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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层 ...

  •   开学后的第二周,高三第一次摸底考试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临江一中的节奏快得令人窒息,仿佛开学典礼的喧嚣还未散尽,肃杀的考试氛围就已弥漫开来。石老师在考前一天的晚自习上宣布这个消息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但教室里瞬间紧绷的空气说明了一切。这是第一次真正检验“成色”的时候,尤其是对新转来的宋知言而言。

      宋知言听到“考试”两个字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过去一周,他几乎是在泥泞中跋涉。白天拼命听课、记笔记,晚上抱着魏老师给的材料和课本死磕到深夜,熬得眼睛发红。他感觉自己像个修补匠,拼命想把初中知识体系和眼前这座名为“高三”的危楼连接起来,却处处是裂缝,处处是空白。

      数学,除了平面几何和少数代数基础部分他还能凭着过去的底子和直觉勉强应对,一旦涉及到导数、积分、复杂的概率统计和立体几何的空间向量,他就彻底抓瞎。那些公式和符号像天书,看懂了字面,却无法理解它们组合起来的意义。

      英语更是灾难。初中的词汇量和语法在高中尤其是高三的阅读、完形、作文面前,幼稚得像孩童学语。长长的文章里布满了生词,听力语速快得让他跟不上,更别提那些复杂的句型转换和写作要求。

      理综(物理、化学、生物)是另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物理的电磁学、原子物理,化学的有机化学、化学反应原理,生物复杂的遗传和生态系统……这些对他来说完全是全新的领域,需要大量的概念记忆和逻辑推导,而他,连入门的基础都没有。他试图理解,但往往在第一个公式推导时就迷失了方向。

      只有语文,是他唯一能稍稍喘息的领域。魏老师的材料给了他很大帮助,系统的梳理让他对高中语文的知识框架有了模糊的认识。更重要的是,阅读理解和文字感悟似乎更多地依赖于一种内在的积累和直觉,这部分能力,他好像……并没有完全丢失。尽管古文和现代文阅读里也有很多他不熟悉的知识点和答题规范,但至少文本本身,他还能读懂,还能产生想法。

      考试当天,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偶尔有轻微的咳嗽或翻页声。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宋知言坐在最后一排,手指冰凉。发下来的试卷,无论哪一科,都散发着油墨和绝望混合的气息。

      数学卷子,选择题他连蒙带猜,填空题会做的寥寥无几,大题……除了那道涉及平面几何证明的第一小问,他艰难地写出了一些步骤,后面的几道大题,他看着那些复杂的函数图像和立体图形,大脑一片空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英语听力开始播放时,他只能捕捉到零星的单词,连贯的意思如同破碎的梦境。阅读文章长得令人绝望,生词密布。作文题目要求写一篇关于科技伦理的议论文,他盯着提示词,搜肠刮肚,却凑不出几个像样的句子。

      理综的卷子发下来时,他甚至有种想要弃考的冲动。物理的计算题需要综合运用好几个他根本没见过的高阶公式;化学的实验设计和推断题如同密码;生物的遗传图谱看得他眼花缭乱。他凭着本能和残存的初中知识,在选择题上胡乱勾选,在大题的空白处写上一些可能相关的名词或公式片段,苍白无力。

      只有语文考试时,他的呼吸才稍稍顺畅一些。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乡土中国”变迁的散文,文字厚重,情感复杂,他读进去了,甚至对作者某些隐晦的情感产生了共鸣,答题时虽然格式未必标准,但尽量写下了自己的理解。古文阅读磕磕绊绊,但结合注释,也能读懂大意。作文题目是“边界”,他怔了一下,想起了李商隐的“庄生晓梦迷蝴蝶”,想起了自己模糊的过去与陌生的现在,笔下竟流淌出一些真实的困惑与思考,虽然文笔稚嫩,结构也未必严谨。

      两天紧张的考试终于结束。交上最后一科试卷时,宋知言感到一种虚脱般的无力。他知道自己考得很差,但没想到会这么差。

      成绩在考后第三天就下来了。石老师抱着一叠试卷走进教室,脸色比平时更严肃。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课代表把试卷发下去。

      教室里弥漫着低气压。有人看着分数松了口气,有人皱眉,有人低声叹息。

      宋知言拿到了自己的试卷。

      数学:42分。
      英语:38分。
      理综:物理25,化学22,生物18,合计65分。
      语文:112分。

      总分:257分。

      这个分数,在卧虎藏龙的临江一中高三(七)班,毫无悬念地垫底了。甚至可能在全年级都是倒数的。数学42分,连及格线的一半都不到。英语和理综的分数更是惨不忍睹。只有语文,112分,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在班级里也算中上水平,尤其考虑到他的总分,这个语文成绩显得异常突兀。

      发试卷的课经过他身边时,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前排的陈莉莉回头瞥了一眼他桌上的试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回头,脊背挺得更直了。齐司礼拿到自己的试卷后,回头想跟宋知言说话,目光扫到他试卷上鲜红的分数,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没事,第一次嘛……”

      宋知言低着头,盯着那些刺眼的红色数字,耳朵里嗡嗡作响。257分。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心上。初中的年级前三,此刻成了高中的倒数第一。巨大的落差带来的是更深的眩晕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

      他能感觉到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同情,惊讶,不屑,甚至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上午那两节数学和英语课,他几乎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什么,整个人像飘在云雾里。

      下课铃声响起,他如同得到赦免,立刻起身想离开教室透口气。刚走到门口,却被石老师叫住了。

      “宋知言,来我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宋知言心里一沉,默默跟在石老师身后。

      班主任办公室里,石老师坐下,拿起他的成绩单,眉头紧锁。

      “宋知言,你这个成绩……”石老师的声音很沉,“语文还可以,说明你不是没有学习能力。但其他科目,尤其是数学、英语和理综,差得太离谱了。高三了,时间紧迫,你这个基础……到底是怎么回事?转学前的学校是怎么教的?”

      宋知言垂着头,手指攥着衣角。他能怎么说?说自己是穿越来的,缺了三年知识?“以前……没学好。”他干巴巴地说。

      石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锐利,仿佛要把他看穿。最终,他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严厉:“我不管你是以前没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现在你是临江一中的学生,是高三(七)班的学生。你这个成绩,别说好大学,连本科线都悬。从今天起,你必须拿出拼命的劲头来。各科老师那里我会打招呼,让他们多关注你。你自己也要主动,不懂就问,课后勤奋。能不能跟上,就看你自己了。”

      “我知道了,石老师。”宋知言低声应道。

      “回去吧。好好想想。”石老师挥了挥手。

      走出办公室,宋知言觉得脚步格外沉重。走廊里学生们来来往往,谈论着成绩和题目,那些声音听在他耳中,都变成了模糊的噪音。他经过语文教研室时,门开着,魏老师正好抬头看到他。

      “宋知言?”魏老师叫住了他,目光里带着关切,“进来一下。”

      宋知言走了进去。魏老师没有立刻提成绩,而是给他倒了杯水。

      “压力很大吧?”魏老师温和地问。

      宋知言捧着温热的水杯,点了点头。

      “我看了你的语文试卷,”魏老师拿起桌上的一份试卷,正是他的,“112分,基础部分丢分有点多,但阅读理解和作文,尤其是作文,很有想法。‘边界’这个题目,你写到了时空的错位感,写到了自我认知的模糊,虽然有些地方表述还不够成熟,但情感是真挚的,思考也有深度。”她看着宋知言,眼神清澈,“这很难得。在应试的框架下,还能保有这样的感知力和表达欲。”

      宋知言鼻子有些发酸。这是成绩出来后,第一次有人不是单纯批评他分数低,而是看到了他试卷上可能仅存的一点闪光。

      “但是,”魏老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份认真,“其他科目必须重视。石老师肯定也跟你谈过了。语文可以靠积累和感悟慢慢提升,但数理化和英语,需要扎扎实实的基础和系统的训练。有没有想过,从哪里开始补起?”

      宋知言茫然地摇头。他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

      魏老师沉吟了一下:“这样吧,我帮你问问数学和英语老师,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基础性的建议或者资料。你自己也要制定计划,从最基础的课本开始,一章一章地过。有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或者直接去问任课老师。别怕丢脸,现在弄懂比以后不会强。”

      “谢谢魏老师。”宋知言的声音有些哑。

      “别灰心,”魏老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一次考试不代表什么。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潜力的孩子。只是需要时间,和方法。”

      从魏老师办公室出来,宋知言的心情依旧沉重,但那份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孤立无援感,似乎稍微减轻了一点点。至少,还有人愿意相信他“有潜力”,哪怕只是语文方面的。

      下午的几节课,宋知言努力集中精神,但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概念依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能感觉到,因为他那刺眼的总分和突兀的语文高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多了。好奇,探究,不解,甚至有一两道来自后排男生不怎么友善的打量。

      而他的同桌江景川,依旧是那个最稳定的存在。他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包括宋知言那糟糕的成绩。试卷发下来时,宋知言瞥到他的分数——数学150,英语148,理综298,语文138,总分734,一个高到令人绝望的数字。江景川只是随意地将试卷折好,塞进桌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惊人的分数不过是理所应当。

      整个下午,江景川没有看过宋知言一眼,也没有对那悬殊的成绩差距表现出任何兴趣。他的世界似乎自成体系,坚固而冰冷。

      放学铃声响起,宋知言几乎是逃也似的收拾好书包。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那些无形的目光和压力。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初秋的傍晚,天色灰蓝,风带着凉意。街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轮廓。他走过热闹的商业街,穿过相对安静的居民区小巷,只想让冰冷的夜风吹散心头的窒闷。

      不知不觉,他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小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暗,行人稀少。只有他自己孤独的脚步声在回荡。

      就在他准备转向另一条路回家时,前方巷子深处隐约传来一些不寻常的响动。不是普通的说话声,更像是沉闷的撞击声、急促的喘息,和压低的、带着狠厉的咒骂。

      “……妈的,多管闲事是吧?”

      “给老子长点记性!”

      宋知言脚步一顿,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条更窄的岔巷,里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几个人影晃动,似乎是在……打架?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想立刻转身离开,远离是非。但鬼使神差地,他往旁边的阴影里缩了缩,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打斗声并不算激烈,更多的是单方面的压制和闷响。他听到一个略显熟悉、此刻却冰冷至极的声音,极其简短地吐出几个字:

      “滚。”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淡,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江景川?!

      宋知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在教室里对所有人事都漠不关心、仿佛只活在书本和习题里的年级第一?那个连橡皮掉到脚边都懒得看一眼的江景川?

      紧接着,是几声吃痛的闷哼和杂乱的、带着慌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不止一个人踉跄着从岔巷另一头跑走了。

      四周迅速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巷口的呜呜声,和宋知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黑暗的岔巷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似乎停留了片刻,然后,朝着巷子的另一端,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脚步声平稳依旧,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

      宋知言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又在阴影里待了好几分钟,才腿脚有些发软地从藏身处走出来。他不敢往岔巷里看,匆匆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257分的耻辱,魏老师温和的鼓励,同学们各色的目光……这些白天的纷扰,此刻都被巷子里那个冰冷短促的“滚”字,和那个在黑暗中从容离开的背影,冲击得支离破碎。

      江景川……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知言第一次发现,他对这个冰山同桌的了解,可能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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