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天河落处 天河落处 ...
-
永宁寺塔矗立在洛阳城正西。
九层浮图,高逾千尺;平地仰望,几可挐云。塔身平面正方,每面各层均设三门六窗,柱围锦绣,门扉涂朱,五行金钉金环铺首,华贵非常。塔刹之上三十三重相轮金铎层叠而起,最顶处是一枚硕大的金宝瓶;灯火照耀,熠熠生辉,仿佛将日月都容纳其中。四道铁索自宝瓶斜逸而出,索上悬满铜铃,和风吹动,泠泠作响,十余里外都可听闻——恍若诸天菩萨在云端梵呗低颂。
这是洛阳城内最高的建筑,也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熙平元年,太后初临朝政,便发愿营建此塔,酬谢先帝恩遇,祈福国祚绵长。数载经营,倾尽国帑,如今终于功成。
落成之日恰逢中秋月圆,太后特命燃放烟火,与万民同乐。
元绛倚在东门楼的栏杆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酒盏。扶桑海旁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她垂眸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焰火在浓墨般的夜幕上炸开万千碎金,而后如同飞瀑倾泻,落入扶桑海中。湖水如镜,漫天烟火尽数倒映其间:天上是火树银花,水中亦是星河灿烂,一上一下两重世界,恍若置身蓬莱。
崔令姿侧过脸,发觉元绛方才还是百无聊赖的神情,此刻被漫天焰火映得明亮起来,眼底竟也有了几分孩童似的雀跃。她的肩膊在广袖中轻轻抖振,指尖随着焰火的节奏起起落落——那是塞上的舞蹈,崔令姿曾在宫宴上见过。
于是她就这样看着元绛。
元绛对身侧的注视浑然不觉,直到一簇格外盛大的焰火腾空炸开,她才兴冲冲地回过身想要分享——
却正正撞进崔令姿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里。
焰火的流光明了又灭,将那张清润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漫天星火映不进她眼底半分,只有一个小小的元绛,被清清楚楚地安放在里头。
元绛怔了一瞬,唇角慢慢弯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去拉崔令姿的手,十指相扣,转回头去看烟火。
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升腾,在九重塔尖炸开,又纷纷扬扬地坠落。
每一簇焰火升起,她们便仰头去看;每一簇焰火坠落,她们便静静等待下一簇的来临。
这一刻,她们仿佛已经脱离了那些沉重的家国天下、权谋倾轧——只剩下火树银花不夜天,只剩下并肩而立的彼此。
良久,最后一簇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流光四散,渐渐隐入黑暗,山湖也归于冷寂,只余淡淡的硝烟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忽然,一阵凉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雨声从远方飒然而至。
先是零星几点,落在湖面上恍若碎玉投珠;继而便是天河倒倾,将整座洛阳城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崔令姿攥住元绛的手腕,两人相携着往楼下奔去。
瓢泼的雨水打湿了衣裳,淋坏了妆容,踉跄着跑进正殿时已是狼狈不堪。元绛倚在廊柱上喘息,胸口起伏不定;崔令姿却只是略略拂了拂袖口的水珠,呼吸平稳如常。
她抬手替元绛拢了拢额前湿透的碎发,语意闲闲:“郡君近来可是疏于骑射?”
元绛嗔她一眼,奈何喘息未平,只好笑着岔开话头:“崔卿气定神闲,怕不是洛水神女上了岸?”
“那郡君便是凌波来渡我的湘君了。”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清河郡君竟也罕见地一噎,旋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笑出声来。
秋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乌云散去,夜空重新变得澄澈。
元绛拢了拢侍女们送来的外袍,率先起身步出殿外。微风拂面,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回头向着崔令姿颇为欣喜地招了招手:“阿蕖,来呀,雨停了。”
崔令姿随她走出廊下,便见元绛正仰头望着什么,面上带着一点舒展的笑意:“月亮也又出来了——”
话音未落,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崔令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浑身的血液骤然冻结。
血月当空。
那轮月亮不知何时已变了颜色,不再是清冷的银白,而是浸透了一层浓稠的暗红。
赤色从月心向外蔓延,一点点吞噬着仅存的清晖,直至整轮明月都变成一枚锈蚀的铜盘。如同一只睁开的猩红巨眼悬在天穹正中,冷冷地俯视着人间。
周围霎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方才还泠泠作响的塔铃骤然哑了声息,那些燃了一夜的千重灯火也被阵阵乱风搅灭,只剩零星几点在黑暗中苟延残喘。扶桑海的水面更像是凝固了一般不见半点涟漪,死气沉沉地倒映着那轮血色的圆月。
在这一刻,好像整个洛阳城都伏低了身体,保持着惶恐的缄默。
崔令姿下意识地攥紧了元绛的手。她抬头去望那耸立入云的九层高塔——飞檐斜翘,兽脊狰狞,单薄地支撑着头顶那片仿佛随时会垮压下来的诡异天色。
“事天不谨,则日月赤。”
元绛喃喃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石磨过。
“恐兵丧并起,君子忧,小人流。”
这是极为不祥的征兆。十几年前南齐明帝便有过血月的记载,不过三日,大司马王敬则便举兵造反,血染建康。
元绛的神情倏然变了。
唇色褪尽,面白如纸,那双素来明亮的眼眸像是被什么攫住,直直地望着那轮血月,仿佛看见了极为可怖的景象——崔令姿曾经见过这副神情,在那个她闯入元绛寝殿的夜晚,在满地狼藉的经卷之间。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感到元绛在细碎地发着抖,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上前一步,将元绛紧紧揽进怀中。
血月高悬,夜风凄厉。
两个人就那样相拥着,站在空旷的湖畔,站在那片不祥的暗红光芒之下。崔令姿能感觉到元绛的心跳——急促、紊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飞鸟。
不知过了多久,那颗心才逐渐平复下来。元绛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几分未及消散的凄惶:
“阿蕖。”
“我看到了很不好的东西。”
山雨欲来之时,嗅觉灵敏的兽类总会提前闻到雨水的腥气。
神龟三年的洛阳,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腐朽的甜味。像是成熟得过头了的果子,皮囊绽裂,流出黏腻的汁液,引来成群的蝇虫盘旋。
三月初一,三千儒生捧着孔圣人的牌位,浩浩荡荡地涌入太学孔庙,伏地痛哭。
他们哭君不君、臣不臣,哭礼崩乐坏、纲常沦丧,哭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哭声震天动地,一连三日不绝于耳,传遍了整座洛阳城。
有人悲伤过度,当场吐血而亡;有人哭至昏厥,再也没能醒来。
三日之内,猝死于孔庙者二十九人。
五月初五,任城王元澄溘然长逝。
四朝元老,宗室砥柱,元澄是朝中唯一敢于直谏太后的人。他曾当庭斥责元怿僭越无礼,亦曾上书劝诫太后收敛行止,字字如刀。太后虽然恼恨他不识时务,却也不得不承认——前朝文武,唯有此人堪称纯臣。
如今他一死,宣光殿前再无人敢置喙半句。
元绛腰间系着白绦,面无表情地走进灵堂。满堂缟素的宾客们纷纷侧目,为这位代表皇室前来致哀的贵人让出一条道来。
香烟缭绕,经幡低垂,诵经声如同潮水,涌来复又退去。灵位前长明灯的焰芯微微晃动,将崭新的金漆照得忽明忽暗。
下跪,上香,叩首。元绛面色沉静,动作熟稔,仪态端方。这些年来,她已经无数次重复过这一套流程了。死去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活着的人却仍旧在这座皇城里沉浮挣扎。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块灵牌上。
任城文宣王元道镇。
道之以德,镇之以正。这位宗室老臣用了一辈子去践行刚正不阿的道,到头来大厦将倾,又能镇得住什么呢?
灵堂外隐约传来内侍宣读诏书的声音。追赠九锡,配享太庙。
死后哀荣。元绛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人皆有死,佛祖哪里会那么大方。
兰因絮果,世间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她怎么就敢以为自己独得天道偏爱,能逃脱这报应不爽的循环?
殿外日光刺眼。元绛站在阴阳交界处,眯着眼适应了片刻,方才缓步迈进那一片惨白的阳光中。
身后诵经声仍旧起伏不歇,她没有回头。
神龟三年七月三日。
夜色浓稠如墨,宫城寂然无声,如一潭死水。
元绛躺在榻上,定定地看着帐钩上镂刻的松鹿同春图样。心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又睁开。就像牧人能嗅到草原上暴风雪的前兆,就像战马能听见厮杀前逼近的蹄声;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正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缓缓张开它的血盆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子时刚过,宫城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元绛猛地坐起身。还未来得及唤人,便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继而是刀剑出鞘的铮鸣,是甲胄相撞的铿锵,是无数人奔跑、厮杀、哀嚎的声音。
宫变了。
她披衣而起,推开殿门,只见整座宫城都陷入了一片混乱。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禁军们举着火把在各处殿宇间穿梭奔走,女使们披头散发地被拖出寝殿,衣衫不整的内侍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哭声,骂声,求饶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混杂着血腥气与焦糊味,充斥着元绛过分敏锐的感官。
“郡君!”贴身侍女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面如土色,死死抱住她的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面在杀人!在杀人啊!”
元绛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出奇。
“我知道。”她弯腰拍了拍侍女的手,温声道:“趁着还乱,能逃就快逃吧。”
“郡君……”
“我逃不掉的。”元绛直起身来,目光越过侍女的头顶,落向内宫冲天的火光:“你不一样。”
侍女还想说什么,元绛已然转过身去,负手立在廊下,望着那些在火光中奔逃的人影。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她踏入这座皇城的那一刻起,从她选择站在当时还是胡充华的太后身边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权力的游戏从来没有赢家,只有输得早与输得晚的区别。
而现在,终于轮到她了。
宫变的主谋是领军将军元乂,以及太后身边最信任的中侍中刘腾。此二人一个执掌禁军,一个把控内廷;一外一内,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趁着夜色关闭了永巷的大门,切断了宣光殿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又以皇帝的名义调动禁军,将整座宫城牢牢控制在手里——尽管皇帝本人彼时尚在睡梦之中。
待到天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十一岁的孝明帝端坐在太极殿上,面容稚嫩,神情却冷漠得像一块石头。他亲手签署了那道废黜母亲的诏书,亲口宣布胡太后逊位还政、幽居北宫。
从今往后,他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主人。
皇帝改元正光,取“幽暗复明、正本清源”之意。
诏书颁行天下,黎民山呼万岁。
而若一棵树催熟得太快,它所结的果子必然每个都是苦的。
十一岁的孩子还不懂得什么叫隐忍,什么叫韬光养晦。他以为自己扳倒了母亲,就能够亲政掌权、一言九鼎;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牢笼,从一根锁链换成了另一根锁链。
元乂与刘腾才是真正的胜利者。太极殿上的万岁声尚在耳畔回响,元乂便以“辅政”为名入主中枢,刘腾则牢牢把控着内廷的一切出入,将小皇帝牢牢监视在眼皮底下,饮食起居皆有耳目,一言一行不得自专。
那些曾经依附于太后的人,一夜之间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清河王元怿首当其冲。
政变当夜,他便被禁军从府邸中拖出,押送至廷尉狱中。元乂连审讯的过场都懒得走,直接以“□□宫闱、僭越无礼”的罪名将他处以绞刑。
那个曾经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宗室贵胄,就这样死在了一根冰冷的弓弦之下,尸身被弃于乱葬岗,无人敢收。
胡太后则被押送至金镛城。
那是一座位于洛阳城西北角的冷宫,专门用来容纳被废黜的帝后。多年前,高太后便是被一辆窘陋的马车送进了那里,在冷清孤寂中度过了余生。
如今,同样的命运落到了胡太后头上。
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如今蓬头垢面,形容憔悴。几个粗手粗脚的宦官将她架进车中,连一件像样的外袍都没能带上。车轮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辘辘作响,像是一声声低沉的嘲笑。
元绛站在宫道旁,远远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青帷小车。
她没有去送,也没有人来通知她去送。
禁军已经封锁了她的住所,为首的甲士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抹深青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视线尽头。
宫变之后,内廷诸司尽数封锁,女官们被软禁在各自的宫室里,不得擅动半步。
崔令姿枯坐了三天三夜。
她不知道元绛在哪里,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每一次门外响起脚步声,她的心便提到嗓子眼;每一次脚步声远去,她又跌入更深的惶恐。
她清楚地知道最坏的结果。匕首、毒酒、白绫——元怿已经死了,元绛未必能幸免。
可她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想。
第四日清晨,禁令终于解除。
关于元绛的消息也同时传来:清河郡君免于死罪,流徙北宫,押送的队伍即刻启程。
崔令姿几乎是从案前弹起,连鞋履都来不及穿正,便夺门而出。
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她就还能再见她一面。
洛阳皇宫里刮起了大风。
风从永巷的尽头灌进来,裹挟着七月里不该有的寒意,在重檐叠瓦间发出尖利的啸叫,像是有千万只鬼魅在哭嚎。
崔令姿在长而不尽的宫道上疾走。她的发髻早已散乱,鬓边的珠玉叮当作响,步履踉跄却不曾停歇。
这风太凛然了,冻得她五感尽失。她听不见身后侍女惊惶的呼喊,看不清两侧禁军惊愕的面孔,只能看见前方那一道又一道的宫门。
她不顾一切地往前奔跑。
终于,在最后一道通往外廷的大门前,崔令姿追上了那支押送的队伍。
元绛正站在门槛内侧,身后是几个面无表情的宦官。
清河郡君依然保持着笔挺的风姿。她仍旧披着那身夺目的红袍,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宴,而非看不到出路的流放。
崔令姿在五步之外停住了脚步。
她下意识地整理仪容,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又扯了扯滚出皱褶的衣襟。这些动作毫无意义,却让她得以喘息片刻,平复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
“元大人。”她顿了片刻,开口时声音轻缓,好像只是寻常同僚寒暄:“我来送你。”
元绛望着她,弯起嘴角笑了。
个性极为坚强的人濒临崩溃,却还试图自救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笑法,叫人看了格外心碎。
“谁没有遗憾呢?但也只是遗憾罢了。”她又从胸腔里呼出一口长气,不知道是感叹还是自嘲,“我又能怎么样呢?”
失去终究是失去,无论是事发突然猝不及防也好,自然而然走到衰竭也罢,殊途同归。
“崔大人,你要珍重。”
说罢,她转过身去,迈步跨过了门槛。
血一般颓红的裙摆在风中翻飞,像是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
轰隆一声。
永巷最后一道门应声而合,将崔令姿锁在了门内。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生生剥离了出去,像是三魂七魄被人一并带走,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涌了上来,却没有顺着脸颊滑落,只是凝结在睫毛上,被风一点一点吹干。
我不是早就接受了今日的结局吗?
崔令姿问自己。
从元绛选择站在胡太后身边的那一刻起,从她自己选择站在元绛身边的那一刻起。
与虎谋皮者必为虎所噬,千百年的道理传下来,怎么偏生就奢望自己是那个例外?
桩桩件件,如今看来,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宫人们赶来时,崔令姿仍站在原处。
她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放轻了脚步——只因那位素来沉静内秀的崔内史此刻竟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整个像是一尊被抽去了神识的泥塑木雕。
良久,有人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崔大人,该回去了……”
崔令姿下意识地转过身来。
她咳了一声,试图挤出一个与往日无异的微笑——面前的宫女面孔却忽然扭曲起来,五官放大,慢慢挤出惊恐的表情。
那张嘴一开一合,她却听不见声音。
崔令姿将视线下移,落在自己胸前的布料上。
雪白的流云纹样染了血,殷红刺目,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花。
天旋地转间,她的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奔跑,有人在传医署,可那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
倒在地上的刹那,崔令姿不合时宜地想:求仁得仁,圣人所言确实不假。
她曾以为自己是浩荡天风三万里的深海,是江心坚固无转移的石礁,故而欣然直面世间所有的风浪。
却不知海枯石烂,
她什么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