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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孤光冰雪 孤光冰雪 ...

  •   腊月二十八,元绛郑重其事地遣人给崔令姿下了帖子,邀她来自己的住所一叙。
      冬日的天黑得早,待崔令姿下了值,踏入这方早已熟悉的院落之时,天地间只余一抹深浓的暗蓝。
      房屋似主人,元绛是个灿烂得能和太阳比肩的人,她在东省的住所也是金玉作砖,琉璃作瓦。院中不见寻常富贵花,而倒是栽种了大片的松柏,风过时枝叶簌簌,仿佛深山呼啸——竟是在这宫城十丈软红中生辟出了一方清凉地来。

      “阿蕖,快来看。”元绛立在廊下,笑意盈盈地向她招手。
      堂中早已设好矮席,元绛拉着崔令姿入座,命人点起怀荒出产的鱼灯——那是种奇巧的花灯,用薄纱糊制,竹篾为骨,做成游鱼的模样。侍女们握着长杆,在黑暗中灵活地舞动腾挪,那些鱼灯便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摇头摆尾,自由游弋。

      看了一会儿,元绛便坐不住了。她慢慢挪近崔令姿,侧过身将头枕在她膝上,躺成了一个极放松的姿势。
      她望着那些鱼灯,眼中是深深的怀念。
      轻轻的笑声顺着崔令姿的身体震颤着传上去,崔令姿垂眸看她,忍不住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新年礼物了。

      忽然,元绛挥了挥手。侍女们会意,带着鱼灯悄然退下。
      院内一下子寂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松柏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呼吸,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元绛撑起身子,从席畔又取过一盏鱼灯来。那灯比方才的小了一号,通体镂空金线,鱼鳞用细碎的米珠一颗颗缀成,在暗处也隐隐泛着光。
      她将火摺塞进崔令姿手里,握住她的手腕一起送到灯芯处。

      细小的火舌在鱼腹里抖了一下,随即安定地燃了起来:金线与珠鳞被从内里照亮,整条鱼灯泛出一层柔软的红光,将两个人笼在这一片小小的天地里。
      元绛自下而上望着自己的爱人,笑意一点点收敛:“这灯芯里浸的是东海的鲸油,传说可以千年不灭不熄。”
      “过了今晚,便教人送去瑶光寺,供在佛前。”

      崔令姿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元绛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仰着脸望她,目光专注认真,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刻进眼底一般。
      被这样看着,一向沉稳的崔大人也竟渐渐脸颊发起热来。她咬了咬唇,移开视线去看案前那盏精巧的鱼灯:“新年点灯,本是为了祈福发愿。郡君这盏灯,不知是在替谁求?”
      “替你。”元绛回答得很快,快到仿佛早已将答案在心底重复了千万遍:“求你欢喜,求你平安。求你无论何时何地,想起这一夜来,心中都没有遗憾。”
      像是觉得不够,元绛又伸手将鱼灯轻轻往前推了推,让那团红光离崔令姿更近一些:“也替我自己求。”

      “始得长明环,终作孤月玦。”元绛语气轻缓,仿佛早就接受了预见的命运:“爱恨如露,天意作谶;我怕此生所有的缺憾都变成我的罪证,我怕让你觉得……与我相遇,是你清白命途上唯一的污点。”
      崔令姿本想笑。她本想说这话太过荒谬毫无来由,想说她从不曾这样想过,将来也断不会如此;可话还未出口,眼眶上的酸涨却先一步传了过来。
      于是她低下头,让声音模糊在唇齿之间:“郡君怎可如此妄自菲薄。”

      神龟二年,太后临朝已经是第四个年头。朝野上下歌功颂德,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俨然一派煌煌盛世的景象。
      然而谁都心知肚明,这盛世不过是一团和气的面子功夫,薄薄一层锦绣皮囊底下早是千疮百孔,朽烂不堪——外乱既平,内斗自然日趋激烈。汉人士族与鲜卑勋贵视彼此若荆棘寇雠,既做不成同舟共济的伙伴,更不敢撕破脸皮分道扬镳。
      两边都进退不得,两边都不上不下。任何试图打破这种平衡的举措,都无异于一脚踏上冰封的湖面,每一步都生死未卜。

      僵局迁延日久,自然有人要想法子破局。
      吏部尚书崔亮率先上表,请行“停年格”以铨选官吏,不论贤愚,不问清望,一切交由年月资历评判——“虽复官须此人,停日后者终于不得;庸才下品,年月久者灼然先用。”
      “釜底抽薪,以清吏治”,说得倒是漂亮。崔亮宦海六度沉浮,对朝堂上僧多粥少的局面再清楚不过,却还想得那样天真。
      所谓升迁裁汰选贤任能,冠冕堂皇说穿了不过是利益分赃罢了。这一套新法下来,又要动多少人的利益营生?

      首当其冲的便是六品以下的三署郎官。
      那些托生高门,起家就是正七品秘书郎的世家子弟,原以为凭一纸门荫便能扶摇直上,登堂入仕也不过顺水推舟;如今却要与平日里瞧不上眼的寒门庶族一同挤在资历的暗河之中熬煎岁月,苦候着那不知何年何地到来的龙门一跃。
      高门锦衣青云,世家百年积望,一朝塌成了再无用处的陈年旧账。这对以血统和文化自矜的士族而言,无异于结结实实一记不留情面的耳光。

      然而头痛医头,终归是治标不治本。
      世家把持晋身途径已是累朝历代的痼疾,岂是简单一纸停年格就能医治得了的。从前钻营,如今苦熬,出了头的照样尸位素餐。太后环顾四周,发现堂下臣僚竟十有八九不堪驱用——挂名空俸者有之、点卯应差者有之、昏聩浅陋者更是比比皆是;于是大刀阔斧,裁汰郎官。除朱元旭、辛雄、羊深、源子恭等寥寥八人因有真才实学而幸存,其余悉数遣散归乡。

      汉人士族的怨恨如同暗火卷地燃烧。
      停年格削去了他们的门第优势,大规模裁汰郎官更是公然打脸——那些被罢黜的郎官,哪个不是显赫出身,哪个背后不站着累世簪缨的家族?昨日还是清贵郎官,今朝便被扫地出门,灰头土脸卷了铺盖回乡去,哪家的脸上又能挂得住?
      几个纨绔子弟的前程原算不得什么,可太后这一刀实则连着整个士族的颜面一并剜了下去。士人们面上恭顺如常,私下却各怀心思。称病不朝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有之,暗中串联者亦有之。
      世家数百年根基,靠的从来不是一时意气。

      可太后没打算让任何人喘息。
      鲜卑勋贵仗着祖上军功,动辄以“国之干城”自居,伸手便是讨要官职。太后冷眼看了几年,觉得是时候把这些人也敲打敲打了。
      征西将军张氏一门得了太后的暗示,决意押下重注。父子三人计议停当,分工明确:长子张始均居中调度,幼子张仲瑀当廷上奏,请求限制在朝武将得授清流品级。而老父张彝更是亲自出面担下这一桩干系——毕竟几十年为官,朝中总还算得上有几分薄面。

      上位者要做事,自然有人争先恐后做那把递出去的刀;而当刀锋真正挥下之时,手握兵权的武人又岂会甘心束手为人鱼肉?
      阶层跃迁的通路被堵死,砸人饭碗如同杀人父母。武将们的怒火虽不敢直指太后,却不妨另寻一个出口。勋贵宿将当廷叫骂,全然不顾御前失仪;年轻校尉更是血气方刚,于铜驼街上张榜约定时日,扬言要屠灭张家满门。
      张家父子背靠天家,起初并不曾放在心上。
      直至两日后,京都军羽林、虎贲精锐千人披甲列阵,浩浩荡荡来到尚书省门外。

      他们是雷雨前黑沉的乌云,是压城欲摧的铁骑。明火执仗,高声叫骂:“张家竖子,出受尔死!”
      百年朱漆的尚书省大门紧闭,承受着如暴雨般砸来的石块瓦片。
      这便是太后两面树敌的代价。

      若在往日,武将如此无法无天地围攻省署,文官集团断然不会坐视不管。联名上书,清议声讨,礼法为刀,纲常为剑——士人杀人不见血,却足以让任何不知天高地厚的冒犯者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然而此时此刻,那些平日里最善于挥舞礼法大棒的士族官员却集体失了声。
      停年格的羞辱还未散去,罢黜郎官的怨气犹在胸中,凭什么要他们为太后张目取栗?凭什么要他们去得罪那帮舞刀弄剑的莽夫?限制武将品级固然能够抬高士人地位,可太后连士族的门第都不认了,这好处又能落进谁的口袋?

      清流道义冷眼旁观,禁军愈发有恃无恐。方向调转,竟一把火烧了张氏宅邸。祖茔宅第,累代根基,转瞬之间就化为一片焦土;阖家老幼孤悬于外,叫天不应,呼地不灵。征西将军张彝被从堂上拖下,拳脚加身;已经逃出去的张始均听闻噩耗,竟又折返回来——没有人子弃父独活的道理。
      他跪地乞命,额血横流,想求他们放过年迈的父亲;可回应他的却是攥住衣襟四肢的一双双手,将他掼进了熊熊火海。老父张彝目睹此等惨状,哀痛交加,只比儿子多撑了半日便撒手人寰。

      三朝元老半生戎马,袭爵平陆煊煊赫赫,转眼间只剩下一个断了腿的张仲瑀。他披麻戴孝,贴着太极殿门口冰冷的地砖,匍匐哀号,声嘶力竭请求彻查此案。
      沙哑的喊声在柱廊间回荡,刺得满朝公卿文武无一人敢于直视:今日张氏满门横死,谁又敢夸下海口,说来日一定就能自保?

      元绛建议重刑重典,以儆效尤,刚正法纪。
      而太后却只下令斩杀八名首恶,余者悉不追究;听闻京都军中尚有怨言,更是颁下大赦安抚军心,允许武官按资选调清流。张彝满门的鲜血就好像一块抹布,短暂地抹平了文武之间积年的裂痕。而改革本身,早已在暴力的反扑中化为齑粉。
      太后手握至高无上的权柄,却保不住一个为她冲锋陷阵的平陆张氏。这场好似永远不能称心如意的破烂棋局,让她疲惫不堪。那些她不得不倚重的宗室将领,那些她无法降伏的士族门阀,那些积重难返的旧制沉疴,不知何时已然全部化作了穿在她关节上的牵丝,掣缚着她落子妥协。

      鸿池陂上,游船如织。
      崔令姿从画舫上往外看去,碧水如缥,群山迤逦,春风清冷。
      正所谓佳人美景,天下一胜;崔令姿听得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还不等回头,一朵硕大的宫粉山茶已经被人簪到了鬓边。
      元绛绕到她面前端详片刻,粉面娇花两相映照,素来清淡的人竟也自成一派妩媚风流。十分满意于自己的杰作,元绛干脆扑倒在恋人怀中,吃吃地笑起来。
      崔令姿垂眼看她,鸦羽似的眼睫低低敛着,像一把为人解热解忧的桧扇。她抚了抚元绛柔顺的发丝,目光温和:
      朝堂上的人恨不得有一百个头、九百个心眼,她的阿耨达只一双手一张嘴,却日日在那虎狼堆里周旋。崔令姿生不出千手千眼千般神通来平地降惊雷,于是只好在这方寸之间由着元绛肆意撒欢,权作片刻喘息。

      元绛枕在崔令姿膝上,望着舱顶彩绘富丽的海墁天花出神。
      好容易得来的休沐日,心思却仍在那九重宫墙内打转。她想起张仲瑀匍匐在太极殿外哀号的惨状,想起太后那道轻飘飘的大赦令——第一莫作,第二莫休。改革的利益已经触动,血已经流了,此时再做妥协,不过是示弱于人。武将尝了甜头只会变本加厉,文臣见了退让更会心生轻慢。进退失据,便是最危险的时刻。
      而太后偏生在这节骨眼上选了绥靖。

      她阖上眼,眼前浮现出太后近年来的种种作为:选人多取佞幸,行事愈发豪横;宠幸夫弟元怿,任由其染指摄政招摇过市,棘手的政务便拿稀泥和上,难断的公案便迁延不决;更是频繁自授天命,广兴佛寺,役征无数,国帑空虚。
      蛛丝悬颈,退一步绝非海阔天空,而是深渊万丈。

      元绛忽地睁开眼,轻声问道:“阿蕖,你说我日后会是个什么下场?”
      “青史流芳肯定是痴心妄想了,”元绛扯了扯唇角,笑容干涩,像是勉力在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扶持那位临朝,便注定了要背上千年万年的骂名。”
      她顿了顿,伸手去拽崔令姿腰间的禁步玉环:“我只求死得风光——位极人臣,哀荣备至,最华美的棺椁,最冗长的祭文——”
      “到时候阿蕖来给我写墓志,把我夸得天上仅有地下绝无,好不好?”

      船舱外水声潺潺,崔令姿伸手将元绛散落的发丝一缕一缕拢到耳后,半晌才道:“只要坐到那至高的位置上,底下便会有一千只手来遮祂的眼,捂祂的耳。”
      “人主穷凶,臣下更是极恶。千百年的陋习传下来,圣人尚且不可免俗——那位未必当真看不见,只是睁开眼,这朝堂就成泼血倾秽的屠户摊子了。”
      元绛闻言,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眼神有些空茫:
      “道理我都懂。功过相抵,殚精竭虑,勉强裱出这一层太平来。”她重新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发闷:“我只怕从哪窜出一星火点,就把这一切烧得面目全非。”

      崔令姿没有应声,只是将元绛的头颈轻轻托起,挪到自己膝上更妥帖的位置;而后伸手取过搁在一旁矮几上的经卷,也不翻开,径直诵起一段偈子来。
      她声音清净,如舱外无尽春水:
      “于诸惑业及魔境,世间道中得解脱。”

      日头沉下去了。云层厚重,入夜不见月色;陂水辽阔,暮色苍茫。元绛的鲜卑侍女们唱起缱绻的北地俗曲,歌声清丽婉转:
      “冰融水现,云散月显;夜闻鹿鸣天晓,昼见鹃啼天晚。”
      桨声欸乃,画舫在鸿池陂上愈漂愈远,渐渐隐入洛阳城外迷蒙的烟水中。

      天明时分,鱼际白的颜色覆盖在两人身上。
      元绛睡得很沉,面容如同三月桃林芳菲,挂着恬静的笑。她似乎很喜欢这种温柔的触碰,与情爱无关,单纯是天性中对于温暖的渴慕。依恋、拥抱、亲吻、抚摸——
      她一生中鲜少得到的亲密关系。
      崔令姿静静凝视着她。烛火早已燃尽,舱中只余天光熹微;元绛的眼睫低垂,薄薄的眼皮下微光浮动,像是浸透睫毛的一星泪水。
      离开了游刃有余的锋芒,脆弱得令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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