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白昼》郭以辰

10、窥伺影 当恶意开始

　　往后的几天，对韩霜白而言，是浸泡在恐惧和生理不适中的漫长酷刑。孕早期的反应越来越明显，恶心、乏力、嗜睡，时刻折磨着她。她不敢在课堂上表现出异常，只能拼命压抑着呕吐的欲望，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而这几天周以然似乎是在更加有意地回避她，再也没有主动跟她说话，也没有再帮她抬过椅子，甚至在她主动走近的时候，会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周四的体育课上，周以然的眼神时不时地落在她的小腹上，心里满是慌乱。下课后，周以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了她的背后。

　　“你上体育课的时候，还是小心一点……你的肚子……别磕着碰着。”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他是……在关心她吗？

　　韩霜白正要回头看他，他急忙补充道：“不要回头。我怕别人看见。你就这么听我说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她看不见周以然脸上的表情，也听不出他的语气。就这样维持着宛如陌路的姿态。

　　“你这周周末有时间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约她出去玩。

　　“周末不行……我周末基本上被补习班占满了，没有办法腾出一上午或者一下午……”

　　“那你不能请假吗？”他似乎有一丝不耐烦。

　　“跟老师请假，他们肯定会告诉我爸妈的。”

　　“也对。那你那个弟弟呢？你不是说你跟他出门你爸妈不管的吗？你让他给你打掩护行吗？”

　　“他是体育生，他们初三在集训，周末都在学校不回家的，这个我爸妈肯定也知道。”

　　“那……那就不周末去，”他应和道，“确实，周末外边人多眼杂的。那这样，我们下周二去，下周二上午第二节是宋老师的课，第三节是顾老师的课，我跟宋老师关系好，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就能开到假条了，我在第二节课上课之前出去，第三节课上课之前你找顾老师请假，他要上课肯定不会跟你一起，你出来以后，我们在广场那边汇合，然后我带你去。”

　　他的计划周密得像一张精心编制的网，而她是网中无力挣脱的飞蛾。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回了教室，周以然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周以然的室友高磊走上前来，跟他讨论游戏，他却立马恢复了平日里的那副笑容。

　　韩霜白有些头晕，趴到了桌子上，她似乎隐约听见高磊问了周以然一句：“怎么样了？”周以然用一种无奈的语气回答道：“还不就那样？”

　　她昏昏沉沉的，没有在意。

　　晚自习的课间，李佳秀又来找罗宋。

　　这几天，罗宋也正为韩霜白的事情心烦意乱，她每天看着韩霜白那么消沉，很想帮她做点什么，可是却又无从下手。心里对周以然的厌恶越演越烈，恰好今天李佳秀又像往常一样，拿着一个精心装饰的信封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羞涩和期待。

　　“宋宋，好宋宋，再帮我一次嘛！就最后一次！帮我把这个给周以然好不好？”李佳秀双手合十，语气娇嗔。她确实喜欢周以然很久了，这已经是她第九次拜托罗宋帮忙传递情书或礼物了。

　　“你之前不是自己也怀疑周以然喜欢韩霜白吗？怎么又开始了？”罗宋的态度有些冷淡。

　　“我想明白了，应该是霜白喜欢周以然，周以然不喜欢她的。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再努把力。”

　　前面八次，罗宋都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但今天，她正为韩霜白的事情堵心，听到周以然的名字，再看到李佳秀这副执迷不悟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她不耐烦地推开李佳秀递过来的情书，语气很冲：“不去！你能不能别喜欢他了？他有什么好的？”

　　李佳秀被她的态度吓了一跳，随即委屈地嘟起嘴：“宋宋你怎么了？周以然他长得帅，有才华，对人又温柔，怎么不好了？你不了解他别乱说！”

　　“我不了解他？”罗宋被这句“你不了解他”彻底点燃了怒火，想到韩霜白苍白绝望的脸，想到那个尚未出世就处境堪忧的孩子，她口不择言地低吼道，“我告诉你李佳秀，周以然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一个伪君子，人渣！他都把霜白搞怀孕了现在还想不负责任！你醒醒吧！”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李佳秀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可怕的事情，猛然瞪大了眼睛，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她死死地盯着罗宋，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尖利起来：“你……你胡说！你骗人！周以然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和韩霜白……你为了不帮我，就编这种谎话污蔑他？！”

　　“我污蔑他？”罗宋话已出口，也有些后悔，但看着李佳秀不信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亲眼看到……算了！反正我告诉你，离周以然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但李佳秀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被背叛和嫉妒吞噬的狂怒。韩霜白？那个平时看起来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的韩霜白？她凭什么？她怎么配？她竟然……竟然怀了周以然的孩子？！而且……她们不是朋友吗？她们四个不是朋友吗？她凭什么“挖墙脚”？

　　这个消息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李佳秀的心里。她对周以然长久以来的爱慕，在这一刻迅速变质为对韩霜白疯狂的嫉妒和怨恨。凭什么她表白八次都被拒绝，而韩霜白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周以然的心甚至身体？她得不到的，凭什么韩霜白能得到，甚至还拥有了孩子这种更深的联结？

　　她没有再和罗宋争辩，只是用一种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看了罗宋一眼，然后猛地转身跑开了。那封精心准备的情书，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几乎捏得变形。

　　罗宋看着李佳秀跑远的背影，懊恼地跺了跺脚，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闯了大祸。她本想阻止李佳秀，却可能因此将韩霜白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她想赶紧去告诉韩霜白，提醒她要小心李佳秀，却又忍住了，因为她根本不敢明说自己已经泄密。

　　而此刻的李佳秀，心中已被嫉妒的毒焰填满。一个危险的念头开始在她脑海中滋生。她要知道更多，她不能就这么算了。韩霜白的这个秘密，像一个极具杀伤力的武器，她开始盘算着，该如何利用它，才能发挥出最大的用处。

　　秘密的引线，已经被罗宋无意中点燃，正嗤嗤作响地烧向韩霜白本就岌岌可危的世界。

　　时间很快就到了周二上午，第一节课下课，跑完课间操回来以后，周以然就趴在桌子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数学老师走进来的时候，发现周以然的神情十分痛苦，急忙问他怎么了。

　　“宋老师，我……难受……”周以然抬起头来，声音十分虚弱，“我头很痛……我可不可以……请假出去看看？”

　　“你假条写好了吗？我给你签，身体要紧，拖不得。”数学老师爽快地答应下来。

　　与此同时，韩霜白正在教学楼后边焦急地徘徊着，一只小小的橘猫跑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朝着小猫勾了勾手指，小猫“喵”地一声，蹲坐在原地不动，琥珀色的眼瞳带着警惕。

　　韩霜白缓缓向小猫靠近，趁着小猫不注意，迅速抱起它，摸了几下，还使劲吸了一口，仿佛想从它身上汲取一丝勇气，小猫挣扎着，跳出她的怀抱，跑远了。

　　周以然走出教室的瞬间，落入了李佳秀潜伏的视线。她这几天一直在蹲守，观察周以然的一举一动，她看到周以然走下楼梯，心中了然——马上就要上课了，他这时候走，一定是要去做什么事！

　　她皱着眉，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她必须得跟出去看看！可是……该用什么方法呢？

　　当恶意开始筹备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为它让路。

　　当李佳秀心烦意乱地回到教室的时候，恰好班长走了进来，站在讲台上喊了一句：“哪位同学能去学校外面取一下咱们班朗诵比赛订的班服？”

　　李佳秀心中一紧，随即一股扭曲的狂喜涌了上来。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她欣喜地举起了手，高喊着：“我！我去！让我去！”生怕会有别人抢了这份差事。

　　她顺理成章地拿到了班主任签字批准的假条，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校门，不过周以然已经不在校门口了，她心想，反正刚才出来的时候，已经看到韩霜白上楼了，这就说明韩霜白还在学校里，只要再等一会儿，只要看到韩霜白出来了，就能印证她心中的猜想 。

　　韩霜白急匆匆跑回教室的时候，数学课已经上课了，数学老师白了她一眼，让她滚到教室后面去站着。

　　她站在教室最后边，听着数学老师的奚落，说不要觉得自己成绩好就了不起之类的，心里却全是对一会儿即将发生的事情的恐惧。手臂上已经开始有了红疹子，她心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第二节课一下课，韩霜白就跑到了班主任面前，以一种恐惧而焦灼的语气说道：“顾老师，我……我好像过敏了……”说罢，她举起自己的双臂，上面已经有了很多红疹。

　　“你吃什么东西了吗？”班主任语气平淡。

　　“没有……我……我以前得过荨麻疹，不知道是不是复发了……”她有些语无伦次，班主任的眼神像一把利剑，仿佛下一秒就能刺破她的谎言。

　　然而，只听班主任说了一句：“假条拿来给我签字吧，你赶快出去看看。”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你身上有钱没有？”

　　“有。”韩霜白连连点头。

　　“行，那你去外面医院看看，要是钱不够就给我打电话。”

　　最终，韩霜白也拿到了假条，飞快地朝着校门外奔去。走出校门那一刻，她的心里没有一丝自由或解脱的感觉，心里全是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恐惧。

　　她并没有察觉，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李佳秀就像沉默的影子，悄然跟随。

　　韩霜白抵达约定的广场，周以然果真蹲踞在角落，他已经脱下了校服外套，露出自己的衣服，见她来了，急忙站起身，拦了一辆出租车，推着她上车了。

　　不远处，李佳秀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刺痛，她强忍着，果断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叔叔，跟上前面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