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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清泪铅水 清泪铅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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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光三年,暮秋。
纵然是作为皇家梵宫的瑶光寺,也难掩一派冷清萧索。
殿前枯叶堆满阶陛,菩萨的金身也蒙了薄尘。檐角铜铃在朔风中微微晃荡,零落作响。
卯时三刻,一个缁衣女人从钟楼缓步走下。面容清癯,眉目寂静,像一尊褪了色彩的泥塑菩萨。
厚重的钟声回荡天地,越过萧萧落木,越过衰草寒烟,越过洛阳城的重重宫阙。
当然,也不曾落下一墙之隔,那座幽闭的金镛城。
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寒来暑往,暮鼓晨钟,崔令姿没有缺席过一天。
同在瑶光寺修行的世家命妇私下议论,皆道崔娘子定力非凡,想是前世修来的佛骨;精进不辍,来日必证菩提正果。
唯有那位年逾古稀的老比丘尼不置一词。她望着钟楼下渐行渐远的缁衣背影,浑浊的眼底浮起一丝悲悯。
身旁小沙弥不解,老尼便向着金镛城的方向略一阖掌,枯瘦的手指在暮色中微微发颤:“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她的心牢牢拴在一处,又如何能得见如来呢?”
三年前,元绛被幽禁金镛城的当日,崔令姿便呕了血。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四个月,醒来时已是深秋。铜镜里的人形容枯槁,几乎认不出旧日模样。
太医来看过,说是郁结于胸,非汤药针石所能及;唯有解开心结,方能痊愈。
崔令姿听了,并不言语。情根一点,劫火焚天,犹烧之难失。
她只是想要同元绛在一起。
可金镛城内外戒严,刀兵环伺,她连一封书信都递不进光极门。
昏迷不醒的日子里,她常常做梦。
梦里元绛还是十四岁的模样,穿着石榴红的锦袍,眉间一点红痣鲜艳如血。她站在月光下对她笑,笑容明艳得像一团火。
“阿蕖。”她唤她。
“你不要伤心呀。”
崔令姿拼命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哪怕一片衣角。可每次将将触及的刹那,那道身影便消散入无尽虚空,再也找寻不到。
她便在这样的梦里,一遍一遍地失去她的明珠。
醒来的第二日,崔令姿便扶病入觐,请求出宫修行。
十二岁的孝明帝倚在御座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形销骨立的女人,目光中带着几分惊异。他依稀记得她——曾在自己身侧执笔记录起居,循规蹈矩,从无差池。
刘腾站在一旁,眯着眼将她的来历在心中过了一遍,没有出声阻拦。
病成这副模样,想来也作不出什么乱子。不如放了出去,倒还能落得崔氏一个顺水人情。
“准。”天子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童稚时的清脆已经褪去,带了几分破竹拔节般的涩哑——他正在长成一个青年。“朕闻佛法无边,能度一切苦厄。崔卿既发此愿,先帝追奉终宁文昭皇后于瑶光寺,清净庄严,堪为修持之所。”
“卿其往之。”
崔令姿伏地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
“臣,叩谢陛下隆恩。”
起身时,她的余光不经意间掠过太极殿正中悬挂的匾额。
“建极绥猷”。
鎏金大字龙飞凤舞,孝文皇帝御笔亲题,意为君临天下,建立雄伟强大的国家,安抚海内藩属,创万世之功业。
崔令姿望着那四个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
陛下还是会把太后迎回宫中的。
帝王心术,无非权衡二字。
赶走了虎豹一般的母亲,本以为从此便能乾纲独断;可谁知道元乂刘腾之流又哪里是什么忠臣,不过是换了一副皮囊的豺狼,眼里只有滔天的富贵,哪管他是死是活。两害相权取其轻,母亲再如何跋扈,到底是骨肉至亲,总不会真的要了他的性命——她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既然如此,倒不如迎太后还朝。用她的威除去这些尾大不掉犯上作乱的权臣,再借她的势稳住这摇摇欲坠百孔千疮的朝局。
而他只需安坐龙椅,静看虎狼相搏便是。
崔令姿提着裙裾,一步步走出了她住了十年的西省。
重重宫阙,深深庭院。她穿过那些走了千遍万遍的路,像是穿过一场漫长的旧梦。梦里的草木楼台依稀如故,梦里的人却早已不在此处。
最后一道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阳光劈头盖脸地泼泻在她身前。
崔令姿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被这慷慨的天光晃得几乎落下泪来。
十年了。
崔令姿十四岁入选宫学,二十四岁离宫修行。她最青涩的年华,连同她最炽烈的爱恋,尽数留在了这座沉默的宫城里。
宫墙外人声鼎沸车马如龙,崔令姿站在喧嚣的边缘上,恍惚间觉得自己是被潮水推上岸的一尾枯鱼。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迈步登上了前往瑶光寺的车驾。
世人常道痴心不改是愚行,可论到爱上,这世间又哪有什么道理可讲,不过是“心甘情愿”四字而已。
金镛城与瑶光寺,一墙之隔,三里之遥。
钟声渡得过生死,却渡不过这高墙。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她的爱发自本能而盲目,过分厚重而不合时宜,却也会为了从无边苦海里捞出一个人而生出万钧的力量——纵然永世不得相逢,也要在这参差错落的命数里,夜夜悬在爱人的天边。
金镛城是个好地方。
至少朝堂上那些男人这样觉得。
镛者,大钟也。金钟永固,万代无缺——但凡被送进这里的人,便如同被镇压在如来佛祖的掌下,永世不得翻身。等到里面的人慢慢死去,外面的人也就功德圆满,不必背上弑君夷后的恶名。
多好的安排。昔年宣道太子在里面死得悄无声息,前朝慈义皇后更是乖觉,不过三日便落发披缁,了此残生。
因此,当胡太后也被关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志得意满,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
元乂的党羽在前朝弹冠相庆,刘腾的手下在后宫肆意横行;群臣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压在他们头顶近十年的阴云终于散去。牝鸡司晨的妖妇被铲除了,乾坤颠倒的世道终于拨乱反正——他们这样想着,这般说着,甚至连多看金镛城一眼都懒得。
一个失势的女人而已,她的亲信被诛杀殆尽,她的权柄被剥夺干净;她被亲生儿子从那个至高的位置扯下来,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关进这座坟墓,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不成?
男人们总是这样轻视女人。
他们觉得女人不过是后宅的玩意儿,胭脂水粉,争风吃醋,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胡太后临朝五载,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狐媚惑主、裙钗窃政——仿佛她的一切功业都只是侥幸,都只是借了先帝的余荫,托了今上的洪福。
可他们都忘了一件事。
胡太后是女人,可她从来都不只是个女人。她不是被命运推上高位的幸运儿,而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真英豪。
她在危机四伏的后宫中搏命求生,她在众妃避之不及时主动请缨诞下太子,她用一场前无古人的豪赌赢来了废除祖制、保全己身的奇迹。
她击溃南梁,拓土千里;她平定民乱,肃清朝纲。五年临朝称制,她的手腕比男人更硬,她的心肠比男人更狠。
困兽犹斗,何况枭雌。
可偏偏,因为她是女人,所有人都看轻她。
第一年,胡太后尚且抱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咬破手指,用鲜血写下一封封求救的密信,收买昔日的宫人偷偷带出去,送往那些曾经在她面前俯首称臣的宗室府邸。
信中字字泣血,句句哀恳。她放下了太后的尊严,放下了临朝称制的骄傲,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妇人那样乞求他们的援手。
她说她是先帝的遗孀,是当今天子的生母,是被奸佞蒙蔽的无辜之人;她说她愿意既往不咎,愿意论功行赏,愿意把她能给的一切都给出去——只要他们肯救她出去。
血书一封封送出,却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那些曾经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的人,那些曾经争先恐后讨好她的人,那些曾经信誓旦旦效忠于她的人——如今全都成了聋子、哑巴、瞎子,避之唯恐不及。
他们在等。等着看风向,等着看胜负,等着在最有利的时机押下最稳妥的筹码。权力场上从来没有什么忠诚可言,所有的效忠都是利益的交换,所有的臣服都是权衡的结果。
当她手握权柄时,天下人都是她的奴仆;当她一无所有时,连一条狗都不愿为她吠叫。
胡太后在金镛城昏暗的宫室里攥紧了拳头。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厌恶只能困在这方寸之间苟延残喘,厌恶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在外耀武扬威。
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是。她甚至不如妓坊里的娼妓——娼妓至少还能与人做交易。
胡太后忽然笑了。若她当真是个娼妓,她必能笼络一员将军,让他为她去取元乂的人头。她的身体、她的美貌、她的手段,她有的是法子让男人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可她是太后,一个幽居北宫的太后,曾经的陛下。
堂堂太后陛下,还要等别人施舍机会。
她恨恨地松开手。
罢了。机会总会有的。
第二年,她决定孤注一掷。
既然宗室老臣靠不住,那就靠自己的血亲母族。
胡氏虽然名声不显,却也有几个在军中任职的子弟。她暗中遣人联络,许以高官厚禄,鼓动他们举兵诛杀元乂,迎她还朝。
一切看起来都恰到好处——元乂专权以来骄横日甚,党同伐异,滥杀无辜,朝野人人自危;更兼去岁河北大旱,元乂党羽侵吞赈灾粮秣,致使饿殍遍野,流民四起。御史台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进宫去,却被刘腾尽数压下。诸司百官早已怨声载道,只差一个由头。
计划周密,时机成熟,万事俱备,她以为这一次必定能够成功。
然而她低估了元乂。
这个看似粗鲁莽撞的武夫,实则心思缜密,耳目遍布朝野。胡氏的密谋尚未发动,便已被他察觉。
元乂按兵不动,设网张罗,等着胡氏的人一个个跳出来,等着他们暴露所有的同党——然后在一夜之间,将他们尽数剿灭。
那一夜,洛阳城中血流漂橹。胡氏宗族被诛杀殆尽,五服之内几无幸免。那些曾经响应太后号召的将领、官员、亲贵,全都成了刀下亡魂。
尉陵也死在了那一夜。
元绛听闻这个消息时,正倚在廊下,望着庭院里的落叶。
尉陵。她曾经的情人,那个憨厚老实、被她戏弄了无数次却从不生气的男孩。他成亲那日,她还远远地看着他打马游街,由衷地祝愿他得到幸福。
如今他死了。附逆乱上,身首异处。
元绛想起他手上那道浅色的疤痕,闭上眼睛,在心中叹了口气:尉陵,你这样的傻子,本不该卷入这些事的。
彼时太后如日中天,能娶到胡家的女儿,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人人都道尉家祖坟冒了青烟,尉陵自己倒浑然不觉。
他只知道新妇温柔小意,知冷知热,待他比任何人都好。他欢欢喜喜地做他的新郎官,欢欢喜喜地过他的小日子,压根没想过这门亲事背后有多少盘算,没想过胡氏为何要将女儿嫁给一个门第没落的武官。
他不懂什么叫笼络收买,不懂什么叫早有图谋。
他只是个傻子。
傻到以为娶了喜欢的人,便能一辈子岁月静好;傻到不知道自己从拜堂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五花大绑在胡氏的战车上,退无可退。
他的妻子是胡氏女,他便是胡氏的姻亲。太后要复位,便一定需要军中的策应。他或许参与了密谋,或许只是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地听从了妻族的调遣,又或许,他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照常去当值,照常回家陪妻子,照常做他那个太平日子里的傻女婿。直到那一夜刀兵四起,他才恍然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刀口上。
可那时再想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株连。
这两个字落在纸上轻飘飘的,落在人头上却重逾千钧。
这世道如沸鼎滚油,覆巢之下,谁又能独善其身?
第三年,胡太后终于学会了等待。
两度惨败让她明白,外力终究是靠不住的。宗室旧臣也好,母族血亲也罢,放在权力的天平上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砝码。
真正能救她的,只有一个人。
她的儿子。那个亲手签署诏书将她幽禁于此的皇帝。
她太了解她的儿子了。野心勃勃,睚眦必报,急功近利,城府却还是欠缺。他以为扳倒母亲便能亲政掌权,殊不知自己不过是挣脱了一副镣铐,又戴上了另一副枷锁。
元乂、刘腾,哪一个是省油的灯?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群臣,予取予求,视皇帝如无物。
皇帝一定会忍不住的。他一定会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而到了那个时候,他就会想起他的母亲——手段老辣,深谙权术,正好做他最趁手的刀。
她只需要等。
等她的儿子想通这个道理,等他主动来接她回去。
他一定会来,她对此深信不疑。
胡太后合起双掌,对着南方虔诚地许愿:
世尊在上。
如果她能重见天日,她一定让北魏遍地伽蓝,成为人间佛国。
她曾建造了那般宏伟靡丽的永宁寺,九层浮图,金铎千百。那是她对佛的供养,那是她开出的价码。
菩萨若是有灵,就应该保佑她。
相比之下,元绛反而平静得过分了。
幽禁的日子冷清漫长,像一潭死水。元绛多年服散,寅吃卯粮,身体早就亏空得不成样子。而金镛城里高墙四合,旧疾新症一道发作起来,整个人便像一盏将要燃尽的油灯,明明灭灭,摇摇欲坠——每日昏沉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元绛睁开眼睛,竟不知今夕何夕。
可她还是能听见瑶光寺的钟声。浑厚悠远,穿透重重宫墙,一声一声,绵延不绝。
她将这钟声视作一天的开始。
梵音渺渺,仿佛神佛在云端俯瞰众生。元绛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另一个人的面容来。
元绛总是不能自抑地想到崔令姿。阿蕖那样的人,端方气度,到哪里都能过得很好。留在宫中,她自有明哲保身的本事;归去清河,诗书满架,父兄在侧,日子只会比洛阳更舒心。
总归是好的。这样想着,便是好的。
这世上最浩大的哀苦也绝无可能染指崔令姿,而她元绛沸海燎原,合掌顶礼,就此皈依。
心中有了神,冷心折骨的恶鬼也不再是形单影只的孤魂。
又是一年春。
金镛城的角楼下,杜鹃花开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
崔令姿站在纷繁的花树之间,仰头望着那座幽闭的高楼。
花费大量钱财,许下一个人情,崔令姿换来了短暂的相见。
角楼的窗棂紧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她等了很久,久到花瓣落了满肩,久到日光从正午移到了西斜。
终于,那扇窗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窗前。
隔着三丈的距离,隔着斑驳的光影,崔令姿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见那熟悉的轮廓——依然挺直的脊背,依然微扬的下巴,依然骄傲的姿态。
是元绛。
崔令姿的眼眶骤然酸涩。
元绛也看见了她。春日灿烂的阳光下,她们就那样静静地对望着。
然后元绛笑了。
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崔令姿身上——缁衣广袖,未着簪环;分明是带发修行的装束。
瑶光寺,晨钟暮鼓,一墙之隔,三年之久。
元绛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再看过去时,唇边又是那个熟悉的笑。明艳,张扬,不可一世;一如当年。
崔令姿望着那道身影,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秋猎,金光铺叠,万众瞩目。元绛策马而来,弓开如满月,箭发似流星,风翻起她鲜红的衣摆,灼灼照人。
想起那年春郊,芳草连天,绿茵无际。她的郡君枕在她膝上,遥遥望着软红十丈,眼睛里满溢着对幸福的企盼。
想起那年冬日考策,元绛托着腮望她,笑言姐姐素手破新橙,好风光啊。
不过百尺,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崔令姿终于怔怔地落下泪来。
金枝玉叶的清河郡君,权倾朝野的元侍中,绝代风华的阿耨达;
从始至终,只是想要有人来爱。
元绛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随侍惊惶地来催促她离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朝着崔令姿的方向轻轻挥了挥。随后,她转身退回了窗内,窗扉重新阖上。
崔令姿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窗,久久没有动。杜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湿透的衣襟上。
灿若云霞。
恍若隔世。
金镛城的冬日格外漫长。
崔令姿急匆匆推门而入时,元绛正端坐在妆台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听得熟悉的脚步声,她丢开手中的黛笔,转过身来,颇为欣喜地唤了一声阿蕖。
她的脸由于积疴色如苍雪,身体已经亏空到无法独自站立,只能扶着妆台才堪堪站稳。
崔令姿三步并作两步将她揽在怀中,元绛靠在她肩头,良久方道:“看我如今这副模样,怕是连个死后哀荣都挣不来了。”
声音沙哑,像是破碎的瓷片刮过砂石。
崔令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案上——那里摆着半个干瘪的石榴,皮囊皲裂,籽粒黯淡,像一颗被掏空的心脏。
“阿兄送来的。”元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淡淡,似是与己无关:“也不是当季,不知发什么好心,突然想起我来。”
她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之后便再没了音讯。”
似乎是不愿在此事上再多作纠缠,元绛很快便移开了目光,转为去看窗纸上昏红如血般的落日:“是人临命终时,一切诸根悉皆散坏,一切亲属悉皆舍离,一切威势悉皆退失……如是一切,无复相随。”
她回过脸,朝着崔令姿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来:“向来是这样的。天地苍惶,而我何其有幸,得你相送一程。”
崔令姿拉过她的手来十指相扣,汗涔涔地,冰冷得滑腻。
“我遇见你那天,”元绛忽然说,“你在首位上侧过头来对我笑,我顷刻很安宁,安宁到我怀疑你到底有没有侧过头。”
她的目光逐渐变得悠远,像是穿越了重重宫墙,穿过了十数个寒来暑往:“那天真是好天气。月亮出来,所有的风都停了。”
元绛自顾自地数了数日子,而后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今天是晦日,看不见月亮。”
明月相送,死后哀荣。
她什么都没有。
崔令姿凝视着元绛的眼睛。那双眸子也曾含情凝睇,也曾山雨欲来,面对她时总会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随着年月增长,那双异族血统的浅淡瞳孔逐渐变为沉郁的深棕,而现在又褪成飘渺的浅色——她知道元绛活不成了。
“郡君。”崔令姿轻声唤她,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我见到了你刚降生时的眼睛。”
元绛一怔,旋即释然地笑起来。她把脸埋进崔令姿大氅的风毛里,任由崔令姿把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阿蕖,抱歉。我食言了。”
“下辈子怕是当不得人了。我此生作恶多端,哪里还会有什么好的来世——没来由跟你做竹马青梅,平白连累了你。”
她絮絮地说着,仿佛要将所有的话都说尽:“不当人了,做一棵树,就托生在你窗前。春有百花夏有绿荫,你若是想我,就来给我浇浇水。”
忽然,元绛皱起了眉头,声音中也带上了几分稚童般的委屈:“不成的,做树还是离你太远了。”
“还是变一颗珍珠罢,什么自由,我不要的,还不如托生成你的珍珠耳坠子。”
崔令姿抱着她的手骤然收紧,眼眶酸涩,泪意翻涌而上。
元绛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前尘往事,我都忘了,我就当一颗漂亮的砂子,看你就像隔着白云母的屏风,又模糊,又不知事。”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离不了你的耳垂,终此一生,再也离不了你。”
她抬起头,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崔令姿的眉目:“你呢,及笄也带着我,纳采也带着我,出嫁那天也带着我。”
“你记着我,别忘了我。”
崔令姿浑身一颤,悬了许久的泪终于不管不顾地落了下来。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自己曾将元绛比作一颗没有蚌壳的珍珠。
而如今这颗珍珠在尘世泥泞中摸爬滚打二十余载,终于要回到那最沉寂的深海中去了。
她再也无法攥住那绝世光华了。
腊月寒冬,风雪缠绵。
一灯如豆,暖色融融,将这方寸间照成了人世最后的温柔乡。两个女人相拥着卧在床榻上,静静地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子时刚过,爆竹声骤然炸响,由远及近,此起彼伏。那是百姓在驱赶年兽与邪祟,祈祷来年的风调雨顺、阖家安康。
北魏的新年到了。崔令姿撑起身子,在元绛冰冷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郡君,新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