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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24.11.8 三位丈夫 ...

  •   我的第一位丈夫是蒙古草原上来的黑皮少年,眼睛像融化的琥珀。

      他总在深夜解开我衣扣时指尖发颤,天亮后又变回沉默的拴马桩。

      第二位丈夫是我的初中同学,我纵容他的一切,包括他趴在我身上哭泣。

      第三位丈夫像墙纸般毫无存在感,某天清晨我发现他连五官都开始模糊。

      直到蒙古丈夫的皮鞭缠上同学丈夫的脖颈,我才想起——他们都不是人。

      ---

      第一个丈夫叫阿木尔,在蒙语里是“安宁”的意思。可他带给我的,从来不是安宁。

      他是蒙古草原来的,皮肤是那种被烈日和风沙反复打磨过的、釉质的深褐,几乎泛着黑亮的光。骨架宽大,肩膀能撑起一整片天空似的,但站在那里,却总是微微含着胸,像一匹随时准备受惊跑开的年轻公马。眼睛是浅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眼神总先躲一下,然后才飞快地掠过来,湿漉漉的,像秋天草尖上的露水,太阳一照,就要化了。

      他很少说话。在这个家里,他更像一个巨大的、会呼吸的影子。走路悄无声息,吃饭时埋头专注地咀嚼,仿佛碗里的白饭和寡淡的蔬菜是什么需要攻克的山头。只有在深夜,厚重的窗帘拉上,把外面那个灰蒙蒙的、永远飘着工业尘埃的世界隔绝开,他才会像解除某种封印,慢慢靠近我。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带着常年驯马、握缰绳留下的粗糙茧子。可当他碰到我睡衣的扣子时,那些能轻易勒住暴烈牲口的手指,却会不受控制地发颤。一点一点,解得极其缓慢,伴随着他压抑的、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颈侧。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干草、牲畜、还有某种清冽的、像雪水融化后的气息。整个过程,他都不敢看我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可天一亮,窗帘缝隙漏进第一缕惨白的天光,他就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拴马桩”。穿上那身灰扑扑的、与草原格格不入的工装,背挺得笔直,眼神重新变得飘忽而疏离,仿佛昨夜那个指尖发烫、呼吸滚烫的少年,只是一场我独自醒来的迷梦。他出门前,会习惯性地在门边站一下,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门框,像是寻找并不存在的马鞍。然后,一言不发地融入外面那条总是灰雾蒙蒙的街道。

      第二个丈夫叫陈响。是我初中同学。和名字一点也不像,他并不“响”,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甚至有点阴郁。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细软的头发搭在额前,看人时眼神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一只生怕被丢弃的小狗。

      我对他,是有些纵容的。或许是因为记忆里那个穿着宽大校服、在教室角落低头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的清瘦少年,和眼前这个总带着不安神色的男人重叠在了一起。他说想养一盆快死的绿萝,我默许了,尽管阳台早已堆满各种半死不活的植物。他说夜里害怕,我便让他睡在里侧,即使他的手脚总是冰凉。

      我只和他有过肌肤之亲。过程并不愉快。他抖得比阿木尔还厉害,不是欲望的颤栗,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汗水把他额前的头发打得湿透,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当他终于伏下来,把脸埋在我颈窝时,我听到的不是喘息,而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肩膀上,不是汗。

      “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喃喃,声音含糊不清,身体却还在机械地动作,像个设定错误、徒劳运转的玩偶。

      我没有推开他。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不是情欲,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奇怪的、冰冷的倦怠。我抬起手,拍了拍他汗湿的、单薄的脊背,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他僵了一下,随后哭得更凶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紧紧抱住我,仿佛我是狂风巨浪里唯一的浮木。可我知道,我不是。

      第三个丈夫……他叫什么来着?

      他就在那里。在餐桌对面安静地吃饭,在客厅沙发角落看着无声的电视,在床上占据不大不小的一块位置。他的一切都恰到好处,身高、体型、甚至呼吸的频率,都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他像房间里一片颜色最素净的墙纸,或者一件用了很久、已经感觉不到存在的旧家具。我们没有过争吵,也没有过亲近。他履行着一种模糊的“丈夫”的义务,比如偶尔带回来一些乏味的食物,或者在阿木尔和陈响都不在的漫长下午,给我倒一杯温水。仅此而已。

      有时,我会在恍惚间忘记他的存在。直到视线扫过,才发现那里有个人。他对此似乎毫不在意,脸上总是那种平静的、近乎空白的表情。我甚至不太能清晰地记起他的五官。直到那天清晨,我醒得早,灰色的晨光里,我侧过头,看见他躺在我身边,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规整得像殡仪馆里的遗体。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寒意像细小的蛇,顺着脊椎倏然爬升。

      他的脸……在变淡。不是光线问题。五官的轮廓,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像是被水浸润过的劣质印刷品,边缘正在微微晕开,变得模糊、柔和,失去了清晰的界限。整张脸像一团即将消散的雾。

      我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他还是在那里,五官依旧模糊,但似乎稳定在了那个将散未散的状态。他没有醒,呼吸均匀。

      我悄悄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惊动他。走进狭小逼仄的卫生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同样疲惫、眼神空洞的脸。三个丈夫。一个属于黑夜和草原,一个属于泪水和过去,一个正在渐渐变成幽灵。

      这个家,越来越像一个拥挤的、空气不流通的陈列馆,摆放着来历不明、意义诡异的藏品。而我,是那个无所适从的看守员。

      冲突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午后。空气黏稠得化不开,窗外那棵半枯的树耷拉着叶子,一丝风也没有。

      陈响蹲在阳台,侍弄他那盆好不容易抽出一点新芽的绿萝。他最近心情似乎好了一点,偶尔会对那点绿意露出极浅的微笑。阿木尔今天轮休,坐在客厅唯一一把旧藤椅上,擦拭着一根陈旧的马鞭。那鞭子是他的宝贝,从不离身,油亮乌黑,手柄处磨得光滑。他擦得很仔细,从粗硬的鞭身到柔韧的鞭梢,琥珀色的眼睛低垂着,神情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屋里只有布料摩擦和细微的皮革摩擦声。

      不知怎的,陈响失手打翻了旁边的水壶。不大的一声响,水渍漫开一小片。

      阿木尔擦拭的动作停下了。他没有抬头,但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陈响慌忙去收拾,手忙脚乱。也许是太紧张,他碰倒了旁边一个小花架,上面一盆仙人掌摔在地上,陶盆碎裂,泥土散开。

      “对、对不起……”陈响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惊惶,脸色更白了,下意识地看向我,又飞快地瞥向阿木尔的方向。

      阿木尔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先落在那一小片狼藉上,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到了陈响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怒气,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审视,像牧人看着一只屡次试图逃离栅栏的羊羔。

      陈响在他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阳台冰冷的栏杆。

      阿木尔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时,仿佛一下子吸走了客厅本就稀薄的光线。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阳台,一步一步走过去。靴子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

      陈响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熟悉的、即将溢出的恐惧。他徒劳地摆着手,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眼前这一幕,有种诡异的、按部就班的宿命感。

      阿木尔在陈响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低头,看着比他矮了一头不止、抖得像风中落叶的陈响,然后,抬起了握着马鞭的手。

      陈响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般的惊叫,紧紧闭上了眼睛。

      但阿木尔并没有挥鞭。他只是手腕一抖,动作快得我只看到一道黑色的虚影闪过。那油亮乌黑的鞭梢,如同有了生命的毒蛇,在空中灵巧地一转,倏地缠上了陈响的脖颈。

      不紧,但绝对无法挣脱。冰凉的皮革紧紧贴住陈响苍白的皮肤。

      陈响猛地睁大眼睛,眼球因为惊惧和骤然的不适而微微凸出。他双手胡乱地去抓脖颈上的鞭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阿木尔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鞭柄,静静地看着陈响挣扎,琥珀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非人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光泽。仿佛他缠绕的不是一个人的脖子,而是在套一匹不听话的马驹。

      “阿木尔。”我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

      他好像没听见。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那条绷紧的鞭索,和鞭索另一端那张因窒息和恐惧而涨红、扭曲的脸上。

      陈响的挣扎弱了下去,眼神开始涣散,抓着鞭子的手指也无力地松开了。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灵光,或者说一道冰冷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劈进了我的脑海。一些破碎的、被深埋的画面翻涌上来——

      不是阿木尔。不是这个沉默的、深夜才会颤抖的少年。

      是广袤的、草浪翻滚的荒原,地平线上燃烧着血红的落日。一个漆黑高大的身影,骑着同样漆黑的马,从夕阳深处奔来。他没有脸,或者说,他的脸笼罩在翻滚的浓雾与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燃烧着熔金般的火焰,穿透遥远的距离,死死地锁定我。他手里握着的,不是擦拭保养的马鞭,而是一根由无数痛苦嘶嚎的灵魂拧结而成的、缠绕着黑色火焰的长索。所到之处,青草枯焦,生命凋零。他是追逐者,是带来荒芜与沉寂的化身。

      也不是陈响。不是这个哭泣的、阴郁的、爱养绿萝的同学。

      是潮湿的、布满水管的废弃地下室,滴答的水声永无止境。惨白的节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照亮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用指甲或锐器刻划出的痕迹,那些痕迹组成一幅幅扭曲怪诞的图画。一个苍白瘦削的身影蜷缩在角落,背对着我,肩膀耸动,发出持续的、令人牙酸的……啃噬声?他在啃噬什么?他自己的手指?还是别的?他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湿润的、蠕动的空白,和嘴角不断淌下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他是被困住的幽灵,是咀嚼自身痛苦直至畸形的存在。

      而那个正在卧室里逐渐淡去的第三个丈夫……他的脸,在我的记忆深处,似乎从未清晰过。他一直就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一个填充空位的符号。

      他们都不是人。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确凿,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砸在我的意识里。

      几乎在我明白过来的同时,阿木尔——或者说,那个顶着阿木尔皮囊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熔金般的眼睛不再是湿漉漉的琥珀,而是燃烧着实质性的、灼人的光焰,笔直地朝我刺来。那目光不再有丝毫腼腆或躲闪,只有赤裸裸的、冰冷的锁定。

      缠在陈响脖子上的鞭索,发出了细微的、仿佛无数人濒死呻吟的嗡鸣。陈响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某种尖锐的、非人的嘶音。

      空气凝固了,时间被拉长、扭曲。阳台外那死寂的灰暗天空,客厅里陈旧家具的轮廓,都开始微微波动,像投映在不稳定水面上的倒影。

      我站着,手脚冰凉,看着那双熔金的眼睛,看着那根缠绕着无形痛苦的鞭索,看着陈响脖子上渐渐浮现出的、紫黑色的勒痕。

      然后,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地板在我脚下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陈列馆的玻璃碎了,看守员看到了藏品皮下真正的东西。

      而它们,也看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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