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45 章 清水微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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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我们选了和亲，可璃尚撑不到这场战争的终结，熬不到东山再起之日呢？老师是要刚出嫁的公主殒命他乡，还是要在多年之后霄国覆灭时自缢殉国？”
苍安凛的这两问，我当场并未答上来，他也并未逼迫我作答。可这一路，这两个问题一直在我心头不消。
霄国不能失去璃尚。
唇亡齿寒，璃尚可以衰败，但绝不能覆灭，否则下一个被东启视为眼中钉的就会是霄国这块肥肉。
如果呢，如果我们选了和亲，璃尚却撑不住了呢？
去往归州的剩余路上我一直在发呆出神想着这个问题。苍安凛倒是一路不闲着，这儿瞅瞅，那儿看看，只要在城中停留，必去村口集市酒馆的“情报站”打探各种八卦消息，他带来的侍卫被他遛得苦不堪言，纷纷跑来求我拴住苍安凛，别让他乱跑了。
“王爷，求求了，我们真扛不住了！我们都数了！公子他一天能走八万步！我们真走不动了！”
两个从京城出来的时候还脸上有肉的白净净的小侍卫，现在已经瘦得没了肉，皮肤也黑了一度，看起来更接地气了。看来这几天他俩被苍安凛遛得是累坏了。
苍安凛精力旺盛，让他跟我一起闷在屋里，能把他憋坏，但我是低精力人群，我可替不了他们的值。
净给我出难题，我能怎么栓？
赶在晚膳的时间，苍安凛兴冲冲地从外面冲进驿馆，咣当一声，脆弱的木门被粗暴推开，带起一阵风。
“老师！走呀！我带你出去吃火锅！鸳鸯锅！我发现了一家火锅铺子，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那爆辣的香味儿！他们家还有番茄锅你知道吗！番茄放到火锅里！那酸酸甜甜的，浓郁不腻！吃起来绝了！走走走！包厢我都定好了！”
苍安凛根本不由我分说，抓起我的手腕便把我拽了出去。
他到底是来赈灾查访的，还是来吃喝玩乐的啊！
我踉踉跄跄地跟着他一路快步到了他口中的那家香飘十里的火锅店。麻辣火锅的香气比那家二层小楼的外观更先一步侵占了我的感官。
这里临近归州，却完全看不出任何受到饥荒波及的样子，甚至大堂里还不少桌正在热火朝天地吃着，整个一楼大堂闹哄哄的，浓郁的火锅味儿随着蒸腾而上的热气扑面而来。
一日车程之外是饿殍遍地，而这里却在围着热腾腾的黄铜火锅喝酒吃肉。
他拉着我在二楼最里间的包厢里坐下，他出手阔绰，肉和菜点了好些，桌子都摆不下了，搞得店家又搬了个桌子进来才放得下。我想制止他，但一想到他还小，才20岁，很能吃，于是也就憋了回去。至于锅底，他更离谱，他不听我劝，我说点个番茄和骨汤、菌汤之类的就好了，他非要点这家店的招牌绝辣，我拦都拦不住。
“老师，你该不会是不能吃辣吧？”
他一股脑往那红彤彤的火锅里下满了蔬菜和肉片，眉毛一挑，挑衅般地看着我。
一看他那样子，我就知道，他肯定想一会儿锅开了，自己炫一口，大嚼特嚼之后冲我炫耀他比我能吃辣这种毫无意义的小事。
孩子心性，什么都想争争高低。
锅开了之后，他笑嘻嘻地立刻给我夹了一团被红油裹满的蔬菜，殷勤地放入我的酱料碗中。
“老师尝尝！”
他嘴上这么说着，像是尊师敬长，但从他那紧盯着我的猥琐的小眼神里我就能猜到这坏种八成是等着看我被辣哭，好伺机嘲笑我。
天生坏种。
但是他没想到吧，我从小最能吃辣吃麻，那辣子麻油我都是论两放的。
不过我还是得装。
“还是吃番茄这边的吧，这辣锅看着就很辣。”我夹起那坨红色的蔬菜，好言相劝。
“能吃辣才是真男人！老师要是不能吃辣，就吃娃娃锅！辣锅我吃！”
“好好好，我吃娃娃锅，你吃辣，你是真男人。”
我笑着把那坨菜在酱碗里翻滚了一圈，沾满了酱汁，在他的注视下优雅地品尝着蔬菜，细嚼慢咽，没有半点狼狈相。
“嗯，是不错。而且没有想象中的辣。你也吃。”我笑眯眯地吃完那球蔬菜，反手也给他捞了一勺的红油辣菜，放到他的小碗里，半带诱哄地说，“尝尝，香而不辣。”
他见我吃得香，放松了警惕，想都没想就吃了一大口，结果自然是满脸通红，眼泪汪汪，一个劲地闷声咳着，却也不敢喊辣——他要面子，他怎么能不如我抗辣呢？
我憋着笑，倒了杯茶递给他：“慢点吃，慢点吃。是太辣了吗？”
苍安凛像只淋了雨的小狗，可怜巴巴地瞪着我，却也不愿意低头承认自己不能吃辣。
“不辣！一点都不辣！根本不辣！”
我也不拆穿他，吃着番茄锅，欣赏着他辣得龇牙咧嘴也要硬着头皮吃的傻样。
“嗯，还是娃娃锅好吃，是吧？真男人？”
我乐得合不拢嘴，嘲讽拉满，看着苍安凛一会儿一杯水，一会儿擦擦鼻涕，一会儿斯哈斯哈地散着热辣。我一笑，他就瞪我，奶凶奶凶的。
“要不别吃了，过来吃娃娃锅。这番茄味还挺浓郁。”
“我能吃！谁说我不能吃辣！”
“能吃辣，能吃辣。可番茄锅是他们家招牌，是新样式。尝尝吧。”
我是真怕他把自己肠胃吃坏了，好一番好言相劝，他才傲娇般地“屈尊”品尝了他口中的“娃娃”锅。
第二天一早，去往归州的最后半日路程，他就吃到了苦头。
队伍才走出半个时辰不到，苍安凛就满头冷汗地叫停了队伍，仓惶跑下马车，几个暗卫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护卫。我在车里偷笑着摇着折扇，尹旧还一脸茫然地凑过来，遮遮掩掩地小声问我：“大人，公子他干嘛去了，突然这么急。”
我笑而不答，只是微眯着眼，往软垫上一靠：“看着吧，日落前能到归州就算快的了。”
尹旧一脸狐疑，也没再多问。
不过随着车队一次次频繁停下，苍安凛一次次满头大汗地跳下马车，尹旧终于明白了——苍安凛昨晚吃得太辣，肚子痛得厉害。
别问我为什么不让御医给他看看，问就是他嘴硬：“我没事！”
走走停停总算到了归州地界，州府派了人来接我们，数百名官兵开路护送，阵仗极大，可即便如此，还是有饿得啃草的百姓不顾兵士的盔甲利刃往我们车队上扑。
“大人！大人行行好！给点吃的！”
“求求老爷给点吃的！”
车内是昂贵的甜杏熏香，车外是下层特有的污浊气息。他们拍打着马车，但很快就被护送的兵士们拉开推了出去，又挨了几棍子。
其实车上带了不少口粮，足够我和苍安凛吃上一个月的。但是我没动，苍安凛也没有动。
滴水难解万顷荒，只会惹来更多的怨怼与争抢。这个道理，我清楚，他更清楚。眼下的饥荒自有尚书省调配，我和苍安凛要做的只有探究这次饥荒背后的原因。能够各司其职，事情就已经可以迎刃而解了。这是我和他无声的默契。
在天色彻底黑下之后，我们一行人才到了州府，和州守草草见面以后，我们就住进了州守安排的驿馆。
我和苍安凛是按照随行吏员被分配的房间，有些破旧和拥挤，但餐食却异常丰盛，完全看不出饥荒之地的模样。
白面馒头，葱油饼，热腾腾的白米饭，还有荤素搭配的四菜一汤，餐后的水果点心。没有山珍海味，但大鱼大肉也是有了的。
苍安凛有些吃不下，他看着那一整桌的佳肴，拿着筷子几次欲言又止，他时不时地往我这里看，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又不好开口。
也是，在他眼里，我从来都不是什么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的好官，而是想贪贪不到，也不敢贪的贪官。
我从前教过他，最忌讳的就是见鬼说人话，见人说鬼话。
不过他的心思我能懂。他虽然脾气暴躁，性格阴晴不定，但底色还是善良的。
我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帮他盛了碗汤。
“这是常事，习惯就好。前线将士拼命，每餐限领一个馒头，一碟咸菜。那些不上战场的，高官也好、后勤也罢，吃着肉包子，嚼着鱼肉，塞着蔬菜，还要严查哪个将士多吃多拿。世道如此，人人如此，我们管不过来的。吃吧，咱们不吃，那群人也要给吃光喝净。在这儿吃饱了，咱们自己省下来的干粮还能分给吃不饱的。”
我轻飘飘的几句话大概是触动了苍安凛那还涉世未深的纯良之心，他红了眼眶，逼问我：“这就是老师的为官之道吗？！从前老师教我水至清则无鱼，我还以为老师是清水微浊，现在看来老师应该是浊水不清！”
我的为官之道？我是浊水不清？
我捏紧了汤勺，看着那碗瑶柱海鲜汤上漂浮的零星油花。
我能接受下面的人骂我，能接受百姓骂我，能接受爹娘兄弟骂我，可我唯独接受不了他骂我。
“叮”地一声，我把汤勺撂在碗边，红着眼眶瞪着他，并不辩解，只直白质问：“所以事到如今你说这话，到底爱的是我的什么？是一时新鲜，唾手可得？还是见色起意，假装深情？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就说爱我？连我最丑陋的一面都接受不了，就许我一生？！情爱和誓言在你心里是这般轻飘飘之物？！”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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