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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尾声 奉觞折柳 奉觞折柳 ...

  •   魏正光四年腊月三十,清河郡君元绛薨于金镛城。
      她唯一的亲人元琛,三月前在愈加频繁的政治洗牌中站错了队,被一刀斩下了头颅。

      下葬的那一天格外的冷,朔风如刀,连坟前的供酒都结成了冰,泛不起半点涟漪。
      崔令姿不顾劝阻,执意扶棺步行二十里,素服散发,哀毁欲绝。
      她亲手将元绛葬在了邙山脚下一处无名的河湾。河水绕过庄严矗立的洛阳城,静静向东流去。
      依鲜卑旧俗,不封不树,不立碑铭。

      正光五年,刘腾病死。元乂独木难支,行事愈发乖戾,朝野侧目。
      皇帝终于忍不住了。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受够了豺狼酣睡于卧榻之侧,受够了批阅那些早已固定了结果的奏章。
      蛰伏数年的胡太后敏锐地窥见了可能的转机。她泣涕涟涟,在来探望她的皇帝面前垂泪,在来朝觐的群臣面前悲诉。她哭奸人离间母子、断绝往来,哭自己苟延残喘、生不如死,哭到要当众绞断了头发,从此青灯古佛,再不过问红尘事端。
      皇帝跪地苦劝,群臣叩首哀告。一场大戏,做足了孝子贤臣的排场。
      而后皇帝夜宿嘉福殿,秉烛彻夜,母子二人心照不宣。
      于是胡太后抓住时机,再次联手高阳王元雍,里应外合,步步紧逼,终于一举将元乂拿下。

      正光六年春,胡太后重登宣光殿,再度临朝称制。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追恤故人。
      清河王元怿追赠假黄钺、太师、录尚书事,谥号“文献”;清河郡君元绛追封正一品,加谥“淑慎”,迁葬皇陵之祔。
      极尽哀荣。

      诏书传遍天下,世人皆颂太后圣德,恩泽浩荡,典被故臣。
      崔令姿跪在宣光殿的金砖上,听完了那道冗长的诏书。殿内熏香馥郁,珠帘低垂,暖意融融;可她只觉得遍体生寒,像是有人将邙山的风雪灌进了她的四肢百骸。
      “陛下。”她叩首,声音平静如水,“臣有一言,斗胆上陈。”
      帘幕后的女人没有说话。
      那道身影比五年前苍老了许多,唯有满头华丽的珠翠,在炽盛的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
      “臣昔年陪侍郡君身侧——”崔令姿深吸一口气,“郡君曾言,负宗庙者此身,酬社稷者此心。”
      “功过相抵,两无亏欠。”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帘幕,仿佛能望见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
      “臣叩请陛下垂怜,许她魂归天地。”

      殿内静极。
      香炉里的烟气袅袅升腾,在空中盘旋成一道道虚无的纹路。
      胡太后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披着石榴红锦袍的女孩子站在她面前,眉眼间是不加掩饰的锋芒。
      她看着她为她们挣来了一条通天路,看着她一点点撑起了广阳王府的门楣,也看着她在这无底的漩涡中越陷越深。
      而现在,那个女孩子已经死了。
      死在了她亲手掀起的风暴里。

      半晌,珠帘后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天家苗裔,焉能身后萧条。”
      崔令姿闭了闭眼。
      “罢了。”那道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卿与淑慎夙有交契,便由卿执笔墓志,述德纪行,全她身后令名。”
      崔令姿再度叩首,拜谢隆恩。
      她知道这是太后最后的让步。胡太后重掌朝纲,看似威仪复盛、气焰中天,实则是落日衔山、内外交困。朝中乱党尚未肃清,边关烽火此起彼伏,世家勋贵更是心存鬼蜮、各怀异图。
      能在这样的泥沼里挤出一丝怜悯,允她亲手为爱人作志,许是她人性中仅存的微光了。

      孝昌四年三月三十一日,崔令姿于瑶光寺中听闻噩耗。
      孝明帝元诩暴崩于显阳殿,年十九。
      她曾在这位天子身侧侍奉多年,看着他从一个战战兢兢的孩童,成长为敢于在朝堂上折冲樽俎的少年君主。她记得他在朝堂上驳斥柔然使节时的凌厉辞锋,也记得他望向母亲时那双渐渐蒙上寒霜的眼睛。
      可他终究还是犯了同样的错误。
      与虎谋皮,引狼入室,却忘了自己不过是困于樊笼中的雀鸟——密诏尔朱荣领兵入洛的帛书尚未递出宫门,便已被母亲的眼线截获。

      太后遂与幸臣郑俨合谋,以鸩酒毒杀亲子。
      帝崩当夜,宫中秘不发丧。太后以孝明帝幼女元姑娘诈称皇子降世,匆匆践祚,以此稳住人心。不出旬日,又恐破绽太多,改立临洮王子元钊为帝。
      四月十三日,尔朱荣以“讨逆复仇,清君主侧”为名,自并州誓师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胡太后携幼主仓皇出奔,至河阴渡口,为乱军所获。
      尔朱荣将太后与幼主沉入黄河,又设下伏兵,将随驾公卿百官、王侯宗室两千余人尽数屠戮。
      河水尽赤,浮尸塞川。
      史称“河阴之变”。

      自此,拓跋社稷名存实亡。
      永熙三年,孝武帝元脩西奔关陇,依附宇文氏,是为西魏。
      高欢另立新君元善见于邺城,是为东魏。
      同年,洛阳大火。
      侯景焚城,宫阙化为灰烬,殿阁尽数倾颓。
      瑶光寺亦于兵燹中付之一炬——那些金碧辉煌的菩萨宝相,连同无数信众的祈愿与香火,尽数没入了滔滔火海。

      崔令姿随族中迁往齐州,侨居东清河郡。
      乱离之中,至亲相继凋零。兄长崔景哲死于流矢,父亲崔彧悲恸哀毁,未及旬日,亦撒手人寰。
      那位曾经名动天下的神医圣手,终究救不回自己最成器的儿子,也救不回他自己。
      崔令姿亲手为他们入殓,亲手为他们下葬。
      而后,便一病不起。

      武定元年七月。
      崔令姿躺在床榻上,感觉生命正在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流走。
      窗外盛夏蝉鸣如沸,日光从窗棂间流泻进来,温柔地铺陈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十九岁那个如梦似幻的清晨。年轻的郡君拉着她的手,笑意盈盈:“崔大人。”
      “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她侧过头,看到侄儿道宁跪在床前,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悲痛与焦急。
      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兄长的遗腹子,她亲身教育,如今已是谦谦君子。

      崔令姿望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平和而温柔,仿佛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望见了故乡的轮廓。
      “不要悲伤,道宁。”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将散的烟:
      “葬我西北向。”
      “使我见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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