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心动》晴晴雨

5、面对 她不是他记

　　感觉手臂上那双攥紧她的手传来沉郁的力道，陈露不由得愣了下。她看向她，发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从林微身上看到过这种全然慌乱的表情了。

　　在上海的这些年，她独自一个人打拼，从实习生林微变成今天的林总，成为那个坐在决策中心位置被所有人寄予希望和信赖的人，似乎一切难题在她面前都能解决，而唯独这一瞬间，她似乎又变回九年前那个从英国突然回上海，无处可去又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原来又是因为沈延舟。

　　“微微，林微，林总！”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半安慰半揶揄道，“我当是什么大事？都过去九年了，兄妹一场，认出来又怎么样？他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她其实也不知道他们兄妹俩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能感觉到她似乎不愿意再见到他。
　　林微表情变了变，攥着她胳膊的手不由得松了些。

　　是啊，认出来又怎么样？九年了，早已千帆过尽，她欠他的充其量是当年监护照顾的情分，以后找机会再还回去便是。

　　至于回国后多年未曾联系的事，想必他也并不在乎。

　　她有什么可怕的？

　　陈露见她镇定了些，把筷子重新塞回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胳膊，“安心吃饭。”

　　然后扬声说，“你现在可是赋格营销公司的林总监！退一万步说，就算做不成兄妹，也是甲乙方合作伙伴，会议室里大大方方的公事公办不就好了？如果他敢挑你什么刺或者借题发挥，你就用你无敌的专业知识狠狠碾压他，让他知道你已经不是十几岁时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林微了，而是林总，是坐在他面前，能让他倚重也能跟他叫板的女强人。”

　　陈露的一席话像拨开云雾的清风，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这些年她独自奋斗，从转专业到跨考，从进字节实习，到来到赋格，一个人赤手空拳解决了多少看似不可能的挑战，如今不过是一个工期紧的项目，一个难搞的甲方负责人而已，击鼓迎战便是。

　　吃完晚饭，她独自又加班到深夜，连续两个晚上皆是如此。
　　她似乎憋着股劲，仿佛要把自己跟工作融为一体。

　　项目组的其他同事看到她这么拼命的状态，也不敢松懈，很快他们就在方案定稿会前的晚上做出了新的完整的方案。

　　连带预算明细安排表，拟邀请的主要科技品牌名称，合作模式，预算上限都一一罗列清晰。

　　饶是如此，那天晚上林微还是失眠了。

　　她清晨五点爬起来，又反复检查了下所有汇报材料和数据，才又毫无睡意的躺回去，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场已经吹响号角的战役，又仿佛是郑重在准备交一份高考考卷。

　　早上七点她已经吃完早餐，长发被松弛的挽起，身上是一身清爽的职业套装。

　　这次她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故意画显老的妆容，而是像往常一样对着镜子画了一个适合她的淡妆，眉眼精致，唇色贴合。

　　她穿上喜欢的高跟鞋，背上新买的香奈儿包，像奔赴新的战场。

　　上午九点，程杰带上林微和项目组的核心团队，抵达宏达商业大楼。会议室一切设备就绪，资料也都按照吴秘书的要求提前上传到了会议室的电脑里。

　　甲方的人依次落座，过了几秒，沈延舟很快迈着长腿进来，他依然是白色商务衬衣和深色西裤，径直在主位上坐下，不怒自威。

　　他看了眼对面，坐在程杰旁边的林微，目光在她脸上定住。

　　她这次没有再戴口罩或者做其他遮掩，垂着眼，发丝就那么自然的散落在鬓角，精致的眉眼，小巧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和紧致的轮廓时隔九年终于完整的呈现在他面前。

　　她长大了。

　　胸腔里有一股了然又无限滞涩的气流在缓缓蔓延。

　　他想起昨天吴秘书放在他办公桌上那份调查报告里的核心内容。

　　林微，2015年6月从英国出境返回上海，同年9月中止上海音乐学院作曲专业休学申请，降级转入音乐工程学院后一直在上海。

　　原来这两年他一直找错了方向。

　　他以为她会在一直留在英国深造并继续音乐创作，却没想到她早在九年前就一声不响的回到上海，瞒着他近乎颠覆式的调整专业方向，踏入前沿算法领域，又深耕营销行业，而此刻正以咨询公司营销总监的身份重新站在他面前。

　　而之前的Remy.L，也许只是巧合，又或者也是她的一部分。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想到她这九年的断联竟然是有意为之，胸中升起一股无名的怒意，又化作一种失望，沉沉的压在他心口。

　　会议即将开始，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强自压下情绪，快速把注意力拉回公事上。

　　程杰照例开场介绍汇报流程，然后林微站起来，在他的注视中走到中控电脑前坐下，开始她全新的营销方案汇报。

　　“沈总，各位领导同事，上午好。根据贵公司最新的指示要求，目前整个方案已经做了全新的调整，在不改变原有定位的基础上增加了全新的亮点，商场空间的可听化...”

　　沈延舟坐姿下意识前倾，双手交叠在颌下，逐渐被电子白板上展示的PPT内容吸引。

　　她调整原有商场内部小型交互装置的陈设位置，并对中庭处的交互装置做了颠覆式的调整。

　　“这是一套为商场独家定制的设备，通过隐形传感器，对商场内的人流量疏密、wifi流量强弱、日照及干湿变化等数据进行实施捕捉，并不间断的在商场内生成抽象的永不重复的音乐...”

　　PPT随着她的讲述逐页变化，商场的整个空间在她的整体策划下，不再是一个冰冷的空间，而是一个流动的、有情感的公众音乐共创载体。

　　会议室内异常安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呈现出的这个全新概念吸引。
　　直到她的汇报结束，沈延舟的目光还停留在PPT展示页上，仿佛在思考什么。

　　他没有评价，而是按照流程，让由财务部、市场部等核心部门组成的工作组成员对乙方进行轮流提问。

　　“林总，这是最前沿的音乐交互装置，又提到独家定制，预算这块如何把控？”

　　林微冷静的打开早已准备好的项目预算明细图，并将图片放大，力求每个数字都清晰呈现在甲方面前。

　　“这部分将与总部位于伦敦的穹顶工作室合作，通过项目署名和收益分成的模式，低成本投入使用。穹顶看中的是宏达商业中心中庭独特的展示空间，以及项目位于上海中心区域辐射全国的优势，这将是穹顶工作室交互设备装置的免费展示空间，也是他们在国内开展批量商业化项目打前哨。”

　　接下来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财务部、市场部、法务部、运营部轮番上阵，从投资回报率、传播爆点、版权归属风险、安全问题等各个方面又提出了很多尖锐问题，除了程杰偶尔的解释，项目组其他成员的补充之外，其他时间基本都是林微一个人滴水不漏的回答所有问题。

　　沈延舟的目光落在她亮起的眼睛里，又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残留的憋闷变成一种复杂的审视。

　　她不是他记忆中的林微。

　　他记忆中的林微会在巨大的学业压力面前逃避摆烂，会在犯错时面对他无情诘问而崩溃落泪，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隐藏消失九年。

　　而这个眼前的她，
　　在三天的极限压力之下，依然能迅速调整思路拿出如此亮眼的方案，在多方联合诘问之下，依然能快速反应冷静应对。

　　临危不乱，不卑不亢。

　　他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眸中升起一种难掩的震动和欣赏之色，连带着心口那股堵着的郁气都消散了几分，突兀的化作几分微不可察的心疼。

　　重头开始有多难只有试过的人才知道。她连最喜欢的音乐都不学了从零开始做营销，究竟走了多远的路，才变成眼前赋格咨询这个冷静干练的林总。

　　直到所有提问结束，他才从那种复杂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沉吟了下，看着她，缓缓开口，

　　“为什么选择做营销？”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

　　所有人都纳闷沈总为什么突然提出了一个这么私人的问题。

　　林微心头一跳，对上他凝视的目光，抿了下唇，轻声开口，“营销的本质是跟人的沟通，它让我能用更多维的视角去跟世界对话，不只是表达我，而是看见你们，理解你们，然后平等的对话。”

　　平等的对话。

　　他若有所思的盯住她，似在思考。

　　良久，才终于移开眼，做总结陈词：“今天的方案很有意思，程总，赋格咨询藏龙卧虎，专业能力名不虚传。”

　　程杰心中大喜，面上却不显，“沈总谬赞。”就听他说，“公司这两天将组织专人对方案进行进一步讨论，最终结论不日便会告知。散会。”

　　她终于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湿透。
　　强自平复心神，趁程杰还在跟沈延舟讨论的功夫，快速收拾资料和电子设备准备离开。

　　吴秘书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放了一份文件在他面前。

　　程杰识相的闭上嘴，就见他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墨蓝色的钢笔轻车熟路的在上面落下自己的名字。
　　她原本正在拔U盘的手不由得一顿，目光落在那支笔的笔杆上。

　　笔帽装饰环上用镀铂金雕刻着天体运行图，陨石灰色的笔夹末端还镶嵌了一颗陨石碎片，是万宝龙的艺术赞助人系列尼古拉·哥白尼款。

　　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是她19岁第一次卖出歌曲版权时偷偷给他定制的生日礼物。当时她为了赚钱日夜颠倒，还因熬夜被他训斥。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支笔他还带在身上。

　　胸口涌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滞涩。

　　扇动的长睫在她眼里投下一道极深的阴影，她慌忙起身快步离开会议室，生怕被他突然叫住。

　　回公司的路上，她坐在商务车上终于松了口气，往椅背里靠了靠，正要把手里零散的材料塞进文件夹，就听坐旁边的程杰突然说，

　　“林微，之前沈总那边提到的望京楼餐会总经办已经安排好了，跟吴秘书确认过时间，就在今天晚上。记得提前安排好工作。”

　　她的手忽然一抖，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