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迹》舟闲亦

5、chapter 5 毕竟照顾失

　　雨濛濛落下，银丝缠绵连成一片。
　　沈迹往前踉跄几步，前面有个小孩儿紧紧抓着他的手，小声说：“他们不会追过来的，你别怕。”
　　怕什么？
　　沈迹打量他，这小孩的眉眼着实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和谁相似。
　　“这是哪儿？”他听见自己问，“我还没来过这儿。”
　　声音稚嫩，听着也就五六岁。
　　“往前左拐就是你家大门。”小孩对这边颇为熟悉，“你想去哪玩？”
　　沈迹朝前面望去，街上人很多，他们两个小孩站在这里并不突兀，不过来往的行人有时会撞到他们，于是他拉着那人躲进一家书铺。
　　小小的油纸伞收起来，在地上抖落几下，水珠旋转出花瓣的形状。
　　沈迹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两人拉着的手松开了，他走进书架的缝隙，在墙角的窗户前踮脚，悄悄看外面的人。
　　有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侍卫，随身带着统一的佩剑，腰间坠着沈家的字牌。一个身形高挑的在里面指挥，很快几人都淹没进人群。
　　沈迹莫名不太高兴，收回视线，身后的小孩已经收好伞，来到他身后。
　　“你别担心，他们不会找过来的。”对方努力装作沉稳，“外面还在下雨，他们估计巡逻一会儿就会走了。”
　　沈迹哦一声，转过身微微歪头：“凌聿时，你带钱了吗？”

　　……凌聿时？
　　他想起来那副眉眼，可不就是凌聿时还没长开的样子。

　　“嗯。”
　　一个小小的荷包被塞进他手里，迷你版凌聿时眼里有些骄傲，“你说过想吃点心，肯定要花钱，我都记着呢。”
　　沈迹认真拉起他的手，在空中晃了晃：“谢谢呀。”
　　视线一转，刚走出几步又被身后人拉住袖子。
　　凌聿时迟疑：“让我跟着你一起吧，你不认路，万一找不回去怎么办。”
　　他下意识抗拒，又觉得刚刚才道过谢，现在马上就甩开人家的手不太厚道，犹豫一会儿，不情不愿道：“那你跟着吧。”

　　一些街边的商贩推着三轮车去巷口的树下躲雨，走出书铺时，街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
　　沈迹踩着水洼，在透明的涟漪上蹦蹦跳跳，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衣摆。
　　“你看！”他眼睛很亮，指着衣角上几点水渍，“好好玩。”
　　凌聿时撇嘴：“你昨天在我爹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迹想不起来昨天发生过什么，调皮地吐出舌头，摆了个鬼脸，从水洼里跳出来。
　　左右看过没人，他一股脑冲向街对面。
　　老板坐在树荫里，手里那把折扇，看着他们问：“兄弟俩出来玩啊？”
　　沈迹猝不及防看见有人，瞬间收了笑容，挺直身板，闷闷应声：“嗯。”
　　见他站在这，眼神不断瞄向三轮车上的东西，车板几乎和他的眉毛一样高，沈迹不得不撑着车板边缘踮起脚尖，才能看见上面放了什么。
　　老板笑了：“要买糖葫芦吗？”
　　“嗯。”沈迹回头问凌聿时，“你要吃吗？”
　　凌聿时摇头：“我不喜欢吃甜的。”
　　“小孩子不吃甜的吃什么。”老板给他们分别拿了一串，“苦的东西以后多着呢，现在多吃点糖，对身体好。”

　　凌聿时抿唇，往侧边让了一下，不肯接，老板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请你的，别客气。”
　　沈迹转过身，看了看两人身上的衣着，锦衣玉带，只要眼睛没问题都能看出他们家世不凡。
　　怪不得老板这么热情。
　　“收下吧。”他压着声音，不过由于小孩声音很细，哪怕压低了也能听得很清楚，“反正也没多少钱。”
　　凌聿时听到他的话，点点头，乖乖和老板道谢。
　　老板看着他俩悄摸互动，先是笑了几声，而后不禁疑惑：“你说话板正的，我还以为你是哥哥呢？”
　　凌聿时的脸红了。

　　除了糖葫芦，他们还买了不少别的东西。
　　雨淅淅沥沥断断续续，一会儿落几滴，一会儿又不下了。
　　沈迹路过一面镜子，从铜镜中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竟觉得这副面孔有些陌生。
　　懵懂的眼神，头顶翘着几根碎发，两根小辫耷拉在耳后，傻里傻气的。
　　他正要说话，回头时灵魂忽然震颤。
　　原本静止的鼓面，因为毫无预兆的猛烈的撞击来回起伏。
　　那仅仅是一个呼吸间发生的事情。

　　沈迹看不清前面的人，只知道太阳穴突突在跳，眼前的视线被模糊，顷刻间又恢复原样。
　　世界变成了另一幅色彩画，明明没有地方改变，却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凌聿时困惑望向他，他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模糊的口型。
　　怎么了？
　　视野宽阔些许，身后有凉风吹过，雨丝直直淋在头顶，激起几秒颤栗。
　　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往后退。

　　他的心跳声逐渐隐退，连色彩也快被不时恍惚的聚焦剥夺。
　　眼前的人小心翼翼靠近，他心底冒出一道声音。
　　你是谁？

　　小小的沈迹骤然清醒在陌生的人群，手里拿着根吃到一半的糖葫芦。
　　油纸伞朝他这里偏过来，遮挡住倾斜的雨丝。
　　凌聿时显然也有些慌乱，和他瞬间陌生的眼神相撞，一时无措。
　　周围的行人往前走，他们站在原地。

　　“你在害怕吗？”
　　这是沈迹听清的第一句话。
　　他摇摇头，又点头，袖子被抓住了，凌聿时没有碰到他，大概是怕他被吓到。
　　“不用怕。”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沈迹脑海中一片空白，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
　　他的感知在一点点远离街巷，嘴里的山楂没了味道，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松开，他感受到咸咸的、凉凉的海风，和飘过指尖的雨。

　　……海风。
　　他看见大片的海。
　　沈迹意识归拢片刻，他记得，自己从悬崖掉下时也曾见过这片海。
　　他低头。
　　白皑皑的雪，身前身后没有脚印，没有痕迹，没有任何东西证明他的存在。
　　连风都绕开他，只拂过那些碎发。
　　无端的寂静。无边无际。无踪无际。
　　湛蓝的海面泛着涟漪，蓝白成了他能看见的所有颜色。

　　你是谁？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

　　他不知道。
　　他没有人能求助，于是强迫自己往前迈出一步。
　　很轻，很轻。
　　大雪上没有留下一个脚印。

　　“沈迹！”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那道烦人的声音还在喊他。
　　“沈迹！”
　　“沈迹？”
　　海面恢复宁静，最后的涟漪也消散了。
　　沈迹心里莫名空落，出神地望着本该有波纹的地方。

　　后来的事情，他隐约有点印象。
　　他在积雪上站了很久，无知无觉，直到有个瞬间，他干涸的经脉中流淌过一丝湿润的灵气。
　　睁眼时，屋里围着一大家子人，偏过头，凌聿时蹲在床头，抓着他的手默默掉眼泪。
　　和海面上寂静的风一样湿润。
　　那是他第一次失忆，整整三天，又是发烧又在咳嗽，连床都下不了。
　　他不知道凌聿时为什么哭，总不能是看到他生病触景生情？

　　沈家家主在他身边守了几日，看着他长姐照顾他。长姐叫沈韵，沈韵连学院的课都请了假，专门陪在他身边。
　　至于家主，那是他叔叔，那时他们关系并不太好，沈迹恢复记忆后，本以为会受到他的责备，提心吊胆好几天。却没想到这事轻飘飘被揭过了，没有任何人在他面前不识趣地提起那天俩小孩的一时兴起。
　　再后来，不知道是谁告诉他。
　　他梦里那片海，是渊海，海面下有无数人的性命，所以他必须守护那里。
　　现在再回忆，只能想起微凉的海风，以及人群中被紧紧抓住的衣袖。
　　不知道那剩下的半串糖葫芦怎么样了。

　　沈迹看着小溪中不再稚嫩的双眼，耳畔有些响动，他蓦地回神。
　　“想什么呢？”凌聿时把碗递给他，“吹过了，可能还是有点烫，慢点吃。”
　　……凌聿时。
　　他没有动作，目光落在凌聿时的脸上，试图找出这人和记忆中那张稚嫩面孔的些许相似之处。
　　想不起来了。
　　那些记忆就像落叶飘散，掉在地上，谁也分不清是哪一片。

　　凌聿时被他定定的眼神看着，后背发凉：“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沈迹接过碗，里面的蘑菇汤一晃一晃，险险没有洒出来，“只是想起来些事情。”
　　凌聿时动作微顿，低头搅着汤，那汤已经浑浊，表面浮着不少泡沫，经不起再搅和了，但他浑然不觉：“想起来什么？”
　　沈迹用勺子舀一口汤，放在嘴边吹了吹：“我的心法作业还没写。”
　　凌聿时垂下眼，看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这样。”
　　“那你以为呢？”沈迹抬眼，些微笑意，很快又将情绪掩回眼底。
　　“不知道啊。”凌聿时看向小溪，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撩至耳后，“毕竟照顾失忆的病患，我还是头一回。”

　　脚步声逐渐加重。
　　“尊主。”一只老虎从殿外奔进来，直直扑到台阶下，趴在地上，“此次探测渊海，属下并未进入其中。”
　　案几上，一块墨砚砸下来，撞在地毯上四分五裂。
　　“要你何用！”戴着玉冠的九尾狐重重拍桌子，尾巴朝空中炸起，地上的老虎死死贴着地面，毛皮上沾了点墨汁，模样好不可怜，“是结界很牢固么？”
　　“……不是。”老虎犹豫，“是被人赶出来了。”
　　“渊海时刻有人守着？”九尾狐一愣，饶有兴致眯了眯眼。
　　“尊主，还要继续查探吗？”
　　“不必了。”九尾狐抬手制止，“换个地方吧，别再打草惊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