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被偷走的三年 ...
宋知言是被刺耳的闹钟声惊醒的。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按床头那只蓝色的卡通闹钟——初二那年生日时妈妈送的礼物。手指却摸了个空。
眼皮沉重地掀开,视线里是陌生的米白色天花板,一盏简约的吸顶灯,而不是他房间里那盏印着星际战舰图案的吊灯。
“怎么回事……”
他撑起身子,手臂的触感不对。太结实了,肩膀也宽了不少。低头一看,身上穿的是一件纯灰色的棉质T恤,尺码明显是成年人的。这不是他的睡衣,他的睡衣印着最喜欢的动漫角色。
心脏开始不规则地跳动。
宋知言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墙上干干净净,没有他贴的那些球星海报和竞赛奖状。书桌上堆着高高的书本,最上面是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
高考?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视线。
他冲到书桌前,胡乱翻找。课本,全是高三的:语文必修五、英语选修八、物理选修3-5……手指颤抖着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深蓝色的钱包。他掏出来,打开。
身份证滑了出来。
照片上的人,确实是他,又不太像。脸庞褪去了少年的圆润,下颌线清晰,眉眼间是他熟悉的样子,却又多了几分陌生的棱角与沉稳。而出生日期……
他算了算,十七岁。
姓名:宋知言。
地址是本市,但街道和门牌号完全陌生。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一些。他冲到墙边那面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让他彻底僵住了。
身高明显拔高了一截,估计有一米七五左右,肩宽了,骨架展开了。脸还是那张脸,但属于少年的稚气几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轮廓。头发有些乱,微微遮住额头。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T恤下,能看出属于青年人的清瘦身形。
这是他,又不是他。
这应该是三年后的他。
可是,他的记忆明明还停留在昨天晚上。昨晚他刚刷完一套物理竞赛题,妈妈催了他三次才肯睡觉,临睡前还和同桌约好今天早自习互相抽查古诗文默写。他是初二(三)班的宋知言,开学刚评上的年级前三,老师们眼中的好苗子,父母骄傲的儿子。
一觉醒来,世界天翻地覆。
他猛地转身,冲出这个陌生的房间。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客厅,同样简洁到近乎空旷。没有家庭照片,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冷冷清清,毫无生活气息。
“爸?妈?”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恐慌。
无人应答。
他翻遍了每一个房间,只有他自己生活过的痕迹。衣柜里是符合他目前身形的衣服,厨房有使用过的碗筷,但只有一副。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证据,就好像这三年,他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书包在门边的椅子上。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高三的课本、笔记、试卷。试卷上的分数触目惊心:数学68分,语文72分,英语65分……总分勉强过三百。名字是宋知言,字迹……也是他的,只是更潦草,更无力。
最上面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是“临江第一高级中学”的转学通知和临时学生证,班级是高三(七)班,今天报到。
临江一中?那是全市乃至全省闻名的重点高中,以极高的升学率和残酷的竞争著称。他的目标是考上那里,但那应该是三年后的事!
现在,他就是那里的高三学生?一个成绩垫底的转学生?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他拿起来,屏幕显示“石老师”。划开接听,一个中年男性严肃的声音传来:“宋知言同学吗?我是高三(七)班班主任石利。今天是你转学第一天,请务必在七点二十早自习前到校,不要迟到。你的座位已经安排好,直接来教室。”
电话挂断了,没有给他任何提问的机会。
宋知言握着手机,站在空旷、陌生、冰冷的“家”里,第一次感到彻骨的茫然和无助。父母消失了,朋友不见了,熟悉的世界崩塌了。他被抛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间节点,顶着一个“高三学渣”的身份,要去往一个以严格著称的重点高中。
没有退路。
他走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中的少年眼神里充满了惊惶,但深处,那属于宋知言的、不服输的韧劲,还在隐隐闪烁。
他快速换了衣服——从衣柜里找出一套看起来最像校服的深色运动装,背上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他不熟悉知识点的书包,走出了门。
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他找到了临江一中。气派的大门,高大的教学楼,“笃学、砺志、感恩、奋进”的校训碑在晨光中肃立。学生们穿着统一的蓝白色校服,步履匆匆,神情多是专注或疲惫。穿着便服、明显不在状态的宋知言走在其中,格格不入。
他找到高三教学楼,爬上四楼。走廊里已经响起零星的读书声。高三(七)班的牌子挂在门边。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门。
刹那间,几乎所有学生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好奇的、打量的、淡漠的。讲台上站着一位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的男老师,正是石利。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宋知言:“宋知言?进来吧。”
宋知言低着头,走到讲台边。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宋知言同学。”石老师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宋知言,你就坐……”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教室座位排列整齐,几乎坐满,只有一个靠窗的座位旁边是空的。
“坐江景川旁边吧。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教室里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似乎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换了眼神。
宋知言顺着石老师指的方向看去。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熨帖的蓝白校服,身姿挺拔,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书。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干净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他似乎对讲台上的动静和落在身上的目光毫无察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屏障,将喧嚣隔绝在外。
那应该就是江景川。
石老师已经开始讲解早自习的任务。宋知言别无选择,只能背着书包,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走向那个角落,走向那个冰冷气场的中心。
他在那个空位坐下,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碰到旁边的人。书桌之间有一条狭窄的过道,但他依然能感觉到从身侧传来的、一种莫名的低气压,像是靠近了某种安静的、但存在感极强的冷源。
他拿出语文书,胡乱翻开一页,目光却无法聚焦。
旁边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身边坐下的只是一团空气。他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
早自习的读书声渐渐响起,嗡嗡地包围过来。
宋知言捏紧了手中的书页。纸张边缘有些粗糙,刺痛了指腹。
这里是重点高中的高三,他是凭空出现的转学生,成绩垫底。旁边坐着传说中高不可攀的年级第一,冷漠得像一座冰山。
而他,一个被时光抛掷的迷路者,失去了过去,看不到未来,只能坐在这里,在陌生的朗朗书声中,在身旁冰山般存在的无形压力下,开始他荒诞而真实的高三第一天。
窗外的天空是清澈的蓝,几缕云丝淡淡地飘着。
宋知言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语文课本。必修五,《逍遥游》。熟悉的篇章,此刻读来却字字陌生。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他记得初二时学过庄子的短文,不是这篇。这已经是三年后的知识了。
三年。
他被偷走的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里?父母去了哪里?
无数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几乎让他窒息。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落在字句上,可那些墨色的方块字却在视野里晃动、扭曲,无法形成连贯的意义。
早自习的下课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凝滞的氛围。
学生们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瞬间活络起来。交谈声、搬动桌椅声、收拾书本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宋知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暗自吁了口气。这难熬的第一个四十分钟终于过去了。
“嘿,新同学?”一个带着点试探和善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宋知言抬头,看到一个留着清爽短发、眼睛圆圆的男生正侧过身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容。他校服外套松垮地穿着,里面是一件印着某个乐队logo的T恤,显得随性又活泼。
“我叫齐司礼,”男生自我介绍道,“坐你斜前方。以后就是同学啦,有啥不知道的可以问我。”
这是第一个主动向他释放友好信号的人。宋知言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我是宋知言。”
“知道知道,老师刚说了。”齐司礼摆摆手,视线不经意地飘向宋知言旁边,又很快收回来,压低了一点声音,“那个……你旁边这位,江景川,嗯……他这人就这样,不太爱搭理人,你别介意啊。其实人……呃,成绩是真好。”
岂止是真好。宋知言虽然刚来,但江景川这个名字,连同他那生人勿近的气场,已经足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明白。
齐司礼还想说什么,他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男生(应该就是石宇轩)捅了捅他,示意他看门口。齐司礼回头,吐了吐舌头,转回去了。
门口,石老师还没走,正和一个个子很高、肩背宽阔的男生说着什么。那男生站姿有点随意,眉宇间带着点不羁,但听石老师说话时神情还算认真。周围有几个学生经过他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或绕开一点。
“那是费宇航,”前排一个扎着马尾、气质干练的女生转过头,对宋知言解释道,语气很平静,“咱们班的……嗯,算是体育委员兼纪律委员吧。人挺仗义的,就是有时候有点冲动。有他在,至少外班的人不敢随便欺负咱们班的。”
女生说完,淡淡地看了宋知言一眼,没再多说,又转回去继续整理自己的笔记了。宋知言记得她,刚才石老师点名时,她是学习委员,叫陈莉莉。万年老二,总是排在江景川后面。
宋知言默默记下这些信息。这个新班级,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些。
第一节课就是数学,石老师亲自上。
石老师讲课节奏很快,思路清晰,几乎没有废话。例题和知识点密集地砸下来,黑板上很快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
宋知言努力跟上,额头上渐渐渗出细汗。很多概念他听起来耳熟,但具体应用和衍生题型已经远远超出了初二的水平。他像是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边,看着知识的洪流奔涌而过,却找不到下脚的地方。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但那些熟悉的定理和公式片段,混杂在更高级、更复杂的运用中,变得面目全非,反而让他更加混乱。
他试图记笔记,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该记什么?他连老师讲到哪里都有些跟不上了。旁边同学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分段明确,而他面前的本子,只有零星的、不成体系的几个词和数字,带着犹豫的划痕。
周围的同学大多跟得很紧,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偶尔有人皱眉思索,也有人恍然点头。
而他身边的江景川,从上课开始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微微靠着椅背,一手撑着下颌,目光落在黑板上,但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他面前摊开的是自己的习题集,石老师讲课时,他几乎不看自己的书,偶尔在习题册的空白处写下一两个简短的符号或数字,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他周身弥漫着一种松弛感,与教室里紧绷的学习气氛形成鲜明对比,但这种松弛并非懈怠,而是一种……游刃有余到近乎漠然的掌控。
石老师讲到一道平面几何与函数结合的题目,涉及到圆的性质、相似三角形和二次函数求最值。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标准的图形,标注了几个关键点和长度关系。
“这道题是去年月考的压轴题,考察综合能力。大家先看两分钟,重点是分析动点P在弧AB上运动时,线段PD长度的变化规律,以及如何建立函数关系求最小值。”
宋知言看向黑板上的图形。圆、弦、切线、动点……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复杂图形。初二时,他的平面几何是强项,甚至在市里的竞赛中拿过奖。对圆和三角形相关的性质定理,他几乎形成了本能反应。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几条关键的辅助线——连接圆心与切点的半径必然垂直于切线,而由弦切角定理可以推出另一组三角形相似……图形在他眼中似乎自动分解、重组,几个关键的等量关系和约束条件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最值点出现的位置,就在某个特殊点,通过相似比和勾股定理可以迅速算出PD的最小值,根本不需要建立复杂的二次函数去求导……
思路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简洁的解法。
但他的笔,还停在空白的笔记本上方。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江景川。对方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黑板上的图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觉得容易还是困难。
而讲台上,石老师已经开始引导:“大家看,这里的关键是发现△POD与△PBD的相似关系,然后……”
当石老师指出那组相似三角形时,宋知言的心脏轻轻一跳。没错,就是那里。他刚才一眼就看出来了。
要不要说?这个解法虽然简洁,但需要很强的几何直觉,说出来会不会显得太突出?可如果不说,看着石老师用更繁琐的方法一步步推导,他又觉得有些……憋闷。这就像看到一条更近的路却非要绕远一样难受。
而且,这毕竟只是“思路”,不是完整的解题过程。一个转学生,在几何方面有些直觉和巧思,似乎也不是完全说不通?至少比在语文课上刻意隐藏真实的阅读感受要自然一些。
在石老师准备写下函数表达式时,宋知言犹豫着,还是举起了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投向他,带着惊讶。连前排的陈莉莉也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景川,似乎也几不可察地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虽然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石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宋知言同学?你有思路?”
“嗯……”宋知言站起来,声音不算大,但足够清晰,“老师,我好像……看到一条更近的路。不用建立二次函数。”
“哦?”石老师来了兴趣,“你说说看。”
宋知言指向黑板上的图形:“因为PD是切线,所以连接圆心O和切点D,OD垂直于PD。然后,连接OP……因为∠OPD和∠OBD对着同一条弧,所以它们相等。这样,△POD和△PBD就相似了。”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石老师的表情,见对方示意他继续,才接着说:“设圆的半径为R,OD=R。由相似比,PD/PB = OD/BD = R/BD。而PB的长度在动点P运动时是变化的,但BD是定值。所以当PB最小时,PD也最小。P点在弧AB上运动,当OP垂直于AB时,PB最短,这个长度可以用勾股定理算出来……然后代入相似比,就能直接算出PD的最小值,不用求导。”
他说得不算很快,甚至中间有轻微的停顿,像是在边想边说,但逻辑链条是清晰的。
教室里更安静了。有几个学生顺着他的描述重新看向图形,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石老师看着黑板,手指在图形上比划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不错。这个思路确实更简洁,直接利用了动点P在特殊位置时取得最值的几何性质,避免了繁琐的代数运算。宋知言同学在几何直观方面很敏锐。”
这个评价不算夸张,但足以让周围的目光变得复杂了一些。惊讶、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一个转学生,数学总分只有68分,却在压轴题上展现出这样的几何直觉?
宋知言坐了下来,手心有点潮。他知道自己可能有点冒险了,但那种把巧妙思路说出来的感觉,又让他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他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旁边的江景川。
江景川依旧看着黑板,侧脸线条冷硬。但宋知言似乎看到他握着笔的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接下去的课,宋知言依旧听得艰难。物理、化学,大量缺失的系统知识让他举步维艰,那种偶尔闪现的熟悉“感觉”也无法弥补知识体系的巨大断层。他认真地听,努力地记,但更多的是茫然。在那些需要综合运用高中公式和概念的题目面前,他初二学霸的底子显得杯水车薪。
他能感觉到,因为他数学课上的那次发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又多了一些。好奇,疑惑,或许还有人不以为然——毕竟只是一道题的巧思,说明不了什么,他其他方面显然很差。
而他身边的江景川,始终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仿佛教室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课间时,他的座位周围会形成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没人主动靠近搭话。他也乐得清静,要么继续做题,要么望着窗外,像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过宋知言一眼,也没有任何想要交流的迹象。只有一次,宋知言的橡皮不小心滚落,掉到了两人座位之间的过道上,靠近江景川那边。宋知言犹豫了一下,正想弯腰去捡,江景川的视线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地面,随即又移开,没有任何动作,仿佛那橡皮是隐形的。最后是前排的齐司礼回头帮忙捡了起来。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语文。上课铃响后,走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气质温婉的女老师,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穿着素雅的连衣裙。她眉眼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与石老师的严肃截然不同。
“同学们好,我是魏辰,这学期负责大家的语文课。”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亮柔和,“希望接下来的一年,我们能一起愉快地学习,感受文字的魅力。”
她开始上课,讲的是李商隐的《锦瑟》。她没有一上来就逐字逐句翻译,而是先介绍了晚唐的时代背景,李商隐的生平与诗风,引用了不少相关的典故和文学评论,将一首朦胧的诗讲得深入浅出,引人入胜。课堂气氛明显比之前的几节课要轻松活跃一些。
宋知言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在这柔和的声音和颇具人文气息的讲解中,稍稍得到了一丝喘息。他听得比之前任何一节课都要认真,至少语文的文本本身,他还能依靠过去的阅读积累去理解一部分。
魏老师的目光不时扫过全班,当她的视线落到宋知言身上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自然移开,继续讲课。
讲到“庄生晓梦迷蝴蝶”一句时,魏老师请大家谈谈对“梦蝶”典故的理解,以及李商隐在此处化用的意味。
有几个同学举手发言,答案多集中在“人生虚幻”、“迷茫怅惘”上。
魏老师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全班,这次,她看向了宋知言。
“新同学,宋知言是吗?”她微笑着,语气鼓励,“数学课上思路很巧啊。语文呢?对这句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突然被点名,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宋知言心里咯噔一下。全班的目光又一次聚焦过来,这一次,好奇的成分似乎更多了。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景川,对方依旧侧着脸望着窗外,仿佛对课堂互动毫无兴趣。
他吸了口气,站起来。对于诗词鉴赏,他其实一直有些心得,初中的语文老师就夸过他理解独特。刚才数学课上他已经“冒头”了一次,语文课上似乎没必要再刻意隐藏。何况,表达对一首诗的理解,主观性强,就算说得好一些,也未必会像数学巧解那样引人注目。
“我觉得,”宋知言开口,声音比之前镇定了一些,“庄周梦蝶,不只是说人生虚幻。更重要的,可能是那种‘界限’的模糊。是庄周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庄周?醒来后,他甚至无法确定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李商隐用这个典故,除了感慨往事如烟,可能也在表达一种更深层的迷失——对自我身份的怀疑,对过去与现在之间那条清晰界限的崩塌。当熟悉的一切都变得不确定,连‘我是谁’都成了问题,那种感觉可能比单纯的伤感更……更让人无所适从。”
他说完,教室里安静了片刻。这个角度显然比之前几个回答更深入,触及了存在主义的边缘。
魏老师看着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看到有趣解读时的光彩。她轻轻颔首,笑意加深:“很敏锐的体悟。确实,李商隐的诗常常在朦胧中包裹着对生命、对存在本质的深刻诘问。宋知言同学抓住了‘界限模糊’和‘身份怀疑’这个内核,理解得很到位。请坐。”
宋知言坐了下来。这一次,他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情绪更复杂了。惊讶,思索,也有不解——一个数学似乎有奇特几何直觉,语文理解又颇为深刻的转学生,为什么成绩单那么难看?
前排的陈莉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探究,然后才转回去。齐司礼则悄悄对他竖了下大拇指。
而这一次,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身旁一直望着窗外的江景川,那原本静止的、握着笔的手,似乎非常轻微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起一点白,但转瞬即逝。他的侧脸依旧朝着窗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涌向食堂。
宋知言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等他抬起头时,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齐司礼走之前对他挥了挥手,说了句“食堂见,一起啊?”宋知言摇了摇头,说想自己待会儿。齐司礼也没勉强。
江景川的座位早就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悄无声息,像一阵没有痕迹的风。
他独自走出教学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校园里到处是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喧闹而充满活力。他站在熙攘的人流边,却感到一种置身事外的孤寂。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宋知言同学,我是魏辰老师。如果学习或生活上遇到任何困难,或者需要找人聊聊天,随时可以来语文教研室找我。下午放学后我一般都在。保持好的心态,加油。”
简短的几句话,却让宋知言眼眶微微发热。在这个全然陌生、冰冷且充满压力的环境里,这是第一份明确传递过来的、不带评判的善意。魏老师或许只是出于教师的责任感,但对他而言,却像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将这条短信看了两遍,小心地保存好。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食堂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肃静的教学楼。
前路迷茫,身份成谜,学业如山。上午那两次“冒头”,或许会带来一些关注,也或许会带来麻烦。但他似乎也无法完全压抑住那个真实的自己——那个会对巧妙解法感到兴奋,会对文字产生共鸣的自己。尤其是在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里,那一点点自我的流露,竟成了他确认自己还是“宋知言”的微弱证据。
而那个冰山一样的同桌,那彻底的漠视和偶尔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反应,像一个谜,静静地立在他新生活的边缘。
他迈开脚步,有些迟疑地,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宋知言随着人流走进食堂,饭菜的混合气味和嘈杂的人声瞬间将他包围。临江一中的食堂很大,分上下两层,此刻正是高峰期,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或三五成群,或独自一人,打饭、找座、吃饭、交谈,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充满压迫感的校园生活图景。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入口处。初中的食堂比这小得多,大家也多是和固定的朋友坐在一起。而现在,放眼望去,几乎没有空位。更重要的是,他一个人都不认识。
他走到打饭窗口排队,看着玻璃后面那些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菜式。他随便指了两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菜,刷了饭卡——卡是早上石老师给他的,里面预存了一些钱。
端着餐盘,他开始在拥挤的食堂里寻找座位。目光扫过一张张桌子,偶尔有短暂的空位,但旁边坐着的人要么是陌生的面孔,要么正聊得热火朝天,他实在没有勇气插进去。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打算找个角落站着吃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嘿!宋知言!这边!”
是齐司礼。他和石宇轩坐在靠墙的一张四人桌旁,旁边还有一个空位。齐司礼正用力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宋知言心里一松,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谢了。”他在空位上坐下。
“客气啥,”齐司礼扒了一口饭,“我看你刚才在那边转悠半天了。新来的都这样,慢慢就熟了。对了,这是我哥们,石宇轩。”
石宇轩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朝宋知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饭,看起来很安静。
“上午怎么样?”齐司礼问,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好奇,“跟江景川坐同桌,感觉如何?是不是快被冻死了?”
宋知言苦笑了一下,夹起一块没什么滋味的土豆:“还好……他确实不怎么说话。”
“何止不怎么说话,”齐司礼压低了声音,“他就没跟谁好好说过话。除了老师提问,你听他跟谁聊过天吗?没有。独行侠一个。不过你也别惹他,他……嗯,反正不好惹。”
“成绩好的人都这样?”宋知言随口问。
“那倒不是,”齐司礼摇头,“陈莉莉成绩也好啊,你看她人缘就不错,虽然有点傲气。江景川是另一种……怎么说呢,感觉他眼里根本没别人,只有题目和分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今天数学课挺厉害啊,那道题我想了半天都没想到那么巧的方法。还有语文课,说得也挺有道理的。你怎么转学过来的?以前在哪个学校?”
这个问题让宋知言心头一紧。他该怎么回答?说他来自三年前?说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含糊道:“……以前在一个普通中学,成绩……一般。家里有点事,就转过来了。”他低头吃饭,避开了齐司礼探究的目光。
“哦,”齐司礼似乎也没深究,话题一转,“那你可得小心了,咱们班……竞争挺激烈的。尤其是陈莉莉,一直憋着劲想超过江景川呢。你今天露了那两手,她肯定注意到你了。”
宋知言想起陈莉莉回头看他时那审视的眼神,心里有些发沉。
“还有费宇航,”齐司礼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他那人,对学习好的有点……复杂。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只要不主动惹事,他一般不会找茬。他主要管那些欺负人的。”
宋知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费宇航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周围围着几个同样身材高大的男生,一边吃饭一边说笑,声音不小,偶尔爆发出哄笑,引得周围人侧目。费宇航本人倒是没怎么大笑,只是嘴角挂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听着旁边的人说话。
就在这时,食堂另一头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哗。几个穿着校服、但气质流里流气的男生似乎和另一桌的学生发生了口角,推搡起来,餐盘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费宇航皱了皱眉,放下筷子,站起身,朝他旁边一个男生示意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去。他个子高,肩宽背阔,走过去时自带一股压迫感。
“怎么回事?”费宇航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几个闹事的男生看到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其中一个小声辩解了几句。
费宇航听了几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吃饭就吃饭,闹什么?要打出去打,别在食堂影响别人。把地上收拾了。”
他的语气不算凶狠,但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强硬。那几个男生对视一眼,悻悻地弯腰开始捡拾掉落的餐具和食物,嘴上虽然还不服气地嘟囔着,但动作却麻利了不少。另一桌被找茬的学生也松了口气。
费宇航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回来,重新坐下吃饭,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到了吧,”齐司礼小声对宋知言说,“他虽然……嗯,有时候行事风格比较直接,但确实镇得住场子。咱们班有他在,外班那些混子一般不敢来找麻烦。”
宋知言默默点了点头。这个班级,比他想象的更立体,也更复杂。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角色。
他低头吃饭,味同嚼蜡。周围的喧闹与他内心的孤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父母,不去想消失的三年,不去想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课本和试卷。他必须集中精力,先应对眼前这个真实的世界。
吃完饭,齐司礼和石宇轩要去小卖部,问宋知言去不去。宋知言摇了摇头,说想回教室看看书。
他独自走回高三教学楼。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教学楼里比食堂安静得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走动或趴在桌上休息。
他走进高三(七)班教室。里面人不多,大部分座位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自己的座位——
江景川已经回来了。
他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面前摊开着一本很厚的书,看起来像是大学程度的物理或数学教材,而非高中课本。他一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笔,偶尔在书的空白处写下一两个符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却丝毫没有软化他周身那种疏离冷冽的气质。
教室里还有几个女生坐在前排,似乎是一边休息一边低声讨论着题目,但她们的视线时不时地、自以为隐蔽地飘向江景川的方向。其中一个长相明媚、打扮也比其他女生更精心些的女生,宋知言记得她叫冯娜,看过去的次数尤其多,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和某种跃跃欲试。
宋知言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尽量轻地拉开椅子坐下。
江景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身边多了个人和多了阵风没什么区别。
宋知言也拿出自己的数学书和上午的笔记,试图重新梳理那些他听得云里雾里的内容。公式,定理,例题……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尤其是涉及到导数、积分这些他完全没学过的概念时,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江景川的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那些字符对宋知言来说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密码。江景川看得很快,偶尔停顿,思考的时间极短,然后又继续翻页。
差距。
这个词从未如此清晰地刻在宋知言心里。不是努力程度的问题,而是整整三年的知识鸿沟,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对知识理解和驾驭能力的差距。江景川显然已经远远超越了高中课程的范畴,而自己,却连跟上进度都困难重重。
挫败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前排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和刻意压低的笑语。冯娜和另一个女生站起身,似乎鼓足了勇气,朝着最后一排走来。
她们停在了江景川的课桌旁。
“江景川同学,”冯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努力显得自然,“我们上午物理课有道题不太明白,关于电磁感应那块的能量守恒,能不能……请教你一下?”她手里拿着练习册,指尖有些发白。
旁边的女生也附和着点头,眼神期待。
江景川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们递过来的练习册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书上。他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看她们:“问老师。”
短短三个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冯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丝难堪和羞恼飞快地掠过她的眼睛。她咬了咬嘴唇,还想说什么,但江景川已经重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拒绝的姿态明确得不容置疑。
旁边的女生拉了拉冯娜的袖子。冯娜狠狠瞪了江景川的侧脸一眼——尽管对方根本看不到——然后跺了跺脚,转身拉着同伴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低声抱怨着什么。
这个小插曲发生的时候,宋知言一直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的书,但耳朵却竖着。江景川那种毫不留情的冷漠,让他心里也泛起一丝凉意。这个人,是真的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喧闹。
宋知言盯着眼前一道简单的三角函数化简题,明明步骤应该很清楚,但他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半天没动笔。
突然,一张叠成方块的草稿纸,被两根修长的手指,从他的桌子边缘,轻轻推到了他视线中央。
宋知言一愣,抬头。
江景川依旧看着自己的书,侧脸冷峻,仿佛那张纸不是他推过来的。
宋知言迟疑着,打开那张纸。
上面用极其干净利落的笔迹,写着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第3题,辅助角公式,注意符号。书第85页有推导。”
正是宋知言盯着看了半天的那道题。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愕然地看向旁边的人。
江景川依然没有转头,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又翻了一页书。阳光照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上,勾勒出冰冷而清晰的轮廓。
仿佛刚才那微不足道的一点善意——如果那能算善意的话——从未发生过。
宋知言盯着那张纸条,又看向江景川冷漠的侧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那行字迹干净利落,笔画间透着一股疏离的锋利,就像他这个人。
是……注意到他的窘境了吗?还是仅仅因为那道题的错误太明显,碍了学霸的眼?
他捏着纸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微凉的质感。没有道谢,也不知道该如何道谢。江景川的姿态明确表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微不足道的、不需要回应的“纠正”,就像拂去桌角的一粒灰尘。
宋知言垂下眼,看向自己的习题。按照纸条上的提示,他找到课本第85页,果然有辅助角公式的详细推导。他顺着那个思路重新审题,符号问题豁然开朗。笔尖终于顺畅地移动起来,虽然过程依旧生涩,但至少有了方向。
整个下午的课程,宋知言都处在一种半懂不懂的混沌状态。英语的复杂从句和大量生词让他头皮发麻,历史的时间线和事件关联更是一片模糊。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被投入知识的海洋,却因为自身容量和结构的限制,只能艰难地吸入极少的水分,大部分时候都在徒劳地扑腾。
而江景川,始终是那个稳定的、冰冷的参照物。他听课的效率极高,大多数时间都在做自己的事情,但每当老师讲到关键处或提出有挑战性的问题时,他总能第一时间给出最精准的反应。那种游刃有余,与宋知言的吃力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课间时分,冯娜没再过来。但宋知言能感觉到,她和几个女生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扫向最后一排,带着不甘和某种隐秘的议论。偶尔,他还能听到“转学生”、“数学课”、“语文课”之类的零星字眼飘过来。他在这个班级里,因为上午那两次发言,显然已经不是完全透明的存在了。
放学铃声响起时,宋知言感到一种筋疲力尽的解脱,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接下来去哪里?回那个空无一人的“家”吗?
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七七八八。齐司礼走之前又跟他打了招呼,石宇轩则只是点了点头。陈莉莉收拾得一丝不苟,离开前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宋知言感到一种被评估的压力。
江景川是第一个离开的,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他的座位瞬间空荡下来,仿佛从未有人坐过。
宋知言最后检查了一遍课桌,确认没有遗漏,才背起沉重的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空荡了许多。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走向校门,而是转向了教师办公楼的方向。
语文教研室在二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隐约的说话声。宋知言站在门外,心跳有些快。他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机,那条短信给了他一点勇气。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魏老师温和的声音。
宋知言推门进去。教研室不大,排列着几张办公桌,此刻只有魏老师一人。她正伏案批改着什么,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宋知言,脸上露出了笑容。
“宋知言同学?快进来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将桌上散乱的作文本拢了拢。
宋知言有些拘谨地坐下,书包放在腿边。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魏老师放下笔,关切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很柔和,没有石老师的锐利,也没有其他同学那种若有若无的审视。
“还……还好。”宋知言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就是……功课有点跟不上。”
“那是自然的,”魏老师理解地点点头,“高三进度快,知识点密集,转学过来肯定需要时间适应。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今天语文课上,你的理解就很好啊,很有灵性。”
听到“灵性”这个词,宋知言心里微微一动。他抬起头,看着魏老师温和的眼睛,那句憋了一整天、盘旋在心头的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魏老师,我好像……丢了三年的时间。
但他死死地咬住了下唇。不行。太荒诞了。谁会相信?说不定会被当成精神有问题。
他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谢谢老师……我就是,觉得很多东西很陌生,好像……隔了一层。”
魏老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追问,而是话锋一转:“生活上呢?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听石老师说,你是自己租房住?”
宋知言心里一紧,点了点头:“嗯。”
“一个人生活不容易,尤其是高三,”魏老师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怀,“要注意安全,合理安排时间。学习上有什么具体困难,随时可以来问我,或者找其他老师。石老师虽然严格,但也很负责。同学们呢?有没有交到朋友?”
“齐司礼……人挺好的。”宋知言说。
“齐司礼那孩子是热心肠,”魏老师笑了,“多和同学交流,别把自己封闭起来。高三虽然紧张,但也不是只有学习。对了,”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这里有一些我以前整理的语文基础知识和阅读拓展材料,不算很难,但比较系统,对你梳理知识框架可能有点帮助。你拿去看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宋知言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他喉咙有些发堵,低声道:“谢谢魏老师。”
“不用客气。”魏老师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
从教研室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校园。宋知言抱着那个文件袋,心里沉甸甸的,既有获得帮助的温暖,也有秘密无法倾诉的沉重。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小公园,坐在长椅上,就着路灯的光,翻开了魏老师给的材料。纸张有些旧了,但字迹清秀,条理清晰,从最基础的字词到文言文虚词用法,再到不同文体的阅读方法,层层递进。这确实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一个可以攀爬的梯子。
他看得很投入,暂时忘记了时间和周遭的一切。直到肚子传来咕噜一声响,他才惊觉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匆忙收拾好东西,他走向那个所谓的“家”。钥匙插进锁孔时,冰冷的触感再次提醒他这里的空旷。他打开灯,沉默地给自己煮了碗简单的面条,坐在狭小的餐桌前吃完。
洗碗,收拾,洗澡。一切都在寂静中进行。
当他终于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关掉灯,黑暗和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吞没。白天被强行压下的恐惧、孤独、疑惑,此刻再也无法抑制。
父母在哪里?他们怎么样了?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初中的宋知言?这三年,这个身体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转学到临江一中?那些糟糕的成绩是怎么回事?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翻腾,却没有一个答案。
他想起白天那道平面几何题,解题思路涌现时的清晰感;想起语文课上对“梦蝶”的解读;也想起面对物理化学时的彻底茫然,想起江景川推过来的那张只有一行字的纸条,想起对方冰冷疏离的侧影,想起冯娜不甘的眼神,想起齐司礼的热心,想起魏老师温和的关切……
这个新世界光怪陆离,充满未知和压力。他像一颗被错误投放到陌生星球的种子,没有土壤,没有水源,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发芽。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身体很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
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坐起身,打开了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小块书桌。他拿出魏老师给的材料,又翻出今天的课本和笔记。
看不懂?那就从能看懂的开始。
一点一点,重新建立。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连试都不试,他就真的会被这偷走的三年和陌生的世界彻底吞噬。
至少,他今天在几何和语文上,还是“宋知言”。至少,还有人愿意给他递一份材料,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远远传来夜归车辆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不属于他的房间里,十七岁的宋知言,握紧了笔,对着灯光下摊开的纸张,开始了他漫长而孤独的跋涉。
夜还很长。高三的第一天,结束了。而真正的挣扎,或许才刚刚开始。
开新书啦[三花猫头]说明一下,初中几何学的好对高中解析几何是有帮助的,古诗词鉴赏也是,都挺有帮助的[三花猫头]不过一个初中生他可能对数学鸿沟没那么大的题能做上,比如直线,圆,四边形这类的他可能会,不过关于sin cos三角函数,解三角形,辅助角公式这些只有知道定理和推导的就不用说了,没接触过的初中学生不可能会的,物理化学生物就更是了,根本没法做题,所以大家合理带人,不要过度解说,剧情纯属虚构[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被偷走的三年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