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迹》舟闲亦

12、chapter 12 失忆还挺难

　　几只毛绒绒蜷缩在一起，好不可怜，凌聿时模仿沈迹那样伸手，小猫不吃他这招，不仅没有凑上来，反而被吓得往后退好一段距离，最后悄摸摸三小只躲在了沈迹手底下。
　　沈迹哭笑不得，埋怨道：“你吓到它们了。”
　　凌聿时无措，讪讪收回手：“对不起，我只是想和它们打招呼。”
　　“所以你喜欢猫？”沈迹揉了揉手下那只布偶的后颈，小猫似乎很喜欢他，仰起脖颈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嗯，挺可爱的生物。”凌聿时轻声说，“很久以前我家里也养过一只，你小时候还抱过它。”
　　沈迹愣一下，随即想起来，凌聿时说的是卷卷。

　　卷卷不是流浪猫，是家养的，忘了是几岁，沈迹有个亲戚家里的小猫生了崽，一共生了六只，卷卷是其中之一，辗转几轮被沈迹的姑姑抱来讨他开心，而他那时整日只想着怎么像别人那样修炼，对养宠物没有兴趣，索性转手送给了凌聿时。
　　他小时候在修炼方面格外不敏感，大概是渊海的缘故，他的灵脉被封，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能正常使用，因此沈迹那时总要花费比别人多许许多多的时间和心力，才能练成和别人差不多的功法。
　　比如最基本的引气入体，大多数小孩最多一个月就能学会，而他学了整整一年。
　　不过自从第一次失忆之后，沈迹开始被迫接触渊海的本质，一点点学着怎么控制自己与众不同的灵脉，很快就成为新生代远近闻名的天才之一。
　　那已经是六岁之后的事了，卷卷在凌聿时家里过得很好，沈迹经常去看它，给它带点零食什么的，关系也不错。
　　再后来卷卷跑丢了，凌聿时也没有说过再养一只，这段记忆就这么被搁置下来，了无痕迹。
　　若不是他刚刚提起，沈迹也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是吗？”沈迹笑了笑，牢记自己失忆的人设，“那你现在还想再养几只吗？”
　　“你如果喜欢，可以把它们养在宿舍里。”凌聿时观察他的神色，“反正也不会影响到别人。”

　　失忆还挺难装的。
　　沈迹嗯一声，低头问地上的几只小猫：“你们想跟我回家吗？想就叫几声，我带你们走。”
　　若这里不是山海处，沈迹是不会这么傻傻蹲在这里问话的，特别是身边还有人的情况下。毕竟小猫又听不懂人话，问了显得他很幼稚。
　　但山海处不一样，这里的小猫经常与灵气打交道，早就通灵了，能听懂人话也不奇怪。
　　若是听不懂，他直接抱走就是了。

　　橘猫还挺矜贵，一声不吭，狸花凑到他手边蹭来蹭去，和布偶一起连着喵呜好几声。
　　沈迹于是抱起手边的两只，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橘猫见两个小伙伴没了，急得喵一声，扑过来抓他裤腿，尖尖的爪子露出来，不小心勾住凌聿时的手，它吓得往后蹦了一大步。
　　“这只好像有点怕你。”凌聿时没计较手背上的抓痕，示意橘猫到手边，试探着摸上它后背。
　　刚认识的猫不能摸头，不然会被咬。
　　沈迹点头：“它刚刚撞到我了，可能怕我记仇。”
　　凌聿时笑了，捏住橘猫的后颈：“那它就归我了。”

　　沈迹想了想：“是不是要给它们起名字？我记得如果要与灵兽结契需要见证人，在这里可以结契吗？”
　　凌聿时意外：“你想和它结契？”
　　“不行吗？”沈迹困惑，“大家不都是这个流程么？”
　　凌聿时迟疑一瞬：“……也不是不行。要不你等记忆恢复了再考虑考虑呢？”
　　“为什么？我已经有契约兽了吗？”沈迹有点可惜，“这么漂亮的小猫，让给别人倒是心疼。”
　　“没有。”凌聿时看着他怀里的两只小猫，低声说，“你还没有契约兽，这个可以从手环个人界面的状态栏看见的。我只是在想，这些小猫的资质不一定能跟得上你，契约兽大多是为了战斗培养的，需要和主人的个人技能磨合，这对契约兽本身灵力的要求很高，更何况你情况特殊……你以前一直没有和灵兽结契，也是怕有一天灵力倒灌，这些小东西会因为承受不住反噬而被迫身亡。”
　　沈迹微微茫然。

　　与他有关，不过只有一个渊海，渊海灵力滔天，若是整个渊海的灵力全部掏空，足以将这个世界重塑。灵力倒灌是书上的名词，实际上指的就是远大于自己承受范围的灵气进入自身经脉，这会导致全身经脉爆破，七窍流血。
　　沈迹情况特殊，就特殊在他的经脉上。他经脉的承受极限是整个渊海，远远高于正常阈值的灵气会在经脉中自由流淌，契约兽与主人灵气相连，这些灵气一旦进入灵兽体内，原本应该在主人身上的反噬就会出现在灵兽身上。
　　那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沈迹想起来，当时有一节课专门是讲这方面的内容，刚下课他就被老师单独叫走，补充了很多关于契约兽的知识。
　　凌聿时应该也是那时知道的这些。

　　他垂下眼，说了声好：“那就当寻常宠物养着吧。”
　　凌聿时看出他失落：“别想这些了，不是要给它们起名字吗？和结契一样的，起了名字，它们也是你的了。”
　　沈迹看着小猫，笑意渐渐变淡：“我并不是想占有它们，凌聿时。”
　　“嗯？”凌聿时没想到他会冒出来这么一句。
　　“嗯。我知道。”过了几秒，他安静补充，“你说过，你只是想保护它们。”
　　所以断开一切关系，不和任何活物靠得太近。

　　三年前沈迹对他毫无挽留，其实在他意料之中。他非常清楚那是一种保护，是沈迹式的成全。
　　但凌聿时只是不舒服，一段十七年的交情，从四岁一直延续到今天，竟都不能让沈迹为他破例。
　　或者说，他很难过。

　　凌聿时小时候死缠烂打，拼命努力，才追上沈迹的脚步。沈迹性子挺别扭，就算是担心害怕也从不愿意说出口，总是自顾自做好了所有的打算。
　　是他带着沈迹无数次死里逃生，是他在每一次沈迹觉得拖累了自己想要和他单方面疏远时，认真又严肃地告诉沈迹，我不会被你拖累，我有能力和你并肩。
　　这才换来了十七年的友情。

　　而这些一切的一切，在沈迹那似乎都只是过眼云烟，浮云一片，沈迹从不对他承诺什么，也不会把话说得很满，凌聿时以前总抱怨他连一句画饼似的哄话也不愿意敷衍，后来离别时方才明白，沈迹一直在留退路。
　　不仅仅是给自己，也是给凌聿时留退路。
　　恰恰就是这些退路，反而让凌聿时难以忍受。

　　每个人都有私欲，不管是因为什么，不管代价是什么，大家至少总会尝试去拥有一样东西。
　　但沈迹不是，凌聿时知道他在乎很多东西，但他从不表现出来，从不告诉别人他究竟在意的是哪些。
　　这是一种被动的手段，保护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不会受到有心人的侵害。但这同样也让那些在意变得真假难辨，让人分不清，沈迹究竟是装作不在意，还是真的不在意。
　　或者说，本来是在意的，装着装着，就不在意了。
　　凌聿时不想让他们的关系也像这样，在沈迹长久空白的回应中，慢慢淡下去，直到再也看不见痕迹。

　　明明沈迹当年也才二十一岁，正是到处闯祸犯错的年纪，却要这么小心，把自己和世界隔离成对立的两半。
　　但凡当年沈迹拉住他，或者只是在他离开时叫他的名字，凌聿时绝对不会走。
　　哪怕为此得罪很多人，放弃很多事，能换来沈迹一句挽留，他也甘之如饴。
　　但沈迹没有。
　　所以凌聿时走了，赌气似的一走了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他只是觉得沈迹的沉默非常刺眼，就像对命运的臣服。
　　可沈迹本身并不是个愿意认命的人。

　　沈迹想保护的东西太多了，到最后，总会一无所有。
　　凌聿时只怕他习惯了一无所有，等到自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回到他身边，那里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保护它们。
　　心跳空了一拍。很快又接续上原先的节奏，仿佛瞬间的难受并不存在。
　　沈迹看向雪白的布偶，捏了捏柔软的爪子，掐了个清洁术。

　　凌聿时回神时，三只小猫的名字都已经被取好了。
　　布偶叫浮白，狸花叫落英，橘猫叫小黄。
　　“为什么给我的这只取名这么敷衍？”凌聿时不满，把橘猫抱回来，“我要自己取。”
　　“小黄多好听啊。”沈迹忍不住笑，偏过头肩膀轻颤，“那你想叫它什么？”
　　“……让我想想。”凌聿时的目光落在他背后的剑上，“就叫它寻青吧，寻找的寻，青涩的青。”
　　“寻青？”沈迹轻声重复，“为什么？”
　　“随便起的。”凌聿时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没有叫它寻迹已经是他克制的结果了。

　　他们没有再接着往悬崖上走，因为沈迹想起来在两座山外有一片很大的药田，那里应该会有任务单上剩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