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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引火自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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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一直跑到远离那片的巷子深处才停下,气喘吁吁。橘猫放下衣物,黑狗也吐出口水沾湿的衣裤。几件衣物都沾满了灰尘,皱巴巴,还有被爪子勾破的小洞。
橘猫看着黑狗狼狈的样子,黑狗看着橘猫嘴边的布衫线头。
橘猫:“喵。”(真够呛。)
黑狗:“汪……”(累死了。)
它们把衣服藏在第一次变回人形的破屋角落,用干草盖好。对望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笑意。
又如法炮制了几次,才借够了两人的衣服。
他们溜出破屋,正要准备分头去镇上打探消息。经过镇边那个荒僻池塘时,一阵尖锐的哭喊炸开。
“哥哥!哥哥掉水里了!救命啊!”
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在岸边跺脚大哭,池塘中央,冰面破了个窟窿,一个差不多大小的男孩正在冰冷的水里扑腾下沉。
橘猫猛地刹住,朝那边看了一眼。
他还没想好怎么办,只见,下一瞬,身边的黑色身影凌空跃起,“噗通”扎进刺骨的池水。
水冷得像刀,黑狗浑身一激,但它划动四肢,迅速游向男孩。男孩已无力挣扎,黑狗潜下去,用头顶住男孩腋下,将他托出水面,随即死死叼住男孩后领,拼命往岸边拖。
岸上,橘猫转身就跑,冲向有脚步声的巷口。一个挑着柴的汉子正经过,橘猫冲上去,一口咬住他裤腿,喉咙里发出凄厉急促的叫声,拼命往池塘方向拖拽。
汉子被拽得一个趔趄,骂了一句,但随即听到远处隐约的哭声,脸色一变,扔下柴捆就跟猫跑。
赶到时,黑狗正用最后力气把男孩顶到岸边浅水,自己却脱了力,在冰冷的水里发抖,爬不上岸。汉子和几个闻声赶来的路人连忙帮忙,把男孩和黑狗都抱了上来。
男孩呛了水,昏迷着。黑狗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冷得剧烈哆嗦,牙关都在打颤。
人们赶紧把男孩和黑狗,抬进了那女孩的家中,放在烧热的炕上。橘猫无声地跟了进去,蜷在炕角。
女孩的妈妈来不及说什么,迅速给孩子换了干衣,灌了姜汤。又拿干布给黑狗反复擦拭。男孩慢慢醒转,黑狗也停止了颤抖,只是虚弱地趴着。
那户人家很感激,熬了一锅浓浓的肉糜粥。给男孩喂了小半碗,剩下的,连同一块煮软的肉,全放在黑狗和橘猫面前。
饿了几天的猫狗,终于吃了一顿饱的。
夜幕降临,一猫一狗在温暖的灶房角落过夜。
子时,梆声传来。
蜷缩的猫狗身体同时开始发热、拉伸。沈亦白和陆琛在堆柴的角落变回人形,身上还裹着那户人家给的破毡子,只是,只够盖住关键部位。
灶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灶眼深处未熄的余烬,勉强映出两个蜷缩在柴堆后的轮廓。
黑暗里,陆琛先动了一下,他侧过身,面朝沈亦白的方向。看了几秒,他伸出手,手背在昏暗中轻轻碰了碰沈亦白的手腕。
那只手冰得厉害。
陆琛的手覆盖上去,试图用掌心的温度驱散对方的寒气
“你没事吧?手好冷。”他声音压得很低。
沈亦白像是被那一下触碰惊到,想抽回手,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任由对方握着。
“……废话。”他声音有点哑,“你跳你也冷。”他有点烦躁地用另一只手抹了把脸,改口道:“……那水是真的冰。”
“知道。”陆琛声音平静,但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陆琛又说:“你游得很快。”
沈亦白沉默几秒,才闷声道:“……狗刨式,能不快吗。”
陆琛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一声气音。
然后他说:“我差点没追上。”
沈亦白一愣,在黑暗里转过头:“什么?”
“那个挑柴的。”陆琛的声音依旧平稳,“我咬住他裤腿的时候,他走得太快,我差点被拖倒。”
沈亦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死死咬着一个壮汉的裤腿,被拖得踉踉跄跄还要拼命往池塘方向拽。
他没忍住,很低地“嗤”了一声。
“可怜的猫。”他说。
“嗯。”陆琛居然应了。
短暂的沉默。
陆琛忽然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没找到人。”陆琛的声音在黑暗里很直白,“你和孩子都冻死了。”
沈亦白立刻说:“没想。”
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顾不上想。”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啪”地灭了,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裹紧身上的破毡子,听着彼此在寂静中逐渐平稳的呼吸。
直到远处隐约传来第二遍梆声,沈亦白才猛地回过神,低声骂了一句:“……丑时了?”
“嗯。”陆琛意外的很平静,“还没变回去。”
沈亦白猛地坐直身体,手指下意识抓了抓身下的干草——不是爪子,是手指。
“喂。”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陆琛。”
“嗯。”陆琛的声音同样压着,但比他更稳一点。陆琛也坐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那确实是人的手,五指分明。
“难道不是固定的?”沈亦白在黑暗里转向陆琛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陆琛肯定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不是一到时辰就……”
“也许有变量。”陆琛打断他,声音更沉,也更清晰,“我们做了什么……和昨天不一样的事。”
沈亦白愣住了。
昨天他们做了什么?偷了衣服,在破屋冻得半死,计划着怎么偷吃的,怎么打探消息。
今天……今天他们跳了冰水,救了个孩子,被裹在棉被里放在热炕上,吃了顿饱饭。
“救人?”沈亦白的声音干巴巴的,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荒谬,“就因为这个?”
“有可能。”陆琛带着不确定的语气,“穿越的规则?”
“规则?”沈亦白重复这个词,感觉更荒谬了,但眼下这情况,除了用“规则”解释,还能有什么?“所以……做了‘好事’,就能多当一会儿人?”
“目前看,是延长了维持人形的时间。”陆琛纠正道,他似乎在黑暗中动了一下,可能是抬手做了个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的动作,“一个孩子,一个时辰。比例未知,因果关系也仅是推测。”
沈亦白消化着这个信息。多一个时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夜里能说更多话,能计划更周详,甚至……能做一些之前时间不够做的事。
“那要是……”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要是救更多人呢?”
陆琛沉默了片刻。
直到梆子声再次响起。
——
天亮了。
茶馆里人声嗡嗡,橘猫蹲在窗外听。有行商抱怨路引难办,有老儒生摇头晃脑说什么“主少国疑,权阉当道”,还有两个衙役边喝茶边低声骂,说县衙又拖欠俸银。
陆琛记下这些零碎信息。他看见街边有人用铜钱买烧饼,有人用碎银子结账。他试图找吃的,鱼摊看得紧,包子摊老板眼睛利。最后他在一个巷口,从一个玩泥巴的小孩旁边,叼走了用油纸包着、被孩子遗忘的半个饼子。
黑狗选择往镇子边缘和市集外围走。它贴着墙根,避开人群。
菜市口,它看见有人插草标卖儿卖女,价钱是几斗米。粮店前排着长队,米价牌上的数字让它心头一沉。它听见有人低声交换消息,说北边某某县已经“红巾覆额”,南边有驿卒杀了官差夺了粮仓。
沈亦白也饿。它试过翻找垃圾,但古代城市的垃圾堆比现代干净得多。最后,它冒险靠近一家生意冷清的屠户后院,趁伙计打盹,从挂在钩子下面的木盆里,迅速叼走一块没什么肉的骨头,上面残留着一些筋膜和油脂。
当一猫一狗回到破屋时,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
陆琛抬起猫爪,再地上写了个“火”字。
黑狗歪着头看他。
橘猫再次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跟自己走。
他们盯上一户窗棂透出微弱暖光、烟囱冒着淡淡余烟的人家。看样子是勤劳的主妇在烧水,灶膛里应该留有火种。
黑狗在院外柴堆后埋伏。橘猫悄无声息地溜进虚掩的灶房门。
灶膛里果然还有暗红的炭火,上面架着一根粗柴,一端烧得正旺。橘猫蹲在灶口,估算距离。它试着用爪子去勾,太烫,缩了回来。它环顾四周,发现灶台边有把破火钳,但以猫的形态根本用不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里屋传来咳嗽和起身的声音。
橘猫急了。它看见灶台旁有一小捆引火的干松针。灵机一动,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些松针,团成一个小球,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这个松针球去轻轻触碰那根燃烧柴火的火焰边缘。
“嗤——”松针极易燃,瞬间腾起一小簇火苗!
橘猫吓得往后一跳,但嘴里还死死叼着那团点燃的松针。火苗蹿起,照亮了它毛茸茸的猫脸和惊惶的眼睛。它转身就往外跑,嘴里叼着一团火!
黑狗在柴堆后正叼着柴,看见一只叼着火球、火星四溅狂奔出来的橘猫,整个狗都懵了一瞬,然后尽最大能力叼起几根柴,立刻跟上。
里屋的人似乎被惊动,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灶房有火!是不是走水了?!”
猫狗玩命狂奔。橘猫嘴里的松针火球在奔跑中迎风燃烧,越烧越旺,烫得它龇牙咧嘴,又不敢松口。
“完犊子了,昨天差点冻死,今天要自焚而死了!”陆琛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