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迹》舟闲亦

37、chapter 37 ……他不会

　　沈迹本来想着去唤青崖。
　　唤青崖就在不远处，来回一趟不会很久，而且地方他们两人都熟悉，就算喝醉了也不会找不回来。
　　但凌聿时不愿意。
　　半拉半拽，沈迹索性跟着他走，从小道下了山，长长的山路上空无一人，这里没有台阶，他们不得不顺着斜坡走，坡陡，就一前一后扒着树，免得摔下去。
　　“要去哪啊？”沈迹扯他衣袖，“山下全都是人。”
　　“嗯，我知道。”凌聿时小心翼翼踩着石头缝，“就是想去人多的地方。”
　　沈迹无言，想问他为什么不御剑或者用传送阵，看见他费尽心思努力保持平衡的样子，又把问话咽了下去。

　　凌聿时对这边很熟，刚下山就拉着他钻进一处小巷，跑了几步踩着墙翻上屋檐，回头和他招手：“上来啊。”
　　沈迹嫌这墙脏，不肯用手碰，走远几步借力跃上屋檐：“小心酒不要洒了。”

　　他们找了个高高的地方坐下。
　　正是新春，到处张灯结彩，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窗花，山下下了雪，屋檐上结了霜，指腹蹭在上面冻得手疼。
　　若不是结界阻拦，山上的雪应该更厚更多才是。
　　沈迹这会儿没说要坐在垫子上，其实是屋顶滑，人坐都坐不稳，更别说垫子了。
　　“喏。”凌聿时递过来一个小杯子，“我给你倒。”
　　“这酒是去年在集市上买的。”沈迹看着他倒酒，“听别人说容易醉，你慢点喝。”
　　“醉了正好。”凌聿时给自己也满上，和他碰一下，仰头一口闷了。
　　沈迹小酌一口。

　　下面就是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大家都是成群结队的，偶尔有几个形单影只，很快也会有同伴围上去。
　　“你……”凌聿时连着喝了好几杯，“你这几年怎么样？”
　　沈迹看他眼神不算清醒，不知道这人是真的酒劲上头，还是借故放松，想了想才说：“挺好的。”
　　“我在外面都没有朋友。”凌聿时委屈，“他们都巴结我，天天说好话，却连我到底在说什么都不愿意听……”
　　“都这样。”沈迹又倒一杯，“不应该早就习惯了？”
　　“可是那里没有你。”凌聿时像是在生气，“我习惯不了。”
　　沈迹瞥他一眼，这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像在刻意卖惨：“你在那边成绩怎么样？”
　　“……就那样。”凌聿时闭了闭眼，由着冷风直吹面颊，“第一第二吧。”
　　沈迹闷着声音笑，和他碰一杯：“那你不高兴什么。”
　　凌聿时转过头：“你不懂。”
　　“不懂什么？”他故意问。
　　“你什么都不懂。”凌聿时埋怨，“你总是什么都不记得，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时候你就什么都忘了……”
　　沈迹一愣，这句话凌聿时以前从没说过。
　　“我有的时候都觉得你在故意玩我，怎么好好的就能忘了呢？”凌聿时说着，上手捏他脸，“你看啊，这个人是世界上第一大坏蛋，仗着自己没心没肺就不愿意负责了。”
　　“怎么不负责了？”沈迹拍开他的手，“你说说。”
　　凌聿时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却径自转过头，小声嘟囔：“他到现在连我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
　　沈迹想笑：“你要告诉我，你说了我就知道了。”
　　“我不想说。”凌聿时闭眼灌酒，“这个世界上我最最不能告诉的人就是你。”
　　“为什么？”沈迹戳他，“有人不让你说吗？”
　　“你什么都不懂。”凌聿时红了眼眶，不知道是不是被冻红的，“所以我不能说。”
　　“……不懂才要说啊。”沈迹得寸进尺，从他胳膊戳到下巴，“万一以后没机会了呢。”
　　凌聿时不吭声了，低头闷酒。
　　沈迹看着难免无力：“这酒不能这么喝。”
　　“你管我？”凌聿时仿佛找到什么借口，“你现在什么都要管我，有的时候又什么都不管……沈迹，你好讨厌啊。”
　　不能和醉酒的人计较。
　　沈迹揉揉眉心：“你这才喝了多少……”
　　还好，凌聿时一般醉了没一小会儿就清醒了，不用担心两人怎么回去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就是你。”凌聿时这么说着，却黏过来伸手要抱，“你总是喜欢逗我玩，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难道不是你说的更多？”沈迹无奈，任由他抱住，“抱这么紧干什么？”
　　“冷……”凌聿时声音都在抖。
　　沈迹成功沉默了，去探他灵力，下一秒就被反握住手腕摁在瓦片上。
　　背脊隔着单薄衣物，被硬邦邦的瓦片硌得很疼。
　　他蹙眉，试图推开凌聿时：“这里躺着不舒服。”
　　凌聿时喝醉了通常是不通人语的，沈迹不得不用力扒拉他，想让他对自己的体重有点自知之明。
　　“你不喜欢我？”凌聿时低声咬在他耳边，“为什么要推我？”
　　不推就是喜欢吗？
　　沈迹不能理解他的逻辑，但还是依言放弃挣扎。
　　凌聿时越凑越近，几乎快要贴在他身上，默默呼吸着，眼神像是猫科动物在看自己的猎物。
　　沈迹认识这种眼神，那种死到临头还要反咬一口的人就是这样看着他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察觉到凌聿时慢慢放松下来，便也没有再动。
　　有些困了。

　　凌聿时在他脖颈间轻嗅，也不知道在闻什么，好像还犹豫过下一步要往上还是往下，沈迹只知道自己身上像是趴了一只巨型犬，比狐狸成精还漂亮的巨型宠物。
　　奇怪的是，他明明感觉到凌聿时多次想要咬上来，最终都没有动口，像是脑子里还残存理智。
　　沈迹相信凌聿时不会完全失控——虽然他连这人为什么会突然失控都不知道，他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愈发密集的鼓点一般，竟然意外的催眠。
　　……他好像也喝多了。

　　“沈迹？”凌聿时忽然开口，声音很哑，看着身下的人。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眼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他心下慌乱，立刻伸手去探鼻息，还好，还有气。
　　再检查没有被衣服包裹的皮肤，也没什么明显的伤痕。
　　他松口气。

　　那酒确实烈，几口下去人就飘飘然，所见所闻都像隔着一层纱雾。
　　他记得自己思考了很久，思考的什么却不记得了。
　　沈迹安安静静躺在这里，就在他伸手能触及的地方。
　　刚刚折腾了这么几下，也没醒，想来是喝多了已经晕过去了。
　　沈迹喝了酒喜欢睡觉，谁叫都叫不醒，有时候凌聿时都怀疑他在装睡。
　　“沈迹？”凌聿时轻轻拍他肩膀，“要回去了，醒醒。”
　　没反应。
　　凌聿时翻身坐在旁边，平复自己凌乱的呼吸。

　　他不敢转头，怕自己做出什么不该做的。
　　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在哪里做过一个梦，梦里沈迹难得打扮了一下，没有穿平日里那些蓝色白色的衣服，而是换了一套淡粉色的，还戴了耳饰，甚至连脚腕都环着浅绿细绳，绑着小小的铃铛，走路时能听到细碎的铃声。
　　特别漂亮。
　　一眼惊艳。
　　但凌聿时梦醒后僵坐很久，连着几天都再也睡不好。
　　因为他看见沈迹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神采，凌然傲气，清浅笑意，甚至连悲伤、生气都没有。
　　那眼睛里死气沉沉，就好像站在那的仅仅只是一副躯壳而已。
　　他看见沈迹脖颈上系着长长的锁链，很紧，几乎在皮肤上压出印痕，这人就站在屋里的阴影处，浑身冰凉，看见他来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回头，屋外那么多阳光，一丝一毫都没有晒进来。
　　他想说，我带你离开这里，可是下一瞬屋里溅满了血，有人紧闭双眼躺在地板上，满身血污，他走近去看，本以为会和往常所有噩梦一样，看见母亲毫无血色的脸庞，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被下人翻过来的尸体长着沈迹的脸。

　　后来他每一次噩梦，梦里母亲和沈迹越来越像，到最后他都快要分不清梦里的究竟是幻想还是现实。
　　太像了。
　　如今沈迹就躺在身侧，凌聿时不可抑制地想起这个梦魇，也想起方才自己快要吻上对方脖颈时究竟在想什么。
　　他想把这个人绑起来，锁在自己身边，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

　　凌聿时深呼吸，心跳特别快，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庆幸。
　　怕自己真的失控，庆幸那一切还没有成真。
　　……他不会让那个梦成真的。

　　沈迹睡着了很乖，一个姿势能保持到天亮，凌聿时抱他起来时，沈迹往他怀里缩了一下，主动伸手环住他脖颈。
　　那一罐酒被他们两人分完，屋檐下已经没有人了，街道里只有些许小摊贩来回收拾东西。
　　凌聿时抱着沈迹回学院，这会儿知道有捷径了，踩着枕雪往长明府去。

　　其实半夜有人出入学院是一件很显眼的事情。
　　胡文站在几十米开外，看着他们往里走。
　　那个小孩是谁来着？
　　哦，凌家那个嫡公子，前几天才回来的那个。
　　他怀里的人倒是好认，就算晕着也难掩浑身冰冷的气息，远远就能感觉到凉意。
　　只是，沈迹怎么会……
　　她探头大概看一眼，没有血腥味，那就是没有外伤，内伤学院也管不了。
　　应该没事，要是出了事凌聿时就不会带人回学院了。
　　可是这几天又没有山下的活动，怎么会从下面回来呢？
　　胡文想不明白，她虽然是院长，却也不是什么都能管得了的，于是默默把结界修复好，回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