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惊雷坠 她的身体, ...

  •   自那天起,韩霜白似乎变得更依赖周以然了。可是与此同时,身体也开始出了状况。

      最先察觉到的是嗜睡和莫名的疲惫。原本精力尚可的她,最近几天总是觉得睡不醒,起初她觉得就是上课打瞌睡,每次会强迫自己站起来听课,但她困得站着都能睡着。

      紧接着,是清晨的干呕。

      在跑完步,队伍解散走向教学楼的那段路上,冰冷的晨风夹杂着塑胶跑道的气味灌入喉咙,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她不得不捂住嘴,冲到路边的树下,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逼得眼眶发红,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第一次,周围的同学投来好奇或关切的目光。第二次、第三次……那些目光渐渐变了味。

      “啧,又来了。”一个不和谐的女声清晰地钻进耳朵,是坐在她后排,平时就有些牙尖嘴利的女生,“跑个课间操而已,至于天天这样吗?装给谁看呢,真矫情。”

      周围的同学发出几声压抑的低笑。

      韩霜白无力辩解,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部的抽搐和旁人的讥讽让她无比难堪。这时,班主任恰好路过,看到她苍白着脸靠在树旁,蹙了蹙眉。

      “韩霜白,你怎么了?”

      “顾老师……我……有点不舒服,恶心……”她虚弱地回答。

      班主任打量了她几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装病的痕迹,最终摆了摆手:“行了,要是实在难受,就不来集合了,先回教室休息吧,别硬撑。”

      “谢谢顾老师。”她如蒙大赦,低声说完,便在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中,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学楼。

      她能感觉到,人群里有一道视线一直跟随着她。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周以然。

      他没有像那个女生一样出声嘲讽,甚至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在她的小腹上,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关切,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一丝极快闪过的惊疑。

      然而,一整天,周以然都没有问她。他比平时沉默了一些,偶尔目光相撞,他会迅速移开,那眼神里复杂的情绪让她心慌——有猜测,有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想要回避的、不愿深究的疏离。

      这种沉默,比那个女生的嘲讽更让她感到恐惧。它像一块巨石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砸落。

      中午在食堂,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食欲的变化。她以前很喜欢吃食堂的泡菜鱼,现在闻到味道就觉得反胃。

      “或许就是有点累,肠胃不适。”她拼命安慰着自己,试图忽略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可怕的猜测。

      开学后的第二个周五晚上,家里的气氛如同往常一样,带着一种无形的规则感。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其中有一盘是韩霜白从小就不喜欢吃的清炒苦瓜,那苦涩的味道总能让她舌根发紧,但母亲却总说“清热祛火,对身体好”,并坚持要求她必须吃一些。

      韩霜白坐在桌前,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感觉不到丝毫食欲。最近她总是这样,到了饭点也毫无饥饿感,甚至看到油腻的菜色会觉得恶心。她小口扒拉着米饭,刻意回避着那盘绿色的苦瓜。

      “吃菜。”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用筷子敲了敲那盘苦瓜的盘子边缘,“别光吃饭,苦瓜维生素丰富。”

      韩霜白瞬间僵住了,低声说道:“我不太饿,吃不下。”

      “不饿?要是换成肉,你就吃得下了。”母亲冷笑道,“多吃点菜,别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肉,饮食要均衡。这么大个人了,还挑食像什么样子?”母亲蹙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说教和不耐烦,直接夹起一大筷子苦瓜,不容分说地放到了韩霜白的碗里,命令道,“吃了。”

      那截翠绿中带着微白的苦瓜,混合着米饭的热气,一股带着腥气的苦涩味道猛地窜入韩霜白的鼻腔。几乎是瞬间,一股强烈且无法抑制的反胃感从胃部直冲喉咙。

      她猛地捂住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你又怎么了?让你吃个菜就这么费劲?”母亲见状,脸色沉了下来,以为她是在用夸张的反应抗拒。

      韩霜白想说话,想解释,但喉咙被那股上涌的酸涩感堵住,她甚至能感觉到胃液正在灼烧她的食道。她拼命摇头,想起身去卫生间,但母亲严厉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把她钉在原地。

      “你敢吐一下试试!给我咽下去!”母亲提高了音量,带着被挑战权威的恼怒,“就是惯的你!今天必须给我吃下去!”

      在母亲强势的逼迫和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双重刺激下,韩霜白的忍耐达到了极限。她再也控制不住,冲进卫生间,猛地弯下腰,将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母亲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失望:“韩霜白!你——!”她“啪”地放下筷子,气得胸口起伏,“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为了不吃口菜,你竟然还给老子吐出来?!你这是在抗议吗?!”

      韩霜白虚弱地靠在卫生间的墙上,用手背擦着嘴角的污渍,因为剧烈的呕吐而涌出生理性的泪水。她听着母亲暴怒的声音和完全偏离真相的指责,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荒谬感。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控制不住……

      “我不是……,我真的不舒服……”她虚弱地辩解,声音带着呕吐后的沙哑。

      “不舒服?我看你就是心理作用!不想吃我做的菜就直说!搞这套给谁看!”母亲根本听不进去,客厅传来噼里啪啦一阵摔碗的声音。

      父亲在一旁皱着眉头,最终也只是说了句:“好了,都少说两句。不舒服就休息一下。”

      韩霜白从卫生间里出来,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冰冷的水珠暂时压制了喉咙和胃部的不适。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头发凌乱、狼狈不堪的自己,一种巨大的委屈和孤立无援感席卷了她。

      没有人相信她真的不舒服。母亲只会认为她是在叛逆、在挑衅。

      就在这时,一个被忽略许久的、至关重要的细节,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入了她的脑海——

      月经……好像……迟迟没有来?

      之前因为精神压力大,周期偶尔紊乱,她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加上最近被各种身体不适和周以然的情绪所困扰,她几乎忘了这回事。但现在,结合这突如其来的呕吐,结合这段时间莫名的疲惫、□□的胀痛、情绪的极度不稳定……

      所有零散的、被她刻意忽略或归咎于其他原因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停经”和“呕吐”这两个最典型的信号,串成了一条清晰得令人恐惧的链条。

      大脑一片空白,镜子里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比刚才呕吐时还要苍白。她扶着洗手台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冰冷的恐惧像无数细密的针,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幸心理和自我欺骗。

      不会的……怎么可能……就那一次……

      她不敢想下去,手脚瞬间冰凉。那个午后的混乱与不堪,再次清晰地浮现眼前。对啊……没有措施……他当时完全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母亲在门外的斥责声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世界在她周围旋转、坍塌。

      她终于,再也无法逃避那个她最害怕、最不愿面对的可能性。

      她可能……怀孕了。

      这个认知所带来的恐惧,远比母亲任何一次责骂、比周以然任何一次冷脸,都要深沉和致命。她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仿佛潜藏着一个即将引爆、足以彻底摧毁她人生的炸弹。

      周日返校,她下车之后故意走得很慢很慢,直到回头发现父亲已经走了,才掉转头去,走向离学校较远的一家药店。

      恐惧像藤蔓一样勒得她几乎窒息。她需要确认,必须确认!

      来到那家陌生的药店,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低着头,快步走进去,货架上各式各样的药品让她头晕目眩。

      “需要什么?”店员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韩霜白脸颊烧得滚烫,声音细若蚊蝇:“……验……验孕棒。”

      店员似乎见怪不怪,随手拿了一个最常见的牌子递给她。“三十五。”

      她几乎是抢过那个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小盒子,飞快地付了钱,逃似地离开了药店。

      晚上回到寝室,她将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手里那个小小的纸盒,仿佛有千斤重,里面装着对她命运的审判。

      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她颤抖着完成了操作。然后,便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那几分钟,如同几个世纪。她死死盯着那小小的显示窗口,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如果……如果是真的……她该怎么办?告诉周以然?他会是什么反应?告诉父母?她甚至不敢想象。

      她焦急地一遍又一遍抬手看自己的手表,时间一到,她猛地拿起验孕棒。

      白色的显示窗口上,清晰地呈现出两条刺目的红杠。

      清晰得,如同死刑判决书。

      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韩霜白僵在原地,手里的验孕棒“啪”一声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两道红杠,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崩塌的惨状。

      无声的惊雷,在她瘦弱的身体里轰然炸响,将她最后一丝侥幸和支撑,彻底粉碎。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像一滩烂泥般,缓缓滑坐在地上。没有眼泪,只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绝望,如同潮水,灭顶而来。她背靠着墙壁,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小白?小白你怎么了?怎么上厕所上了那么久?”罗宋捂着肚子,焦急地在门口徘徊着。

      韩霜白擦了擦眼泪,用卫生纸将验孕棒死死包裹着,放进了自己的裤兜,然后故作镇定地开门走了出去:

      “我没事,可能是晚上吃多了。你去吧。”

      罗宋迅速冲进厕所里。过了一会儿,她上完厕所出来,隔着蚊帐,看见韩霜白蜷缩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膝盖,脸深深地埋在里面,肩膀颤抖着。

      “小白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听到好友声音的瞬间,韩霜白一直强忍的情绪终于崩溃了。她突然抑制不住自己的哭声,寝室里另外几个女生奇怪地看着她,罗宋想了想,拉着她走到了外边的楼梯口,这里没什么人。

      “这里没人,你说吧,到底怎么了?”罗宋眼里满是担忧。

      韩霜白泣不成声:“我……我怎么办……我好像……怀孕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随即是罗宋充满震惊的声音:“什么?!你说什么?!怀孕?!小白你开玩笑的吧?!是周以然的?!”

      韩霜白只是哭,无法成言。

      “我的天啊……你确定吗?验过了?”

      “嗯……两条杠……我很怕,宋宋,我该怎么办……”韩霜白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慌让她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力,她只想寻求安慰和帮助。

      “怎么办?当然是打掉啊!难不成你还想生下来吗?”

      “我……我不知道需要多少钱……”

      “你爸妈知道吗?”

      “我不敢……不敢告诉他们……”

      “那周以然知不知道这个事儿?他搞出来的他该负责到底啊!”

      “我还没有告诉他……”

      “也是,这不是什么小事。”罗宋极力安慰着她,“你先冷静冷静,但是一定要尽快解决,这么拖着不是办法!这件事情一定要让周以然知道,他必须得负责。”

      韩霜白点点头,眼中噙满泪水。

      次日,韩霜白心神不宁,跑完课间操之后,蹲在教学楼边呜呜地哭了起来,没想到被班主任看见了。

      “韩霜白,你怎么了?”班主任的眼神里有一丝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说出来,一起解决。”

      她连忙抹了抹眼泪,站起身来,摇了摇头:

      “我没事的顾老师,就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需要我给你开个假条去医院看看吗?”

      “不用了,谢谢顾老师。”她的声音十分微弱。

      “行吧,要是有什么事情,及时来我办公室找我。”班主任没有多问,背着手走掉了。

      整个上午的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好几次想跟周以然说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师的讲解,同学的翻书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两条红杠和即将到来的与周以然的对话占据着,恐惧和一丝渺茫的希望在她心中激烈地拉锯。

      终于熬到中午放学,同学们陆续离开。韩霜白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周以然像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子,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似有似无地回避她,此时此刻教室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吧?”他转过身来。

      “周以然……”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她自己的。

      “嗯?怎么了?”周以然察觉到她的异常,停下动作,看向她,但自己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了,他害怕听到她亲口印证他的猜想。

      韩霜白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我……我可能……怀孕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以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恐,远比韩霜白预想的要强烈得多。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搞错了吧?”

      “我……我用验孕棒测了……两条线……”韩霜白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渴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丝安慰或支持。

      然而,周以然的眼神里只有慌乱和排斥。他猛地后退了一步,仿佛她是什么可怕的瘟疫。“你什么时候测的?准不准?是不是搞错了?你怎么能确定就是……就是我的?”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仓促和恶意。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韩霜白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推卸,心脏像是被瞬间撕裂,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的声音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只有你啊……只有那一次……”

      周以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来回踱步,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怎么办……现在怎么办……”他喃喃自语,眼神闪烁,显然在飞速地思考着对策,而不是如何安抚她。

      “听着,”周以然猛地停下脚步,“千万不要告诉你爸妈,我怕他们会打死你的!”

      “我们……应该怎么办?”韩霜白彻底慌了,原以为周以然能够让她安心,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

      周以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韩霜白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眼神紧紧盯着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首先,小白,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对你对我,都不好。你还想不想上学了?还想不想考大学了?传出去,我们就都完了!”

      他的话语像重锤,敲打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她当然怕,怕身败名裂,怕父母,怕被学校开除。

      “所……所以呢?”她颤抖着问。

      “打掉。”周以然吐出这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必须打掉。我帮你找地方,我……我想办法凑钱。你什么都别管,听我的安排。”

      他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没有安慰,没有共担责任的承诺,只有急于处理麻烦的、冰冷的算计。

      韩霜白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赖的“阳光少年”,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自私和恐惧,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他所谓的负责,所谓的会对你好,在真正的麻烦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我……我不想去小诊所……我害怕……”

      “可是你没满十八岁,去正规医院,医院会告知监护人的。”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样吧,不去公立医院,也不去小诊所,我这几天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私立医院可以去的。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她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手背上。她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

      听到她的同意,周以然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他直起身,语气也放软了一些,试图带上一点安抚的意味:“别怕,很快就好。结束了,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回到从前?韩霜白在心里苦涩地笑了。怎么可能回得去?她的身体,她的心,都已经布满了无法愈合的裂痕。他的承诺,如今听来,空洞得可笑。

      “走吧,我先送你回寝室。”周以然恢复了往常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焦躁狠厉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