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迹》舟闲亦

36、chapter 36 马上日落，

　　晚上睡觉前，沈汇余又打来视频，沈迹刚收拾完第二天要用的课本。
　　于是就接了。

　　突然接通，视频那头沈汇余止不住流露出惊讶。
　　“叔叔。”沈迹低声问好，“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沈汇余很快恢复笑容：“沈迹？听叙云说你在山海处失忆了，现在还好吗？”
　　“已经没事了。”沈迹不愿多谈，“沈叙云今天生病了，您要是没事可以多关心关心他。”
　　沈汇余应一声：“都这么多天没回来了，你有空和叙云一起回来一趟，家里做顿饭一起吃，你姑姑可想你了。”
　　沈迹看着手里的书：“我还有事，让沈叙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

　　“那哪行呢，你一个人待在学院里多孤单。”沈汇余清了清嗓子，“正好回来谈谈合同的事，要是没问题，我们就找几个证人，在家里把合同签了。”
　　“学院马上考试了，怕是走不开。”沈迹不想回去，他在山海处可不止遭遇了一次暗杀，那些人是谁派来的各人心里都有数，“等考完再说吧。而且我现在有凌聿时陪着，不是一个人。”
　　沈汇余脸色微僵，缓和语气：“听说凌家这几年在其他大陆发展得很快，想来也是有聿时的一份功劳。毕竟你们年纪都不小了，他马上也要接手家里的事务，平时聊天时要注意点分寸，藏点心思，知道吗？”
　　沈迹语气淡淡：“嗯。”

　　“行吧，那多的我也不说了。”沈汇余看他兴致不高，便说，“什么时候要回来提前说一声，家里好准备一下。”
　　“嗯。”沈迹等他挂了视频，躺到床上。
　　不用想，姑姑马上就要知道凌聿时回来的事了。

　　这几天是不是该和凌聿时保持点距离？
　　可是才拿到课表，凌聿时也不舒服，这会儿保持距离，不管提前解不解释，事后某人肯定都要趁机闹一番。
　　……算了，先看看事情怎么发展再说。

　　隔天清晨，沈迹刚换了衣服，门就被人敲响了。
　　力道不重，节奏舒缓，一听就不是凌聿时。
　　沈迹随手揉了头发，走过去拉开门。
　　“哎，师兄醒着啊。”吴线正要走，看见门开了又转回来，“今天下午颁奖典礼，师兄中午吃完饭就要去扶乩学院彩排了哈，记得提前准备发言稿哦。”
　　沈迹点头道谢。

　　“对了，凌师兄说今天不用等他了，他要去踩点还是干嘛。”吴线挠挠头，“我还有事先走了哈。”
　　踩点？
　　沈迹反应过来，凌聿时昨天拿到课表还没找过地方，有的教室不一样，有的老师不一样，提前认一下总是方便许多。
　　怎么出去回来一趟变成陌生人了。
　　他掩住心底一丝烦闷：“多谢。”

　　颁奖典礼没什么新奇，扶乩学院是专门比武的地方，特别大，平时搞什么活动都是在那里。
　　沈迹一上午都在上课，中午吃饭没找到凌聿时，难得一个人有些憋闷。
　　沈叙云病还没好，宋辞去给他送饭，沈迹去扶乩学院站了一下午，捱到快要日落才得以休息。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阵法，教室在行知学院的破阵堂。
　　典礼结束后大家都回来上课，沈迹坐在窗边第二列，翻开课本发呆。
　　有人敲了下他桌子。
　　沈迹抬眼，是隔壁靠窗的女生。
　　对方轻咳一声，推过来一张字条，示意他看窗外。
　　凌聿时偷偷摸摸站在窗框外侧，只露出半片衣角。
　　沈迹垂眼看那字条，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配了一行小字——
　　马上日落，出来看看？
　　他收起纸条，对女生点头致谢，转头溜出了教室。

　　“你终于出来了。”凌聿时不知什么时候挪到后门，见他关了门便埋怨道，“我叫你半天了都没反应，还是让别人传话了你才看到我的。”
　　“直接发消息不就好了。”沈迹把字条还给他，“一天都没看到你人，有这么忙？连下午的颁奖典礼都没来。”
　　“我去领课本了，那么重根本搬不动好不好。”凌聿时拉着他就走，“别说这个了，赶紧的，待会儿太阳跑了就啥都看不着可啥都看不着了。”
　　“什么？”沈迹一愣，已经被他拽出走廊，一脚差点绊倒在写有破阵堂的门牌上。

　　“看日落啊。”凌聿时回头，“你看！”
　　沈迹下意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被强烈的暖光刺得眯起眼睛。

　　到处都是林立的矮房，离太阳很近，近到能肉眼看见很大一轮日盘。
　　把云朵全都染了颜色，沈迹看着它们慢慢流动，转头看向凌聿时。
　　彩霞在凌聿时眼睛里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边缘虚化，和映着天光的瞳孔融合在一起。

　　“好美啊。”凌聿时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指着天边说，“要是我们现在去落凤大道就能看到全景了。”
　　可惜就算他们现在跑过去，太阳早就已经落完了。

　　“下次再陪你看。”沈迹无由觉得他的眼睛好看，以前也好看，但他从没想过能漂亮到这种地步。
　　彩霞实在是厉害，能装饰天地，还能装饰一个人的眼睛。
　　直到凌聿时依依不舍看完整场日落，沈迹才移开视线。

　　天色有些晚了，还有一会儿才下课。
　　沈迹刚想说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看什么呢！那两个逃课的，上课时间乱跑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吼的这一嗓子，手腕已经被握紧了，整个人重心一偏，撞在凌聿时身上。
　　凌聿时跑得很快，带起一阵风，把沈迹也包裹在内。
　　“我们跑什么？”沈迹气喘吁吁，跟着他跑了一路，直到回头再也看不见行知学院的牌匾，“为什么要跑？”
　　“……习惯了。”凌聿时放慢步子，“我在外边都是这么跑过来的，也就是我跑得快，不然要天天罚跪罚抄。”
　　说着，他才发现自己还握着沈迹的手，慢半拍松开，悄悄观察他脸色。
　　沈迹轻轻揉自己手腕：“行了，反正也没一会儿下课了，直接去吃晚饭吧。”

　　其实这么跑一会儿也挺好玩的。
　　到处都是寂静的风，空旷的山路上只有清脆的鸟啼，抬眼除了翠绿的草，就剩下陪自己一路跑来的朋友。
　　不失为一桩人间美事。

　　马上月考，沈迹连着两天都没好好睡觉，一直在复习。
　　在山海处失忆一遭，醒来什么知识都不记得了，这才是最让人糟心的。
　　后天就要考试，现在阳台外面天已经黑得透透的，沈迹点着油灯在书桌前窝成一团，看着桌上几大摊笔记简直头疼。
　　他进秘境前背过完整一遍，现在只记得一点大概，不得不从头开始。
　　三只猫都学着他的样子窝在床上角落里，打着哈欠陪他熬夜。

　　有人敲门，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扮演小偷。
　　沈迹头都没回，抬手隔着老远在空中一拉，门自己开了，凌聿时大概倚在门板上，一个没留神直接摔在了地毯上。
　　他夸张地哎呦一声，爬起来关好门：“你还没睡呢？”
　　“睡了谁给你开门？”沈迹抱着膝盖，“不好好复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来顺点儿复习资料啊。”凌聿时扶着他肩膀，站在身后，“看什么呢？”
　　“课堂笔记。”沈迹看他一眼，“我还没背完呢。”
　　“你不到考完一直都在背。”凌聿时伸出两根手指杵在笔记上，模仿小人走路，一蹦一跳的，从书页边缘蹦跶到书脊处，“给我也背一背嘛。”
　　“不给。”沈迹答得很快，瞥一眼他，“求我也没用。”
　　“……哦。”凌聿时愤愤戳他肩膀，“坏人，见死不救，恶意谋杀，简直歹毒心肠，我们善良可爱聪明伶俐的沈迹同学快点跟我一起揍他。”

　　沈迹还没说话，浮白叼了枕头过来扔进凌聿时怀里，喵呜一声。
　　“干嘛？”凌聿时被它盯着气都撒不出来了，直笑。
　　“什么？”沈迹转过椅子，浮白一蹬枕头跃到他手上，没站稳跌进衣服里。
　　“这是嫌弃我？！”凌聿时有些不可思议，低头看枕头，跟沈迹告状，“它嫌弃我！”
　　“知道了。”沈迹佯装要捂耳朵，“你再打扰我就出去。”

　　“别啊。”凌聿时撇嘴，彻底瘫在床上，“你看你，每次一生气就要赶我走。”
　　“因为你打扰到我背书了。”沈迹语气冷静，“你才是坏人，每次自己考不过就来抢我笔记、跟我说话，不让我复习。”
　　“污蔑，诽谤。”凌聿时没什么力气，赶走霸占了一半床铺的两只小猫，一骨碌滚到床上，“我要压到你们了！”
　　寻青往外走了两步，回头把落英费力扒拉起来，飞快地跳下床沿。

　　半天没声音，只有始终不见均匀的呼吸在耳朵后面起起伏伏。
　　沈迹回过头，凌聿时整个人蜷缩起来，像虾米一样缩在靠近墙壁的那一侧，光线太暗看不清神色，他无端觉得这人心情不好。
　　“怎么了？”沈迹坐在椅子上，一点点挪到床边，“谁惹你了？”
　　本以为床上的人会爬起来接着聊笑，没想到凌聿时隔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没有。”
　　带着哭腔。

　　沈迹叹气，放下浮白，起身坐在他旁边：“哭什么，怕考不好找个理由不考就行了，怎么一副要天塌了的样子。”
　　“不是这个。”凌聿时抓起枕头埋住脸，“我为个考试哭什么。”

　　沈迹模仿他之前的样子，好笑地伸手戳他：“很难受？”
　　“……也不算。”凌聿时声音闷闷的，“你背你的，别管我。”
　　枕头外很久都没有回应。

　　凌聿时抹掉眼泪，鬼鬼祟祟探头出来看，下一秒就被抓住肩膀捞起来。
　　“别哭了，走。”沈迹手里提着个袋子，递给他，“你提着。”
　　凌聿时接过来朝里边看。
　　是酒。
　　“你不是要背书么？”他微微迟疑。
　　“早就背过好几遍了。”沈迹在玄关处等他，神色温和，“陪你散散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