看着怀里那两截正在加速变得干枯、陌生的残肢,又看看眼前这三个“正常”的家人。巨大的荒谬感和孤独感吞没了我。
“我……”我听到自己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我拿去……处理掉。”
我重新裹好那个包裹,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家门。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灯光、炒菜香气和“正常”的对话。
我没有再去医院。去干什么呢?证明什么?治疗谁?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怀里轻飘飘的包裹几乎没什么重量了。天色完全黑透,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城市边缘,那片废弃工厂区的后面。这里有一个巨大的、被称为“碱水湖”的积水潭,是以前工厂排污形成的,湖水常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浑浊的铁锈红色,散发着淡淡的化学品味,岸边寸草不生,只有乱七八糟的垃圾和灰白色的碱渍。
我站在湖边,看着暗沉沉的、毫无波澜的水面。夜风很冷,带着湖水的腥气。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个小孩。
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孩,赤着脚,只穿了一件脏兮兮的背心和小短裤,从湖对岸的芦苇丛里钻出来。
他走到湖边,没有丝毫犹豫,抬起脚,踩上了锈红色的水面。
然后,他走了上去。
不是游泳,不是沉浮。
他就那样,稳稳地,一步一步,踩在水面上,朝着湖中心走去。脚底接触水面,漾开一圈圈极浅的涟漪,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下沉的迹象,像走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坚硬的玻璃上。
他的背影小小的,在空旷的湖面和灰暗的夜空衬托下,像个剪影,又像个幻觉。
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紧接着,从芦苇丛里又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大人,看身形是个男人,好像喝醉了,嘴里骂骂咧咧,朝着小孩的方向呼喊,也试图冲上水面去追。
他的脚刚碰到湖水——
“噗通!”
一声闷响。水花四溅。他像个真正的、有重量的人体应该的那样,猛地沉了下去,只剩下两只手在水面上胡乱扑腾了几下,冒了几个气泡,然后迅速被暗红色的湖水吞没,没了声息。
湖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小孩,已经走到了湖心,他停了下来,转过身,面朝我的方向。
隔着一段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抬起了一只手臂,朝着我,挥了挥。
我的目光,落在他挥动的那只手臂上。小小的,藕节似的,完好无损。
夜风吹过,怀里的包裹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干枯的树叶在摩擦,又像是细小的骨头在彼此磕碰。
我低头,掀开油纸的一角。
里面,已经没有了残肢的形状。只剩下一小堆灰白色、纠缠在一起的、极度干枯的细小骨头,外面勉强粘连着一些彻底失去水分、变成纸片般脆硬的深褐色皮肤碎片。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捧被遗忘多年的、劣质的标本材料。
我抬起头,再次看向湖心。
那个小孩还在那里,静静地站着,面向我。
然后,我做了一个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动作。
我抬起手,用力将怀里那个油纸包裹,朝着那片暗沉沉的、锈红色的湖面,扔了过去。
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啪”地一声,落在离岸不远的水面上。它没有像那个大人一样立刻沉没,而是漂浮了一小会儿,油纸被浸湿,散开。
那堆灰白的细小骨头和枯皮碎片,在锈红色的水波里载沉载浮了几秒,然后,才慢悠悠地、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一圈涟漪荡开,很快平息。
湖面恢复了它亘古的、死寂的平静,仿佛从未接纳过任何东西。
湖心,那个小孩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只有对岸的芦苇,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空洞的声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圈涟漪彻底消失的地方。怀里空了,手上还残留着油纸的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是血腥还是化学品的怪异气味。
风更冷了。
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没有再看那片湖一眼。
身后,只有无边的、沉默的黑暗,和锈红色湖水那永不干涸的、虚假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