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心动》晴晴雨

4、破绽 他在逼她用

　　为了准备跟沈延舟的视频会议，林微晚上加班到深夜，针对他可能提出的问题，查找补充了详细的数据和资料。

　　高中时期有段时间，她其实很怕沈延舟，他总是那么犀利的戳破她的谎言，然后针砭时弊的跟她讲各种道理，让她无地自容。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第二天一大早她先请假去了附近商场的美妆工作室，让专业化妆师给她画了一个眉眼比平时老上10岁的妆容，才去办公室上班。

　　衣服穿的是一身最普通的职业套装，特地选的黑色中袖薄西装，跟妆容搭在一起，显得得体又足够老成。口罩还是医用款，挡住她精致的轮廓。

　　郑莹看到她这个妆容不由得吓了一跳，“林总，你这妆是自己画的吗？”
　　林微说，“化妆师画的。”
　　郑莹嘴快，“哪个工作室？我避下雷。”
　　林微抬眼就见她望着她哂笑。

　　下午两点视频会议开始，她带了几个团队核心成员提前十分钟就坐在会议室等。她用手机屏幕的反光，反复确认自己的妆容和形象，但饶是这样，在接通视频的一瞬间，手心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视频会议室里她那张戴着口罩的脸赫然出现在正中间的视频框里，而右上角，是宏达公司会议室的画面，沈延舟穿着白色西装T恤坐在正中间，正看着她。

　　“林总，你好。”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声，沈延舟低沉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
　　“沈总，您好！”她正襟危坐，盯着屏幕里那双幽深的眸子，竭力压低嗓音说话，但依然觉得坐立不安。

　　“前两天贵司汇报的营销方案我这边有几个问题想要深入请教，我想吴秘书已经跟你初步沟通过了。”
　　沈延舟顿了下，“主要是针对情绪交互装置收集的数据可能涉及的法律风险、伦理争议和舆论导向等问题，希望你从专业角度进一步作出详细陈述。”

　　“好的，沈总。在您提出这个问题之前，其实我们的团队已经做了充分的市场调研，基于目前市面上已经用于商业化的交互装置案例范本，我们的项目将全部采用匿名化的数据收集方式，并只让算法处理宏观的群体化数据，不分析、不处理任何一组个人数据，我们输出的是公众空间内的群体情绪氛围感，从源头上规避数据伦理争议问题......”

　　沈延舟盯着屏幕前这个戴着口罩侃侃而谈的女人，这是一份给了关键词提示的作业，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目的是交出满分答卷。
　　高清摄像放大了她的表情，她看上去跟照片上的感觉差不多，唯一露出来的眉眼，透出一种超出年龄的专注和思虑感，眼神里带了些疲态，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厚重感。

　　这一切看上去跟他认识的林微并无关联。
　　然而他并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遗漏的细节。他又听到了她说到购物中心儿时明显的尾音上扬，想到她突然患上的甲流，和视频会议室里依然戴着的口罩，内心的疑虑像一层层的海浪不停地涌了上来。

　　他不自觉地曲指轻敲着桌面，在林微汇报完所有思路后，他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现有的方案主打的都是科技潮流元素，缺少厚重的文化底蕴和国际化视野，如果加入当代的文化体验元素，比如，”他顿了下，抬眼看向她，“英国的戏剧文化都有很强的代表性，怎么避免出现博物馆式的陈列和说教，实现可体验性？”

　　英国？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英国？
　　她强自镇定下来，沉默了两秒，努力让自己的回答保持一贯的条例和逻辑性。

　　“ 如果加入英国文化元素，那我建议以欧洲音乐节先锋元素作为切入点，将原有的AR商店打卡变成音乐节巡演文化地图打卡，并通过增设音乐交互长廊等装置，让用户根据自己的哼唱生成一首带有欧洲各国文化混合风格的歌曲，体现无国界式的文化流动和音乐狂欢......”

　　在听到无国界式的狂欢时，沈延舟的眉毛忽然微步可查的上挑，英国脱欧已久，从英国文化元素直接联系到欧洲音乐节和无国界式狂欢，恐怕只有脱欧前在英国有过居住生活经验的人才有这样下意识地反应。

　　他听完林微地阐述，静默了两秒，“从英国到欧洲音乐节这个创意点子不错，但是英国脱欧已久，真要采用欧洲音乐节主题，恐怕也需要将英国与欧盟其他国家的音乐做细节上的区分，避免不必要的舆论风险。”

　　林微只觉得呼吸彷佛都停滞了两秒，会议结束后依然僵直地坐在那，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交锋中回过神来。

　　关于欧洲音乐节元素这个疏漏，虽然久经职场锻造的临场反应能力让她迅速接话并圆了回去，但以他那敏锐的觉察力，只怕不会轻易放过她。
　　果然面对沈延舟，这个少女时期管束她的监护人，她总是那么轻易地就在他面前露出马脚。

　　她颓然在坐在椅子里，忽然就觉得有种熟悉的挫败感。

　　会议结束后她在忐忑中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第三天她被程杰叫去了总经理办公室，然后听到一个惊雷般的消息。
　　宏达公司要求方案要新增音乐元素，突出独创性和前沿性，3天后定稿，100天落地项目，且预算削减30%。

　　她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高中每次撒谎时，沈延舟看向她的那道凌厉的眼神，他就这么直直的盯住她，直到她顶不住压力自己和盘托出。
　　想到他那不容抗辩的气势，瞬间觉得胸口沉沉的像压了座大山。

　　程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林微，我知道这个任务艰巨，但我相信你的能力。我已经让总经办发文将这个项目的优先级提到公司最高级别，公司内所有资源都由你任意调配，所有部门在这三个半月内都将无条件配合你的工作。”

　　她知道弓已经拉满，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回到办公室迅速让郑莹组织项目组所有成员召开紧急会议，项目组成员原本还热情高涨的以为方案定稿可以开始推动落地，在听到她简单传达了程总刚刚交待给她的甲方的最新要求后，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死寂。所有人的脸色都骤变，然后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声抱怨。

　　“要大调整，还3天后定稿，这怎么可能？拉磨的驴也不能这么赶啊！”
　　“100天落地项目，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预算削减30%，根本连交互装置都搭建不起来，让他们市场部干得了！”

　　郑莹小心翼翼地看向林微，“林总，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程总不是跟沈总有点交情吗？怎么忽然就这么不近人情”，她说着也有些激动，“压工期还不够，还要克扣预算！”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发泄情绪，林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痛地厉害，“砰”得一声把笔记本往桌上一甩，“说完了吗！”

　　会议室一下鸦雀无声。

　　“木已成舟，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余地，既然程总已经下了死命令，我们只能想办法解决问题。”
　　她深吸了口气，站起来拿着笔在白板上开始列出之前方案里可以沿用的营销策略，可以保留的交互装置，然后沉声说，“甲方只是需要加入音乐元素，那我们只需要将中庭最大的情绪交互装置缩小规模转移位置，替换成音乐交互装置就可以解决核心问题，A组，”
　　她敲了下白板，“在明天中午之前列出3个可以在100天内落地的音乐交互装置方案。B组负责解决预算问题，核心的音乐交互装置的费用压缩问题由我负责，其他品牌合作及媒体费用，B组制定详细的价值交换方案，明天下午前完成。”

　　结束会议，她从手机里翻出许久未联系的上音作曲指挥系张教授的电话，等待电话接通的滴滴声里，她已经清楚的知道沈延舟这场压力测试的核心目的。

　　他在逼她用音乐圈的所有资源。

　　她站在窗边，只觉得外面的阳光火辣又刺眼，而她彷佛逃无可逃，只能暴晒在这烈日之下。

　　“喂，林微啊..”张教授熟悉的声音从话筒的另一侧传来，她曾经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后来转专业时还挽留再三，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愧疚。
　　他听说她想找音乐指导人，又听她提到音乐交互装置后，不仅给她介绍了音乐指导，还跟她提起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周序。

　　清华本硕毕业，人工智能研究院音乐人工智能中心高材生，博士期间赴英国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深造，目前自己创立工作室，拥有核心情感及音乐算法引擎，能提供商业化的解决方案。

　　她没握手机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敲击着窗玻璃，发出沉闷地咚咚声。

　　她认识周序，大一时他来上音参加校企合作的音乐科技联合实践项目，而她则作为艺术指导负责对音乐部分做初步把关。

　　只是九年前，他奔赴剑桥读博，而她赴英回到母亲邹女士身边时，在伦敦两人发生了一点插曲，以至于后来她回国后很多年都没再联系。

　　她犹豫了下，还是拨通了张教授给的那个电话。

　　晚上8点她身心俱疲，躺在公寓客厅的沙发里没有半点食欲。门铃响起，是陈露过来给她送外卖。

　　“林微，怪不得你办公室的人都说你是天选的牛马，自带拉磨永动机，我要是你老板，我也可劲逮着你压榨！”
　　她边数落边换鞋，然后轻车熟路的把餐盒袋放在餐桌上，把一盒盒精致小菜从袋子里拿出来，喊道，“快过来陪姐姐吃饭！还要我给你送手里不成？”

　　她看了她一眼，恹恹地直起身来，“大小姐，我没胃口，你自己吃吧。不用管我。”
　　说完又躺了回去。

　　离开沈延舟的这九年，她对自己的饮食作息几乎放纵，如果不是陈露隔三岔五地投喂，只怕她那胃病又要犯了。

　　陈露怒其不争的直接把饭菜扣在她面前地茶几上，“快吃！你胃病要是再犯了，我可背不动你！”
　　她说着自己也在地毯上盘腿坐下，撕开一次性筷子外包装，“我不知道你出啥事了，但天塌下来也有高个顶着，快吃，先把肚子填饱再干正事。”

　　见她这么坚持，也知道她是关心自己，林微强撑着坐起来，食不知味的往嘴里扒了两口饭，仍然一脸菜色。

　　来上海这么多年，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底融入了这座城市，除了偶尔那一两个根深蒂固的儿话音，还有不太喜欢吃的甜口提醒她曾经的过去。
　　陈露了解她，点的是她喜欢吃的一家北京菜，而其中一盘就是她最喜欢吃的玫瑰酥皮虾。

　　她停下筷子，盯着这盘菜呆呆的看了几秒，脸色忽然一片惨白。

　　白天强撑起的那些冷静独断仿佛在顷刻间轰然坍塌，她放下筷子，一把拉住陈露的胳膊颓然的说，“露露，怎么办？沈延舟发现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