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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补天 ...

  •   摸底考试的分数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宋知言最后一丝侥幸。257分,那不是发挥失常,那是赤祼祼的、横亘在眼前的三年知识断层。他站在断崖边上,脚下是初二的底子,对面是高耸入云的高三峰顶,中间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没有退路,只能补。

      从那天起,宋知言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教室、那个空荡冰冷的“家”、以及放学后空无一人的图书馆角落。他像一只试图搬山填海的蚂蚁,开始了近乎自虐的追赶。

      他弄来了高一的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课本,还有厚厚的英语词汇书。魏老师帮他向其他科任老师要了一些基础习题和知识清单,石老师虽然脸色依旧严肃,但也默许了他暂时跟不上进度时,可以自学基础。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残酷。

      数学,翻开高一的三角函数,那些sin、cos、tan的诱导公式、和差化积、图像变换,就像一堆毫无规律的密码。他记得初二时解几何题的灵光一闪,但面对这些需要大量记忆和系统理解的代数与函数知识,他的大脑像生了锈。例题看三遍,合上书,脑子里一片空白。习题册上的题目,他连该用哪个公式都判断不出来。对着“已知tanα=2,求sin2α”这样的基础题,他能发呆十分钟。

      物理,从高一的运动学开始。匀速直线运动、匀变速直线运动、自由落体……概念似乎不难,但一旦结合图像分析和复杂情境,他就开始晕头转向。更别提后面还有力学、电磁学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章节。他做题时,经常是公式列对了,单位换算错了;或者思路有了,某个关键的中间量死活算不出来。

      化学,元素周期表像一张巨大的、陌生的地图。摩尔、物质的量浓度、氧化还原反应……每个概念都需要重新建立。他背化学方程式背到想吐,今天背完,明天就混。实验题更是灾难,仪器名称、操作步骤、现象描述,对他而言全是天书。

      生物,算是相对好一点的,至少很多名词还能顾名思义。但细胞结构、光合作用、呼吸作用、遗传定律……大量的记忆内容和逻辑推理交织在一起,让他焦头烂额。孟德尔的豌豆杂交实验,他画了无数遍遗传图谱,还是会在计算概率时出错。

      英语,是另一场噩梦。魏老师给他的词汇书,每天计划背50个。早上起来背,课间背,走路默念,晚上睡前复习。但那些字母组合顽固地抵抗着他的记忆。abandon, abnormal, abolish... 背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更可怕的是,即使单词认识了,放在长难句里,复杂的语法结构依然让他读得磕磕绊绊。听力练习时,耳机里的语速快得像rap,他只能捕捉到零星碎片。

      唯一能让他稍微喘口气的,依然是语文。他按照魏老师的建议,系统地背诵必备古诗文。《琵琶行》很长,“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背得他口干舌燥,但至少那些文字是有画面、有情感的,比冰冷的公式和陌生的字母好接受得多。古文字词一点点积累,现代文阅读的答题套路慢慢熟悉。这是他在一片泥泞中,唯一能感受到自己还在前进,甚至偶尔还能获得一点微弱成就感的地方。魏老师有时会单独给他一点阅读材料,和他简短交流几句,那温和的鼓励是他疲惫日子里难得的暖色。

      白天的课堂,对他而言成了一种煎熬。老师在讲台上飞快地推进着高三的复习内容,那些对别人来说是巩固和提升的知识点,对他而言却是建立在空中楼阁上的新楼层。他拼命记笔记,但往往记下的是自己完全不懂的符号和结论。他不敢抬头,怕看到老师扫视全班的视线,怕那视线在自己茫然的脸上停留。

      课间,他要么趴在桌上抓紧时间看高一课本,要么跑去办公室问最简单、最基础的问题。他能感觉到一些同学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了同情、不解和淡淡优越感的复杂目光。齐司礼还是会跟他打招呼,有时会问他需不需要笔记,但更多时候,看到宋知言抱着高一课本眉头紧锁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他的同桌,江景川,最近也变得有些不同。

      江景川依旧冷漠,上课时大多数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偶尔在老师讲到关键处时抬眼,目光清冷。但下课铃声一响,他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速度快得仿佛教室里有令他无法忍受的东西。整个课间十分钟,他的座位总是空着。直到上课前一分钟,他才踩着点,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空气,悄无声息地回到座位。

      他在忙什么?宋知言偶尔会闪过这个念头。竞赛?还是别的?但江景川周身那生人勿近的气场,让他连开口询问的念头都生不出。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似乎还停留在那张写着辅助角公式的纸条上。之后,再无交集。江景川对他的挣扎、对他的埋头苦读,视若无睹,就像对教室里其他任何人事一样。

      只有一次,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宋知言被一道高一数学的函数题卡住,反复演算不得其解,烦躁得差点把草稿纸揉烂。他无意识地用笔尖重重戳着本子,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旁边的江景川似乎正在写什么,笔尖顿了顿。但也就仅此而已。他没有转头,没有递纸条,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予。几秒后,他继续写自己的东西,仿佛那点噪音从未存在过。

      宋知言泄了气,把脑袋埋进臂弯里。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像一团被各种知识碎片塞满却又无法粘连的浆糊,又像一台内存严重不足、却被迫同时运行多个高负荷程序的旧电脑,随时可能过热死机。

      晚上回到那个冰冷的“家”,面对摊开的各种课本和习题,孤独和压力更是如影随形。台灯的光圈下,只有他一个人,对着那些看不懂的符号,写不完的作业,背不完的单词。有时背着背着,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下来,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他狠狠抹掉,继续。

      他不敢想父母,一想心脏就抽痛。他不敢想未来,一想就是无边的黑暗。他只能死死抓住眼前这一点点具体的事情:这道题,这个词,这篇古文。

      日子在痛苦的撕扯中一天天过去。宋知言肉眼可见地瘦了,眼下挂了浓重的青黑,眼神里时常带着一种茫然的疲惫。但他还在坚持。像一颗被按进淤泥里的种子,拼命想挣出一点芽。

      周五下午,体育课。临江一中重视体育,高三也不例外。筋疲力尽的宋知言本想请假,但想到石老师严厉的眼神,还是换了运动服去了操场。

      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男生在打篮球。宋知言没什么心情,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的双杠旁,靠着杆子,望着远处铅灰色的天空发呆。秋风吹过,带着凉意。

      “喂,转学生。”

      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宋知言回过神,转头看去,是费宇航。他刚打完球,额头上带着汗,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平时常在一起的男生。

      宋知言心里一紧,站直了身体:“……有事吗?”

      费宇航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神说不上友善,但也算不上恶意,更像是一种评估。“听说你最近很拼啊,天天抱着高一课本。”

      宋知言没说话,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上次考试,二百五?”费宇航挑了挑眉,“语文倒是还行。”

      旁边一个男生嗤笑了一声。

      宋知言的脸有点发烫,手指蜷缩起来。

      费宇航却没继续嘲弄,反而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努力是好事。但别把自己逼太狠,看着跟要猝死似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在七班,只要不是孬种,不惹事,没人会因为你成绩差就看扁你。当然,你自己得争气。”

      说完,他没等宋知言反应,拍了一下旁边男生的肩膀:“走了,买水去。”三个人便朝着小卖部的方向去了。

      宋知言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费宇航的话算不上安慰,甚至有点粗鲁,但奇怪地,让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点。在这个班级里,似乎不全是冷漠和审视。

      他呼出一口气,正准备离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操场另一头,靠近实验楼的后门。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那里快步走出来,正是江景川。他穿着校服,但拉链敞开着,脚步很快,微微低着头,径直穿过操场边缘,朝着教学楼方向走去。他的神色……宋知言离得远,看不太清,但似乎比平时更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也若有若无地蹙着。

      体育课还没结束,他急着回去做什么?而且,那个方向……实验楼后门附近,平时很少有人去。

      宋知言想起了那天晚上小巷里听到的冰冷声音。江景川最近下课总是消失……

      他心里升起一股模糊的疑虑,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这不关他的事。他现在连自己的功课都搞不定,哪有精力去探究别人的秘密。

      他收回目光,转身慢慢走回集合地点。风吹起操场上的尘土,也吹乱了他的头发。

      补天的石头,或许永远也补不上那个巨大的窟窿。但除了继续往下填,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那块名叫“江景川”的冰山,在他疲惫挣扎的世界边缘,似乎正悄然发生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变化,偶尔投下一点捉摸不透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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