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白昼》郭以辰

5、糖衣谏 “暗流，在

　　元旦节后，距离期末考试只有两个多星期的时间了，学校发了一个通知，下学期要根据期末考试的成绩排名再划分一个班出来，叫做“擦线班”，顾名思义就是将成绩徘徊在本科线上下的学生分出来，重点抓一抓。

　　韩霜白的成绩自然是不用担心的，但是周以然就比较悬了。每当她看见周以然上课不听的时候，总是会很担心，怕他期末考不好会被分出去。

　　不过周以然还是很随性的样子，他说：“真分出去了也没事呀，反正我们还在一个学校。”

　　可是，我不想你走啊。

　　韩霜白想了想，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实在不行……”周以然凑近了些，“你下个学期周末也留校吧，就算我分到别的班去了，我们周末也还能一起玩。”

　　“留校……”她重复着，心里开始思考。的确，每周回家一进门父母就要问这周的周考成绩，张口闭口都是分数和排名，常年的低气压早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父母也经常吵架，家里并没有多少学习的氛围，要是留校的话，上完补习班也可以不用回家，直接回学校了。而且……和周以然待在一起，心里轻松多了。

　　“我周末回去跟他们说一下。”她回答道，心里却非常不自信，因为她知道父母的控制欲有多强，她要脱离他们的视线，他们是肯定不会同意。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如同出笼的鸟儿，纷纷收拾书包准备换座位，韩霜白动作慢，周以然早就收拾妥当，一如既往地帮她把收拾好的东西搬到新座位。周以然帮她搬完东西，抬头一看，韩霜白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们面前。

　　“叔叔好。”周以然乖乖地打了一个招呼，看起来文质彬彬。

　　“你好。”他轻轻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回家路上，父亲又在一个劲地抱怨，说母亲家里那群亲戚又来找母亲要钱，母亲二话没说就把家里存折里的钱取出来给他们了。韩霜白听着他叨叨个没完，心里十分烦躁，心想着到底什么时候跟他们说自己打算下学期周末留校的事儿。

　　晚上父母又因为亲戚大吵了一架，韩霜白一直找不到机会开口，周六上完一天补习班回来，父亲加班去了，母亲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刷抖音，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妈妈……”她弱弱地开口。

　　“什么事？”母亲看都不看她一眼，手机屏幕里传来阵阵搞笑段子里的笑声，像是阻碍着她。

　　她鼓起勇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说道：“下个学期我想申请周末留校，得家长签字同意。”

　　母亲突然把手机往旁边一摔，扯着嗓子喊道：“你是不是早恋了？”

　　“没有。”

　　“那为什么要留校？有家都不回！”

　　气氛霎时间变得紧张起来，手机里的视频并没有暂停，那个无聊的段子轮回播放着，嘻嘻哈哈的声音也掩盖不了韩霜白心里的紧张。

　　“问你话，是不是早恋了？”母亲的音量越来越高。

　　“我说了，没有。”

　　“那你留校干什么？”

　　积压已久的委屈突然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她看着母亲，眼里满是坚定：“因为你们搞得我根本没办法学习。”

　　母亲冷哼一声，突然伸手扯住她的头发：“我们搞得你没法学习？你自己懒，还怪我们！简直拉不出屎怪茅坑！”

　　韩霜白的头皮被扯得生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音量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几分：“你们天天吵吵吵，在我耳边念念念，我学习的时候不是在我旁边打电话就是在我旁边刷抖音，我怎么学？”

　　毫不意外的，耳边又传来一声冷笑。

　　“你自己不想学，就不要找借口。”母亲狠狠地把她推倒在地，后脑勺撞在衣柜门上，疼得眼冒金星。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爸都跟我说了，你跟你那个同桌关系好得不得了！”说完，她站起身来，巴掌狠狠地扇在韩霜白胳膊上。

　　“让你不好好学习！让你早恋！”

　　韩霜白死死咬着嘴唇，尝到满口的血腥味。她想起周以然一笔一划写着她的名字，想起他指尖的温度，想起傍晚教室里温柔的旋律。巴掌一下下落在她的背上，可她忽然觉得不那么疼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终于打累了。她走出房间去上厕所，只留下一句：“留校？想都不要想！”

　　韩霜白蜷缩在地上，眼里满是泪水，她回到客厅，轻轻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她偷偷藏起来的东西：一些糖纸、几片捡来的枫叶，还有一些大小形状都不规则的小纸条。她抹了抹眼泪，忽然想起周以然的笑脸，心里好受了些。

　　周日返校后，周以然并没有问她关于留校的事情，但也从她轻微红肿的双眼中得知了答案。正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安慰她，班主任快步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安静一下。”他站在讲台上，不怒自威，教室里慢慢静了下来。

　　“是这样的，下周星期天，我在市图书馆有一个讲座，大家感兴趣的可以来听听，给我捧个场，不过马上就要期末了，所以也不强求，大家还是以学习为重。”说完，他转身将时间和地点都写在了黑板上。

　　晚自习放学，周以然先一步走出了教室，韩霜白收拾完东西走出教室，没想到周以然还在外面等她。

　　“走吧。”见她出来了，周以然转头向楼梯的方向走去，韩霜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走廊里。

　　“那个……”周以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在他的身上，“周末顾老师的讲座，你要去吗？”

　　他发出邀请的语气很自然，眼神清澈，带着期待，韩霜白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这是在邀请她……和他单独出去吗？

　　“我……”她张了张嘴，脑海里瞬间闪过父母严厉的脸孔，以及“不许分心”的禁令。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其实很想去，不仅仅是为了讲座，更是为了这份难得的、独处的邀请。

　　“不用担心你爸妈那边，”周以然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你就说去给顾老师捧场，他们还能不让你去吗？”

　　“倒也不是……”她紧张地绞着手指，犹豫着要不要把昨天的事情告诉他，“主要是……我妈……她以为我们两个……”

　　“以为我们谈恋爱了？”他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韩霜白心里一震。

　　“我都知道了，顾老师昨天问我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你……是怎么说的呀？”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生怕周以然会因此远离她。

　　“当然是实话实说咯，再说了，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啊。”

　　听到这个答案，韩霜白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好像又有了一丝失落。

　　“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

　　“当然是啊。”他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她心中的焦虑和担忧在此刻烟消云散，“你是你，你妈是你妈。”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周以然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像阳光冲破云层，灿烂得晃眼。“那就说定了！周六上午九点，图书馆门口见。”

　　“那我们一起去，顾老师看见了会不会乱说呀？”

　　“放心吧，不会的，顾老师是站在我这边的。”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韩霜白看着他那根修长的小拇指，犹豫了一下，也缓缓伸出自己的，轻轻勾了上去。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一点薄茧，触碰的瞬间，像是有微弱的电流穿过。

　　“盖章。”他用自己的大拇指抵上她的大拇指，完成了一个幼稚却郑重的仪式。

　　手指分开，那点温度却仿佛留在了她的皮肤上。韩霜白耳根发热，慌忙低下头。

　　“走吧，送你到楼下。”周以然心情很好地吹了声口哨，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在前面。

　　韩霜白跟在他身后，看着月光下他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甜涩交织。甜的是那份被邀请、被理解的悸动；涩的是对未知的恐惧，要在父母面前撒谎，这还是头一回。

　　她不知道这个周末的约定，会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引向何方。她只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被一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远离原来那个封闭、冰冷、孤寂的轨道。

　　而在他们身后，某个楼梯口走上几个人影。李佳秀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她转头看向满头冷汗的罗宋，以一种平常的语气问道：“你说，霜白和周以然是什么关系呀？”

　　“就……就同学关系呗。”

　　“我怎么觉得不太普通呢？”李佳秀的语气里染上了一丝试探，“我记得上次我们班有个男生去跟霜白表白，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是不是跟周以然有关系呀？”

　　“我真不知道……”罗宋的语气十分不自然，虽然她并不知道韩霜白和周以然到底有没有正式的情侣关系，但是作为室友，她是完全能够看得出来韩霜白喜欢周以然的，可是她也很清楚，李佳秀到底有多喜欢周以然，到底被周以然拒绝了多少次，可是两个都是她的朋友，她们两个真的喜欢同一个人的话，她真的不知道应该帮谁。

　　“好吧，应该是我想多了。”李佳秀和罗宋已经有了几年的深厚友谊，自然也是可以看出来罗宋的表情有多紧张的，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已开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