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迹》舟闲亦

23、chapter 23 没生气就好

　　凌聿时让沈迹也走时，其实在说反话。
　　他不想让沈迹离开。但他知道沈迹吃软不吃硬，若直说只会适得其反，以退为进才是上策。
　　他也没想到沈迹真的应了声，还转身就走。
　　又像三年前那样，不管自己怎么样这人都无动于衷。
　　他想叫住沈迹，可当他察觉到心底那一点点悸动时，倏地消音。

　　他不能那么做。
　　沈迹有他自己要去的地方，与他无关。
　　父亲说过的话复现耳畔——
　　沈迹有的是人照顾。
　　……不需要他。

　　凌聿时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沈迹想起来了多少。
　　希望沈迹能从头到尾全都想起来，不要忘记他，不要觉得他只是一个陌生人，又希望沈迹慢点想起来，不要想起三年前的事。
　　他猜不到沈迹三年前为何反常，也不敢猜。
　　怕猜不准，又怕猜得太准。

　　如果沈迹当初知道他的心意，那些反应就不奇怪了。
　　刻意避嫌，碍于情面而不得不维持表面平静。
　　而他现在还在这仗着沈迹失忆，拿朋友身份说事，非要赖在沈迹身边。

　　凌聿时忽然想起来，在秘境里和沈叙云第一次碰面时，对方问了他一个问题。
　　他是以什么身份回来的？
　　凌聿时不知道。
　　他和沈迹，算是朋友，可惜一个情感淡薄，一个藏了腌臜心思。
　　若不是朋友呢？
　　没有别的词语可以用来形容他们的关系。
　　都说朋友做到最后，永远是恋人未满。
　　他们连朋友都快做不成了。

　　而且……
　　有一点沈叙云说得没错，他这次回来确确实实是有别的目的。
　　但那些东西并不妨碍他的初心。
　　如果人这一辈子，做什么事情只能有一个目的而不能有多个目的，活得也太累了。
　　毕竟要把多个目的融成一个，也是需要花点功夫的。

　　凌聿时眼睁睁看着沈迹走远，融进黑暗。明明没走几步，却连一点轮廓都看不见了。
　　他恍然意识到这火把不对劲。
　　可为时已晚，这里没有脚步声，他不知道沈迹走了多远，贸然追赶并不稳妥，最好的方法还是等在原地，等沈迹会不会回来找他。
　　沈迹也是一个人。

　　若是这次没有回头……
　　或许他也该走了。

　　昏黄的光线左右摇曳。
　　被回抱住的瞬间，凌聿时忽然很委屈，他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情绪，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迹没再说话，他们就这样静立沉默着。
　　凌聿时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再用力一点，想了想觉得他不能乱动。
　　或许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一小会儿，沈迹松开了他。

　　为什么要跑回来？
　　为什么要抱住我？
　　为什么突然情绪失控？
　　……
　　太多太多问题，在凌聿时迎上沈迹的目光前徘徊很久。
　　对视上的那一刻，他只听见了心跳的声音。
　　“不高兴？”他声音微哑，第一次感谢这里那么暗。
　　沈迹应一声，才发觉凌聿时手里的火把已经熄灭了。
　　他蹙眉：“这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鹿笙踏着黑暗出来，看着他们若有所思，“可能这话有点冒昧，但我还是特别想问一句……你们具体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蓝色的火光中，一片安静。
　　沈迹茫然抬头，疑惑身边人为什么没有回答。
　　凌聿时同样垂眼看着他，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
　　“朋友。”沈迹想了想，补充，“从小一起长大的。”
　　鹿笙了然：“原来现在学院里把这个叫朋友。”
　　沈迹困惑。
　　“行了，既然这位帅哥的火把已经熄灭了，他就不能再拿走别的藏品了。”鹿笙抬手吹口哨，“请将火把放入这个垃圾桶，我要对它进行回收。”
　　“可以带走么？”沈迹拦在凌聿时身前，挡住他动作，“火把。”
　　鹿笙笑了：“当然不可以呀，这是藏宝阁专供呢，带走要付费。”
　　“你要交换什么？”沈迹抬眼。
　　“聪明。”鹿笙倚着墙，原来她身后是一堵墙，“别人要换我还不让他换呢，也就是我看你有缘……咳咳，问你件事，你是不是沈念的孩子？”
　　沈念是他的母亲。
　　沈迹露出警惕的神色，凌聿时也望过来，指尖覆上枕雪剑鞘。
　　“别紧张么。”鹿笙抬了抬下巴，“沈念很多年前也来过这里，我和她也算有点交情。这样，你从渊海给我拿一捧雪，我就让你们带走这火把，怎么样？”
　　见沈迹迟疑，她有些急了：“再让你多挑两件展品。”
　　“为什么？”沈迹不解，“那里的雪和外界没有区别，这里天气热，雪堆没一会儿就化了。”
　　鹿笙收敛了表情，抿唇低声说：“我当年认识沈念算是一个意外，当时我就想问她要点雪花做纪念，但手上没有盛雪的容器。她说等我有了容器再给我，没想到后来再听到她的消息，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沈迹一愣，下意识打量她的年龄，很快又反应过来，灵兽的年龄计算方式和人类显然不同。
　　“没事。”他停顿很久，从渊海搬出来一捧雪。
　　这是个很费灵力的过程，尽管他和渊海联结紧密，神识运转间依旧要跨过很长距离，意识过去一部分还行，要想运送实体，就必须纯靠灵力和灵识做功。
　　“别不高兴。”沈迹把雪放进鹿笙递给他的容器里，盖上盖子前撒了些灵力进去，防止雪化，“一切皆有定数。”
　　鹿笙笑了：“你不怕我是诈你的吗？知道你和渊海联系的人不多吧。”
　　“也不少了。”沈迹笑了笑，拉过凌聿时，“诈就诈了，反正他会保护我。”
　　凌聿时被他抓着衣袖，闻言心跳不自觉加快许多，低低嗯一声。

　　凌聿时的火把熄了，沈迹的还没有。
　　他拉着凌聿时走，七拐八拐，拐到了一个亮着光圈的地方。很像刚进来的平台。
　　手镯一震，宋辞发来消息，说已经拿到地图了。
　　“你的火把还在吗？”沈迹给他打视频，“好像完成任务了就会自己熄灭。”
　　“已经熄灭了，刚熄灭黑雾就散了。”宋辞把屏幕对准黑暗转了一圈，“能看到吗？这里有好多展品。”
　　沈迹和凌聿时对视，低声问：“你能看到吗？”
　　凌聿时意识到他看不见，了然啊一声，忍着笑点头。
　　沈迹抿唇，很想现在就把火把扔了。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这里敢让他们连网了。
　　合着机密信息传出去别人也看不见啊。

　　“怎么了？”宋辞把镜头转回自己，“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沈迹好脾气地笑着，“你把地图发过来吧，我们找个地方集合。”
　　“找地方集合？”宋辞想到什么，“凌聿时怎么办？”
　　“他在我边上呢。”沈迹让凌聿时出境晃悠一圈，“他的火把也灭了，现在就剩我一个。”
　　宋辞毫不意外点头：“好，那我发给你们。”

　　地图上显示，离两方最近的集合点，是前面大概两三个走廊的交界处。
　　沈迹没有问凌聿时得到了什么，他猜也知道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
　　他晃着火把：“我们先去做任务。”

　　沈迹的火把挺有意思，绕了一圈停在一个凭空亮起的展柜前。
　　“这是什么？”他拿起展柜里的东西。
　　那像是一个项圈，素圈，什么图案都没有，项圈后还有一个结扣，对应有纤细修长的链条。
　　沈迹沉默。
　　展柜上写着几行注释。

　　上面写着——
　　人的一生格外漫长，意外总是会来得猝不及防。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留住的人？用这个项圈拴住他，他就不会因为意外离你远去了。
　　备注：只能救人性命一次。

　　说得复杂，其实就是可以救命而已。
　　沈迹拿着项圈，低头打量。
　　“你看到什么了？”凌聿时靠近他，指着空的展柜玻璃问，“你盯着这里很久了。”
　　“你看不到？”沈迹审视那几行文字，大概比划了一下，“在这，有好多小字。”
　　凌聿时摇摇头：“看不到。”
　　那就好办了。
　　沈迹将项圈背后的环扣解开，轻声说：“你低头。”
　　凌聿时猜到他想干什么，有些迷茫，一边低头一边问：“这个要给我戴么？”
　　“嗯。”沈迹理所当然，从他颈侧绕过去，在后颈松松扣住，又系上链条，另一端绕在自己手上。

　　凌聿时无奈：“这是干嘛的？”
　　“这是少数门派的蛊术，和巫蛊差不多。”沈迹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如果给你戴上，会让你喜欢上我。”
　　凌聿时瞬间抬眼，心跳漏了一拍。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沈迹看他有点反应，继续逗弄，“没感觉我要去找鹿笙理论了。”
　　“我不知道。”凌聿时声音很轻，安静看着他，“你希望它有用吗？”
　　沈迹歪头，本来要笑，对上他认真的神色又有些不自在，后知后觉凌聿时好像当真了，连忙轻咳几声：“别这么看着我啊，只是逗你玩的……好了好了，这个是保命符，和灵器差不多的。”
　　凌聿时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过了好久才回神：“哦。”
　　又想了想：“谢谢。”

　　沈迹没想到他这么纯情，随便逗两句就脸红了，又觉得直接上手不太礼貌，只好偏开头：“你好容易被骗啊。都不怀疑我一下吗？”
　　凌聿时深呼吸一口气，拿出水壶喝水：“我不是一直都很相信你吗？”
　　“那也不能说什么信什么吧。”沈迹戳戳他肩膀，吐槽，“小傻子。”
　　“小骗子。”凌聿时笑了一下，没计较太多，“走吧，找宋辞去。”
　　“哎！”沈迹被手上的链条拽了一下，“这个东西怎么办？这个得一直戴着吗？”
　　“……过一会儿自己就会消失了。”凌聿时叹口气，“灵器都是这样的。你连这些都忘了？”
　　“我说了我还没想起来多少。”沈迹哦一声，“我手上的也会消失吗？这个链条会影响你行动吗？”
　　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
　　“不会。”凌聿时忍住想要靠近他的冲动，缓了几秒，“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学着控制它。”
　　“不会就好。”沈迹落后他半步，链条悬在半空，长长的结扣一节一节往下，几乎快要蹭在地上。他忽然收紧手里的链条，凌聿时被拽着往后好几步，回过头瞪他：“干什么？”
　　“挺好玩的。”沈迹别过脸，“主要手里难得拽根绳子，不拽一下手痒……”
　　凌聿时静下来，观察沈迹的神色，和他一半无辜一半懵懂的眼神对视上，忽觉不对，对视两秒，福至心灵，最终只补了一句：“不要对别人这样。”
　　“好。”沈迹弯起眉眼，“没生气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