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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5.4.4 末日 ...

  •   学校把我们炼成战争机器,配给的每一口食物都精确计算。

      直到那个白色战锤巨人出现,他瞬间引爆了袭击者,热浪蒸发了半个小队。

      次日训练时他却来了,安静地和我们踢了一场球。

      第三天,教官看着水里残缺的躯体命令:“别管,他们活不了了。”

      当女教官因救平民孩子而被上级捅穿时,我摸向怀中巨人的石子——该让谁蒸发?

      ---

      雨是灰色的,打在操场硬化过的泥地上,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泥点。空气里那股铁锈和劣质营养膏的味儿,混着湿土气,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好像也带着重量。

      我端着餐盘,指尖挨着冰凉的金属边缘。盘子里,三块方正的、灰黄色的高能压缩块,一杯澄清的、没什么味道的电解质水。每天一样。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傍晚六点。误差不超过五分钟。时间,和盘子里的东西一样,是被切割好、分配好的。教官说,这叫“标准化生存配给”,为了最大效率支撑身体机能,执行任务。我隔壁铺的王海,上个月出去“实地勘察”再没回来前,偷偷跟我说,这叫“喂牲口”,把咱们当耗材喂。

      食堂大得空洞,头顶几盏惨白的节能灯嗡嗡作响,照着下面一排排沉默咀嚼的脑袋。没人说话,只有勺子偶尔刮过餐盘的轻响,和压抑的、尽量放轻的吞咽声。说话消耗能量,多余的动作也是。教官的眼睛像探照灯,随时可能扫过来。上周李铭因为吃饭时左顾右盼,被罚加跑二十圈,跑完直接吐了,吐出来的也是灰黄色的糊糊,一点没浪费——他被勒令打扫干净,然后饿了一整天。

      我机械地把一块压缩块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濡湿,再用力咽下去。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留下一种单调的、令人厌倦的饱腹感。我知道它的成分,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维生素、矿物质,精确到毫克。它维持我的生命,也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把我捆在这个地方。窗外,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围墙上的电网闪着不祥的冷光。这里以前是学校,市第七中学。红色的教学楼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脏污的混凝土。“勤学楼”、“笃行楼”的牌子还在,只是挂歪了,玻璃窗大部分碎了,用木板胡乱钉着。操场上,那个曾经挂着国旗的旗杆光秃秃地立着,指向铅色的天穹。

      我们在这里学习。学习如何拆装那把老旧的制式步枪(尽管子弹永远稀缺),学习如何从瓦砾和变异植物的缠绕中快速穿过,学习如何识别远处蠕动黑影的类别和可能的威胁等级,学习如何在同伴被拖走时,按照手册要求,优先评估局势而非感情用事。

      代价是血和命换来的。每次“墙外调查”回来,队伍总会短一截。开始是恐惧,后来是麻木。我们带回的资料越来越多,钉在战术板上的模糊照片、潦草绘制的路线图、对于不同种类“它们”的行为模式分析……代价是王海再也没能把他捡到的那半截彩色粉笔头送我,是总喜欢在被子底下偷偷看旧漫画书的陈响永远留在了东区坍塌的超市里。我们越来越清楚“敌人”是什么,可“敌人”的面目,在越来越多的资料碎片里,却好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庞大。

      直到它出现。

      那天的天空是一种污浊的黄。我们小队被派往更远的旧工业区,据说监测到异常高能量反应。穿过死寂的厂区,生锈的龙门吊像巨兽的骨架歪斜着。然后我们看到了——几个难以名状的巨大存在,在远处那片开阔的废弃货场里翻滚、撞击。那景象超出了之前任何资料记录。粘稠的、仿佛由沥青和烂肉构成的生物,挥舞着无数不定形的触手;另一个像是无数金属残骸和岩石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巨物,每一次移动都地动山摇,发出刺耳的摩擦尖啸。它们在争斗,难以理解的目的,纯粹的毁灭欲望让空气都在震颤。
      我们趴在断裂的水泥管道后面,几乎停止了呼吸。队长的手势让我们保持绝对静止。观测,记录,然后悄无声息地撤退。这就是任务。

      然后,它走进了视野。

      纯粹的白。不是雪或云那种柔软的白,是坚硬的、冰冷的、像某种极致煅烧过的陶瓷或骨骼的白。它有着大致的人形,但比例修长得诡异,线条光滑流畅,在昏黄的天光下仿佛自己会发光。它静止在那里,面对着那两个正在缠斗的、丑恶的巨物,安静得像一尊突然降临的神祇雕像。

      我们还没来得及在恐惧中消化这新的存在,异变陡生。

      那两个巨物似乎察觉到了更具威胁的目标,竟然短暂地停止了互殴,齐齐转向那白色的人形。下一刻,它们以山崩之势向它扑去。

      白色的人形动了。它只是抬起了手臂——那动作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由金属和岩石构成的巨物,凌空一点。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被更恐怖的东西取代了。
      先是一团极度刺眼的白光,从那岩石巨物的核心爆发出来,瞬间吞噬了它全部的形体。那光如此强烈,即使我们隔着近千米,即使本能地死死闭紧眼睛并把脸埋进臂弯,视网膜上依旧烙印下灼痛的残像。然后,才是“轰——!!!”

      不是普通的爆炸声。是天地被撕裂的巨响,混合着一种高频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粉碎的尖鸣。灼热的风猛地压了过来,那不是风,是沸腾的能量激波。水泥管道在嗡嗡震动,碎石和尘土劈头盖脸砸下。我死死蜷缩着,感到暴露在外的皮肤瞬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随后是一种可怕的、仿佛要脱水般的灼烫。

      几秒钟,也许更短。恐怖的声浪和热风过去。

      我颤抖着,在弥漫的、滚烫的尘土中勉强抬起头,看向货场。

      岩石巨物消失了。不是被炸碎,是彻底地“蒸发”了。原地只留下一个边缘呈现融化琉璃状的、巨大焦黑的坑。另一个沥青肉块似的巨物,小半边身体被直接抹去,剩下的部分疯狂地扭曲、蠕动着,发出无声的哀嚎,迅速向远处退去,消失在废墟尽头。

      白色的人形依旧站在那里,光滑的身躯上甚至没有沾染一丝烟尘。它微微转向我们藏身的方向,停顿了大约一秒。

      那一秒,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但它什么也没做。它转回身,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走向工业区深处,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一排高大的、残破的冷却塔后面。

      死寂。

      货场上的焦坑冒着缕缕青烟。我们这边也是死寂。过了很久,队长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撤……全员,紧急撤离!”

      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像丢了魂。直到接近围墙,清点人数时,我们才发现,趴在最外侧观测位的三个人……不见了。没有血迹,没有残骸,连同他们身下那块水泥板,都消失了。像是被橡皮擦从世界上轻轻抹去。

      他们被那瞬间袭来的热浪,蒸发了。

      晚上,配给的高能压缩块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咽不下去。食堂里依旧沉默,但这次沉默底下,涌动着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之前那些可怖的、需要付出生命代价去了解的怪物,在那个白色存在面前,如同孩童的橡皮泥玩具般不堪一击。而我们,又算什么?

      第二天早上,集合哨照常响起,尖利地划破晨雾。我们像提线木偶一样在操场列队,进行常规的体能和战术演练。每个人都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工业区的方向,动作僵硬迟滞。

      教官的呵斥声比往常更暴躁。

      就在这时,它出现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那个白色的、修长的人形,就静静地站在操场边缘,靠近锈蚀足球门柱的地方。晨光给它光滑的躯体镀上一层冷淡的金边。它就那样“看”着我们,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时间凝固了。操场上所有动作都停了。呼吸声被掐断在喉咙里。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昨天那地狱般的白光和蒸发的一幕,在每个人脑海里疯狂闪回。

      教官的脸也白了,他握着战术板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命令。任何战术手册上,都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条款。

      死寂的对峙。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白色人形动了一下。它稍稍弯下腰,用那比例奇怪的长手指,从地上——不知是谁遗落,或是风吹来的一只破旧瘪气的皮球旁边,拾起了另一只相对完好的、颜色褪尽的小足球。它把球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轻轻一脚。

      球歪歪扭扭地,朝我们这边滚来,停在了队伍前方几米处的空地上。

      什么意思?

      无人理解。无人敢动。

      白色人形抬起手臂,对我们招了招。一个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点笨拙的邀请手势。

      教官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扫过我们每一张惨白惊恐的脸。他的嘴唇翕动,最终,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陪它。”

      陪它?

      陪它玩?

      荒谬绝伦。恐怖绝伦。

      一个队员,站在最前面的赵峰,腿肚子都在打颤,但在教官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他踉跄着,挪出了队伍,走向那个皮球。他的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他踢了球一脚。球软绵绵地滚向白色人形。

      白色人形似乎“看”了球一下,然后用它那光滑的脚背,同样轻轻地把球踢了回来。动作甚至有点小心翼翼,怕把球踢破似的。
      赵峰接住,再踢过去。

      一来,一回。

      慢慢地,又有两个队员,在无声的压迫下,加入了这诡异的“传球”。没有人说话,只有皮球偶尔撞击地面的闷响,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我们其他人站在原地,看着这超现实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白色人形似乎……“玩”得很专注。它甚至尝试用膝盖颠了一下球,虽然没接住,球滚开了,但它很快走两步,又捡回来。

      就这样,持续了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感完全错乱了。

      然后,白色人形停了下来。它把球抱在怀里——那姿势竟有点像个得到玩具的孩子——再次“看”了我们一眼,转过身,抱着球,一步一步,消失在了操场另一头的废墟拐角。

      直到它的身影彻底不见,直到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操场上才爆发出第一声无法抑制的、带着哭腔的喘息。赵峰直接瘫软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教官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粗暴地抹了一把,声音沙哑地吼道:“看什么看!继续训练!”

      但那一整天,训练都笼罩在一种梦游般的气氛里。

      第三天,任务是巡查南边被淹没的老城区。连续阴雨让河水倒灌,那里成了大片浑黄的泽国,水深及腰,甚至过胸。水下是纠缠的钢筋、破碎的家具、看不清原貌的杂物,每一步都充满未知的危险。

      我们分成小组,趟着浑浊冰冷的水,艰难地向前推进。水腥气浓重,混杂着腐烂的臭味。光线被厚重的云层和漂浮的杂物遮挡,水下昏暗一片。

      起初很安静,只有趟水的哗啦声和粗重的呼吸。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我所在的小组正经过一栋半塌的楼房侧面,水下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拉力!不是来自一个方向,是仿佛有无数只手,同时抓住了你的脚踝、小腿,猛地向下拖拽!

      “啊——!”

      惊叫声瞬间被浑浊的水淹没。我旁边的小陈,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像被水下怪兽吞噬,猛地沉了下去,水面上只留下几个翻滚的气泡。

      “有东西!水下!”队长声嘶力竭地吼叫,举起枪,却不知道该向哪里射击。

      混乱。冰冷的污水灌进口鼻,挣扎中,能感觉到滑腻的、绝对不是水草的东西缠绕上身体,巨大的力量拧转着关节。

      “咔嚓。”

      清脆得令人牙酸的声音,就在我附近响起。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非人的惨嚎。

      我被一股力量狠狠推向一旁,撞在裸露的砖墙上,暂时脱离了那股拖拽力。我死死抓住一块凸出的窗沿,咳出呛入的污水,惊恐地看向周围。

      水花翻涌,夹杂着血色。我看到了李涛,他的左臂以一个绝对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惨白的骨茬刺破皮肤暴露在外,他正被看不见的力量拖向深处。我看到张琳,她的双腿像是被巨型扳手拧过,软塌塌地漂在水面,人已经没了声息。

      攻击来得快,去得也快。大约一分钟后,那股恐怖的拖拽力消失了。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色和漂浮的杂物。

      以及,陆陆续续被“丢”回靠近岸边浅水区,或者直接甩到岸上泥泞里的……人。

      不,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

      有的手脚关节被完全扭断,骨头粉碎,肢体像破布娃娃一样挂着。有的更惨,只剩下躯干和头颅,四肢不知所踪,断口处血肉模糊,浸泡得发白。他们还活着,一些人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灰暗的天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剧痛似乎已经超出了承受的极限,脸上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濒死的麻木。

      呕吐感猛地冲上我的喉咙。我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了掌心。

      教官带着后续队伍赶到了岸边。他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脸色铁青,目光扫过浅水区和岸上那些残缺不全的躯体,扫过我们这些惊魂未定、浑身湿透、脸上混杂着血水、泥水和泪水的幸存者。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列队。”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锥,扎进每个人的耳膜。“清点幸存人数。准备撤离。”

      一个队员,好像是孙晓,他看着几步外泥地里那个只剩下上半身、胸膛微弱起伏的同班,声音破碎地喊:“教官!他们……他们还有气!救……”

      “我说,列队!”教官猛地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钉在孙晓脸上。“没听见吗?”

      “可是……”孙晓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水流下来,“不能扔下他们……我们抬……”

      “他们活不了了!”教官的咆哮炸开,压过了淅沥的雨声和压抑的呻吟。“抬?怎么抬?抬回去浪费宝贵的医疗资源,然后让他们在多熬几天烂肉的痛苦再死吗?看清楚!他们的伤,在这里,没救了!”

      他指着那些残缺的身体,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但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波澜:“现在,立刻,列队!撤离!这是命令!想留下来陪葬的,我不拦着!”

      人群里,有人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小动物般的啜泣声。是刘雨,一个平时很安静的女孩。她的哭声很低,却像锯子一样切割着紧绷的神经。她看着不远处一具失去双腿的躯体,那好像是经常偷偷分给她半块糖的邻铺女孩。

      “魔鬼……你们都是魔鬼……”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控诉,“训练我们是魔鬼,见死不救也是魔鬼……我们到底算什么啊……”

      教官的脸色更加难看,但他没再看刘雨,也没看那些垂死的队员,只是死死盯着我们这些还能站着的人,重复道:“列队。”

      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了更大的骚动。

      是负责另一片区域搜救的女教官林玥,她带着几个队员,拖着一个简易的、用门板和绳索扎成的筏子,正艰难地涉水靠岸。筏子上躺着两个孩子,一个大约八九岁,穿着不合身的、脏兮兮但料子看得出不错的旧外套,昏迷着;另一个小一些,大概五六岁,穿着普通甚至破旧的粗布衣服,正害怕地低声哭泣。

      岸边,一个穿着笔挺旧军装、袖子上有褪色袖标的中年男人——我们都知道他是“上级”之一——带着两个卫兵快步迎了上去。他的目光首先急切地落在筏子上,当看到那个大一点的孩子时,脸色稍缓,但随即看到旁边那个小的,眉头立刻死死皱起。

      “林教官!”上级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下达的命令是什么?优先确保我儿子的安全撤离!这个平民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林玥教官脸色苍白,显然体力消耗巨大,她站直身体,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疲惫但清晰:“报告长官,发现两名受困儿童。您儿子所在的二楼平台暂时相对稳固,但这个小的卡在一楼水下杂物里,情况更危急,所以优先实施了对其的救援,随后立刻返回解救了您儿子。两名儿童现已全部获救。”

      “全部获救?”上级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我让你优先救我儿子!你耳朵聋了吗?万一因为救这个贱种耽误了时间,我儿子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长官,根据救援手册和基本人道原则,在资源允许情况下,应以生命危险程度为优先考量……”

      “放屁的人道原则!”上级猛地打断她,脸因愤怒而扭曲,“现在是什么世道了?规矩是我定的!我的命令就是最高原则!你违抗命令,擅作主张!”

      他的眼神变得极度阴鸷,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步上前,左手猛地揪住林玥教官湿透的衣领,右手里寒光一闪——那是一把保养得很好的军用匕首——狠狠捅进了她的腹部!

      “呃——!”

      林玥教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和愕然。她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股血沫。

      上级猛地抽出匕首,温热的血液飙溅出来,落在浑浊的水面和泥地上。他松开手,林玥教官踉跄着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腹部迅速洇开的血红色,然后缓缓地、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木桩,向后仰倒,砸进水里,溅起一片血色水花。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周围的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时间,再一次静止了。

      只有雨还在下,冷冰冰地打在每个人脸上、身上。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雨声,盖过了远处垂死者微弱的呻吟,盖过了一切。视野里,是林玥教官倒下去的水面泛开的红色,是上级拿着滴血匕首的、冷酷漠然的脸,是泥地里那些被扭断抛弃的同伴,是昨天白色巨人轻轻颠球的诡异画面,是更早以前,被白光瞬间蒸发消失的那三个观测员空洞的位置……

      一种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上来,钻进脑子里,然后轰然炸开。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伸进制服内侧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光滑的小东西。我把它攥在手心里,紧紧握住。

      那是昨天,白色巨人离开后,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它最后站立的地方,从焦黑的、带着琉璃化痕迹的泥土里,抠出来的一小块白色的石子。它不像任何常见的石头,通体纯白,细腻如玉,却又坚硬无比,微微发热。

      我一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捡它,留着它有什么用。

      现在,我知道了。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岸边。

      扫过那个拿着滴血匕首的上级。

      扫过泥地里那些被抛弃的、残缺的、等死的同伴。

      扫过倒在血水里,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的林玥教官。

      扫过吓得呆若木鸡、被卫兵护住的那个上级的儿子,和旁边那个仍在哭泣的平民孩子。

      扫过面无表情、眼神深处或许也藏着恐惧或麻木的教官。

      扫过身边每一个幸存者惨白的、茫然的、绝望的脸。

      该让谁蒸发?

      这个念头清晰、冰冷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握着白色石子的手,在口袋里,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

      是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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