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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他总是什么 ...

  •   沈迹的剑很漂亮。
      他的剑气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每当剑意有所变化,剑气的力度和形态也会随之改变。
      他杀人的剑和与人斗法时的剑时完全不一样的。
      凌聿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沈迹只是一翻手腕,剑气却如洪水滔天,翻涌汇聚,从细小的水滴到成股的水流,瞬息间变成难以抵抗的洪流。
      斗法的剑不会这么狠厉,更像连绵不绝的春雨,而凌聿时很喜欢赏雨。
      杀人呢?
      其实形容不出来,明明灵力灌注那般迅速,却不见一丝匆忙,反而带着慵懒不屑的气质。
      淡蓝灵气包裹住黑衣人,一剑如劈山直下,直将对方剑刃砍作几份,一剑直冲心口,狂暴的灵气将皮肤炸开,血液并未飞溅,因为沈迹收剑时用法术封了这人心脉,灵力和血液不通,生生爆体而亡。
      胡晓悦分神望过来,险些看呆了。
      沈迹的神情冷若冰霜,手中剑鲜血欲滴,蓝色灵气周身环绕,宛如一位杀神。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着实想象不出沈迹如此凶残的一面。
      谁又能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沈师兄,杀招竟是如此……
      她默默闭嘴,眼观鼻鼻观心,继续控制灵力凝聚成一个持剑小人,与那黑衣人缠斗。
      并没持续多久,凌聿时一剑划过黑衣人脖颈,把人扔进草丛,走到沈迹身边。
      胡晓悦小声道谢,收了箜篌。身周顿时空旷下来。
      “没事吧?”凌聿时站在他身前一步远,不动声色将尸体踢到自己身后,悄悄滴了化尸水,“别站着了,过来歇一会儿。”
      沈迹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胡晓悦小心翼翼地问:“沈迹没事儿吧?对不起,要不是我实力不强被他们绑在这里,你们就不会被暗算了……”
      凌聿时揽住他肩膀,对身后说:“没事,这也不是你的错。”
      沈迹呼吸微弱,不像没事的样子,他已经快站不稳,勉强撑着剑才没有摔倒。
      凌聿时扶他坐下,低声说:“别怕,我在这儿。”
      胡晓悦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徘徊,忽然福至心灵,转而又低头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还有队友在旁边吗?”凌聿时抬头,“回去吧,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胡晓悦哎几声:“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沈迹挣扎着握紧朝青,也顾不得洁癖了,伸手撑在地上坐直:“等等。”
      凌聿时低头看他,胡晓悦也看过来,目露疑惑。
      “你身上的伤,小心点。”沈迹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要是不舒服记得及时就医。”
      胡晓悦感动,连声道谢。
      凌聿时看着她跑远,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了才出声:“你身体不舒服,为什么还记挂着她?你们关系很好么?”
      沈迹不理他,闭上眼,盘腿坐好,双手放在膝头缓慢调息。
      冷汗顺着脸颊的线条滑下,凌聿时帮他拭去,温声问:“我是谁?”
      沈迹眼神茫然,聚焦移过来,摇了摇头。
      “不想说还是不知道?”凌聿时碰他手腕,这人一点反抗都没有,任由他随便碰。
      看样子是没意识了。
      他把沈迹拉过来拢在怀里,拍了拍背:“别怕,放轻松,我会陪着你。”
      怀里人没有反应。
      沈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指尖发白,吐出的气息又轻又薄,完全陷进情绪当中。
      凌聿时很清楚这是怎么了,每次沈迹记忆快要恢复的时候,都会经过这么一个过程,只不过有时候运气好点,这段时间会很短,也并不痛苦,其他时候就没那么舒服了,最难受的一次,他蜷在宿舍里晕了五天。
      沈迹指尖忽然动了,凌聿时低头看,他不小心压到了朝青,这人一点意识都没留在这,还记得不让他碰自己的本命剑。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沈迹总是很容易招人惦记,一方面是渊海继承人的身份使然,另一方面,比其他继承人更加特殊,沈迹是渊海的最后一任继承人。渊海的血脉只能通过女性传递,沈迹的母亲只有沈迹一个孩子,听说当初家里人逼她生个女孩,压力很大,到临产那几天情绪都快崩溃了。
      最后一任继承人,如果死了,渊海就是无主之境,谁先到就是谁的。
      因此,沈迹身边总是充满危险,小时候他每次出门都有几十个家丁跟着保护,总是玩得不尽兴,因此还常常撺掇凌聿时带他悄悄溜出去,后来长大了,去了学院,身边不能跟那么多人了,凌聿时就成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时刻跟着他,一边是家中长辈嘱托,一边其实自己也有点小心思。
      沈迹很高傲,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弱点,哪怕再狼狈也全都硬扛。
      凌聿时怎么能不跟在他身边呢?免得这人有一天碰上什么大麻烦,一步踏错落入深渊。
      就是不知道沈迹记忆恢复之后,还需不需要他。
      “我在这儿呢。”他轻声重复,伸手拍在沈迹后背,放了点灵力安抚,“闭眼,睡一觉就好了。”
      沈迹很听话,看一眼凌聿时,似乎在评判这人值不值得信任,然后乖乖闭上眼,主动把头埋进他肩窝。
      心跳炸响,如烟花过境,噼里啪啦吵得凌聿时快要听不清沈迹的呼吸。
      鼻息间是怀里人发丝的馨香。凌聿时几乎无法呼吸,很轻地抱住沈迹腰间,又说:“别怕。”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他总是什么都不知道。

      沈迹脑壳疼。
      身边的景象一再变换,树林渐渐隐去,没看见大海,睁眼时天色很黑,屁股被扎得很疼。
      地上是草坪,长势旺盛,很漂亮的绿色,可惜长得太高,人直接坐在上面很不舒服。
      他想要撑着地起身,手心很黏,不知道沾了什么,低头才看见身周一片泥泞,连朝青也被泥土沾脏了。
      “沈迹。”凌聿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快看天上。”
      沈迹抬头,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了?”他听见自己问,“今天好像没有星星。”
      “下雨了。”凌聿时坐在他身边,刚坐下来就蹙眉,拍拍衣服站起来,把他也拉起来,“这么硌屁股,你怎么面不改色坐着的?”
      沈迹没忍住笑,偏开头:“就等着你过来呢。”
      “靠。”凌聿时在他肩上一锤,笑着骂,“有病吧。”
      他在地上铺了两本书,和沈迹一人一本坐下来。
      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滴在两人肩膀。
      沈迹擦干净手,撑着脑袋问他:“你还是带书来看?”
      “嗯。我带了好几本,你要看吗?”凌聿时把身后的布袋拉过来,翻出一沓书,翻开给他看书名。
      很哲学文艺的书名,什么《流星诗集》,《风光与白马》,《走过这扇门》……
      沈迹撑他肩膀站起来:“你自己看吧,我去练剑。”
      “又练剑?下雨了哎。”凌聿时抬头,唇角蹭过他袖口,愣一下才接着说,“你怎么没掐避水诀?”
      雨丝渐渐稠密,沈迹的衣服湿了半边。
      “突然很想淋雨。”沈迹毫不在乎脸上的雨痕,“你当心书湿了。”
      两人都没带伞。
      凌聿时不赞同:“衣服湿了,被风一吹着凉了怎么办?”
      “那就着凉吧。”沈迹将朝青出鞘,握住剑柄摆了起剑势,先挽了个剑花,并没练白天新学的招式,反而将自创的剑法练了一遍。
      风很轻,他的动作在雨丝间行云流水,朝青没有被灌注灵力,凌聿时静静看着他。
      “你不是要看书?”沈迹衣袍翻飞,斩断无数雨丝,头发也湿了,粘在额间,“我的剑很丑么,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很漂亮。”凌聿时下意识脱口而出,又找补,“我的意思是,它很适合你。”
      “那你下次别盯着我。”沈迹换了另一个招式,“我不喜欢。”
      凌聿时半是遗憾,应一声,低头翻书,余光依旧落在他的剑上。
      其实沈迹看到了,但每次抬眼时,凌聿时都会若无其事假装翻页,倒也没那么令人厌烦了。

      又是一个深夜,沈迹正在宿舍补作业,门被人敲响了。
      凌聿时把门推开一条缝:“我能进来吗?”
      “嗯。”沈迹头都没抬,“你早上买的零食在阳台上。”
      “哦。”凌聿时这段时间经常嘴馋,为了防止无节制地吃零食,他把所有零食都搬到沈迹宿舍里来,结果就是这几天天天晚上都往这里跑。
      他打开阳台门,冷风吹进来,沈迹打了个哆嗦:“你动作快点。”
      凌聿时抱着几包鸡爪进来,用脚勾着门后的绳栓,挂在墙上,单边胳膊把门关紧,直接坐在沈迹的床上。
      沈迹揉揉眉心:“不要在我床上吃东西。”
      他为了防止凌聿时穿着外裤直接坐在床单上,已经提前铺了一层软垫,又忍不了半夜睡觉和蟑螂面对面,不得不明令禁止在床上吃零食这种天理不容的恶劣行为。
      “那你要我在哪吃呀?我宿舍其他人都睡觉了。”凌聿时坐在床边晃腿,“还是单人单间舒服啊,早知道我也让我爹给我申请这种宿舍了。”
      “当初不是你说的人多热闹?”沈迹放下笔,灵力从指尖逸出,将茶桌边的简易桌板搭了起来,“去那吃。”
      凌聿时于是抱着零食坐过去,手环忽然震了一下。
      沈迹回头看:“你的我的?”
      “我的。”凌聿时点开消息,打开外放,吴线悲怆的声音从手环里传来:“凌聿时快回来……院长今天亲自查寝!”
      这人跟舍友关系都挺不错,大家也很有分寸,对外一致按辈分称呼,只有私下才会直呼姓名。
      “你就跟她说我在沈迹这。”凌聿时按着语音条回复,“放心吧,不会扣分的。”
      那边回了句什么,他把屏幕摁灭了。
      “你天天来我这,也不怕打扰我学习。”沈迹将夜灯的亮度调高,好让身后某人能看清包装袋上的开口方向。
      凌聿时哼哼唧唧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沈迹刚要重新动笔,门又被敲响了,他说了句进,外面的人才推开门,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还在学习啊?”院长叫胡文,是个很精致干练的女干部,语气很温柔,看向凌聿时眼里带着笑,“小凌又在这偷吃。”
      凌聿时讪讪笑两声,跟沈迹一起打招呼:“院长好。”
      “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宿舍啊?”胡文站在他身前,拿起已经打开的包装袋查看,“泡椒鸡爪?这种东西都不健康,年轻人少吃这些,实在不行我让济世堂再多准备点小吃供应,自家做的吃着也放心些。”
      凌聿时笑嘻嘻回几句,沈迹忽然头疼,闭了闭眼,手里的笔摔在桌上。

      潮湿的空气。
      刚下完雨,街上大家都打着油纸伞,沈迹衣角未湿,和几位同窗道别。
      今天上元灯会,刚刚几人恰好碰到,一起喝了点酒,现在几对情侣都各自去逛街,就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沈迹!”身后一道声音。
      沈迹回头,隔着人群遥遥望去,凌聿时高举一串糖葫芦,朝他招手:“过来啊,我们一起走!”
      心里像是被羽毛不轻不痒挠了一下。
      “嗯,来了。”沈迹知道自己不喊对方听不清,但他又不想在大街上犯傻,便传音过去,“声音小点,别人都看过来了。”
      凌聿时嘿嘿地笑。
      ……

      沈迹梦到了很多这样过去的事,大概是方才的杀招太过熟悉,那是他未经思索直接使出的招式,可能唤醒了些许肌肉记忆,顺带想起许多本该忘却的事情。
      记忆的最后,他坐在渊海的岸边,手里捏着本书,眼神放空,思索着什么。
      他记得,那次是自己第一次考试发挥失常,因为考前一天刚刚失去记忆,考试又直接影响分班,他不得不上。
      从学院第一变成第三了。
      或许院长说得对,他有时候太自负,受不得挫折,俗称年轻气盛,是应该被社会好好治一治。
      但他那时候只知道自己心里不舒服,从学院躲到渊海,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没有人能够找到他,只要他不想,甚至连沈汇余都不可能知道他在哪。
      但总有人是例外的。
      大概两盏茶的功夫,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开心?”凌聿时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积雪又深又厚,一屁股下去浑身发凉。
      怪不得他,外面正是仲夏,又闷又热,凌聿时匆匆赶来,脚步间带着股热浪。
      沈迹没吭声,偏头看向另一边,却没阻止他坐在这。
      那天,凌聿时陪他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星星出来,月亮高悬,他将沈迹衣领下的月牙项链拿出来,对着天光问:“你看,像不像?”
      “……嗯。”
      “我送的,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谁说我喜欢?”沈迹下意识呛他,又愣一下,补一句,“也没人说我不喜欢。”
      凌聿时看着他笑,眼里满是狡黠。
      沈迹起身,恼怒地拍开他抓着项链的手:“走了。”
      “去哪?”凌聿时连忙跟上。
      沈迹看他一眼,仿佛他刚刚问的这个问题是白痴。
      “……回家。”
      凌聿时拉住他袖子:“要不明天早上再回?”
      “为什么?”沈迹不解。
      “你叔叔好像在到处找你。”凌聿时抿唇,微微心虚,“我忘记给他传信说人已经找到了。”
      沈迹:“……”
      他只好又坐下来,抱着膝盖发呆。
      ……

      他想起来许多事,梦里和凌聿时走过参宿大道,太衡书院有灵气屏障,尽管山上气温很低,也几乎从不下雪,有一次屏障破了,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落下,他们没撑伞,回头时白色的雪花寂静无声飘落在凌聿时的肩头。
      书院在繁云岭,后山大片竹林树洞,最顶上是常年青绿的草坪,因而被称作唤青崖。沈迹在那度过了许多个茫然不安的日日夜夜,凌聿时一直在身边陪着他。
      梦里的每一处景象,总有凌聿时的身影。

      沈迹看见自己练剑,他每次练剑,身边总有人看着,因此挑选剑法时总有顾虑,担心练太平铺直叙的招式不好看,于是挑的都是花里胡哨的路子。
      不得不承认,这种剑法确实漂亮,用得好了跟那些只顾实用的剑法没什么区别。沈迹学了很多剑招,把一些独特的、有记忆点的招式连起来,组成一套新的剑法,只为了某人某天闲得无聊回头时,能投来惊艳的一瞥。
      那时候年纪还很小。
      后来,沈迹意识到这种剑法唬不住人,明明同样是取人性命,用漂亮的剑法就容易被人看轻,他在被暗杀时吃了几次亏,只好悄悄学了更加凶残的路数。

      鲜血喷涌而出,沈迹往后退开几步,捂着鼻子嫌恶看向地上。
      那里浑身腐烂的人面容不清,一股酸臭的生锈的味道。
      身影渐渐和记忆里的片段重合,他拎着朝青,身后有人的目光就那样落在他身上。
      他听见凌聿时几不可察的叹息,回头时心里莫名空落,心跳漏了一拍,偏偏抬眼再也看不见人。
      ……走了吗?
      朝青的剑刃滴着血,沈迹低头看见自己被沾污的衣摆,有些反胃,撑着树休息。
      他闭上眼,朝青摔在地上。

      直到眼前的血腥逐渐淡去,耳侧是另一个人的呼吸。
      沈迹抬眼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凌聿时身上睡着了。
      天光乍亮,凌聿时低头看他:“醒了?”
      “嗯。”
      沈迹这种感受有些奇怪,他描述不出来,最终只本能地抓住月牙吊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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