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 44 章 一念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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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花不出去的我和给钱不让花的苍安凛一起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在赈灾队的护送下前往归州。
我穿了一身素色黑衣——不为别的，外出公干怕弄脏衣服。苍安凛倒是来了劲儿，不知从哪里倒腾出来好些粗布衣服穿。但即便是粗布衣物，也难掩他的气场仪态，看着就不似寻常百姓。
这次的钦差派的是户部的一个姓郭的主事，官不大，主要还是怕打草惊蛇。不过那位郭大人坐在阁军看守的马车里，想必也不会太舒服吧。他要是想泄露苍安凛和我随行一事，恐怕是抓不到机会的。
“怎么不带猫儿来？老师不是最喜欢那猫儿了么？睡觉都要搂在身边。”
早起困倦，我根本不想说话，但苍安凛兴头拉满，一出京城就一个劲地找话说，一边悄悄往我身边一寸一寸挪，一边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故意发出天真的疑问。
我瞥了他一眼，他立刻僵住，不敢再往我这里挤，我挺无奈地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和他挤在一起：“猫是宠物，但也能成为食物。”
他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一样，一脸震惊地望向平静说出这种话的我。也许是我年纪大了，坐久了觉得累，干脆脱了鞋子，拱了拱，若无其事地往他腿上一躺。
“要跟我一起躺一会儿吗？”
苍安凛自然是不会拒绝我的提议，和我面对面躺了下来，还不忘睡前用指尖勾了一缕我的发丝放到他鼻下闻了又闻。
困的是我，然而先睡着的是他。
几乎是刚把我的发丝放下，他就睡着了，蜷缩着身子，拢了拢身上的薄毯，翻了个身，小猫似的趴着睡。他在我面前毫无防备，舒缓的眉眼带着几分柔顺，落下几缕发丝遮住了他的侧脸。
我的困意刚刚涌上，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是驿马，单人，从队伍后方追上来的。
我立刻起身，握紧袖子里的匕首，坐到苍安凛身边，将还在熟睡的他护在身后。马蹄声缓下，外面是随行的尹旧和来人的交谈声，不一会儿，尹旧隔着帘子禀报了一声：“大人，自己人。”
她终于会了！！！她终于学会隔着帘子禀报了！！！我心甚慰！
我心满意足地凑到帘子边，掀开一角确认了一下对方的装束，对方立刻拿出军机阁的令牌给我看。我这才侧耳过去，他也凑了上来压低声音说道：“阁辅，祁州照郡又闹起来了，十几个百姓进京告御状，告郡守王学贪墨，被疏政阁拦下来了，穆大人问怎么处理。”
“具体怎么个贪墨法？涉及多少银两？”我压低声音问他。
“挪用百姓税粮，反复征收，挪用水利修建款，挪用吏员年俸至今未发，拖欠商行账款之类的。具体涉及多少暂时还不清楚，但缺口大约能有两千万两……”
多少？？？
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国库一年收入也不过四千万两，他干啥了，能缺口两千万两？满门抄斩十个来回都不够吧？
“那个王学什么来头？不要命了？”
士兵尴尬了片刻，还是压低声音说：“原来是疏政阁的……隔着两层是您势力范围下的，穆左辅说是上次那个侵吞百姓房地的，您还给批保了的那位……”
我被噎了一下。
想起来了，过年那阵。
我当时只想着保势力，不是特别恶劣的就给保了，没想到这位死不悔改，反而胃口越来越大。他到任照郡才几个月啊，半年都不到就能敛这么多财，太离谱了。我已经能想象到当时他被保下来的时候得有多嚣张了。就是不放心他人品，不然高低把他丢敌国去搅和敌国朝政。
“知道了，让穆慈查一下，先保密，把百姓安抚回去。人别动，不要打草惊蛇，等我回去处理。”我压低声音吩咐。
“还有一事，军机阁线报，东启那边近日要派使团为逍帝求娶我朝公主，约摸最迟下月月末就会抵达冉京，还请大人有个心理准备，提前应对。”
“好。”
我应了一声，士兵抱拳行礼，策马返程。轻快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远处的队尾。
东启，求娶公主。
这两个词霎时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如今的速远鏖战，东启势头正盛。最新消息速远国基本全域沦陷，残部与璃尚国虽然近期刚达成停战合意，但面对东启强攻，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此时东启派人求娶公主就是写在明面上的威逼和亲，是在胁迫霄国站队——同意和亲，那就要装耳聋眼瞎，在东启最后的收尾战中保持沉默，甚至提供援助。不同意和亲，就等于站在璃尚国和速远国这一边，要被东启视作敌国，卷入这场战争。
霄国不是什么兵强马壮的善战大国，不过是一个经济、技术、知识走在东陆前沿的、专注于发展的富庶小国，领土面积和速远国差不多，全境拥兵也不过百万，其中还包括侍卫在内、基本不能随意调往前线作战的御林军十万，和本质上同其他国家的京营一个性质的阁军十万，还有作战能力堪忧的州军三十万。
也就是说，五十万的边军是霄国的家底。
这五十万边军也不是纯作战人员，还包括了三分之一的非作战人员。但很显然，筹谋许久的东启是能拿得出五十万兵马对付我们的。
如果我朝这五十万的边军抵挡不住东启的势头，霄国就要面临和速远一样亡国的局面。
打还是不打，一念之差，足以决定一个国家的生死。
“老师平日里能捞多少外快？几千两？几万两？还是几百几千万两？”
原本睡着的苍安凛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支着脑袋，笑吟吟地看我，眼底里却是帝王带有审视意味的冰冷。
我以为他睡着了，但很显然他是听到了王学的事，说这话敲打我。哪个帝王不厌恶臣子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我登时红了脸，低着头，不停地搓着衣角。
“也没有那么多……”
苍安凛闷笑一声，坐起身，牵起我的左手放在手心，用指腹隔着薄薄的皮肉描摹我的指骨。
“没那么多是有多少？堂堂首辅，执掌天下文武，怎么也不至于千两白银都捞不到吧？”
我尴尬极了，嘴唇动了又动，好半天才说了句：“主要是些笔墨纸砚，盔甲武器，还有点餐具和琴棋布匹……”
“嗯，只收东西不收银子。老师，你说你是贪呢，还是不贪呢？说贪吧，就要点不实在的物件，说不贪吧，估计折算成银子也得不少。”
苍安凛冷眼说着，握着我的指尖，柔软的唇轻轻贴在我手背上。
“……你要砍我吗？”
苍安凛一愣，抬眼看我，我也理直气壮看他，四目相对，半晌无话。
“我的老师是贪官，被我亲手砍了，家产充公？”他眯起眼睛，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真要图老师那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家产，把老师的东西都搬进我的寝宫就是了，老师的，就是我的。何必搭上老师一条命？再说了，首辅帝师贪赃枉法，传出去也不好听。小孩子才会见贪喊打，我只会看人功过如何。老师可明白我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应下了：“嗯，明白。”
苍安凛拉着我的手，将我拽近他：“不过对待老师这样的美人儿……斩首多暴殄天物啊。真到了那一步，咱们的事自然还是关起门来办……呵，老师也不想被传出去是精尽人亡死在龙床上吧。一代权臣，这可不兴这么记史书里哈，你说是吧，老师？”
他贴得好近，甜杏香带着他若即若离的体温钻入我的鼻腔。他的笑透着冷淡，说出口的话像是带着冰冷的刀锋，却隐密地藏着几分情欲。
他轻轻在我唇上一啄，推开我，彻底冷下脸来。
“既然老师没有牵连其中，那王学这条线，从上到下全都抓出来清理干净，这也是老师的自证。”
他忽然冷酷的命令让我胆颤。
他是厌恶的。
可王学整条线都是我的势力，他这么做，我很为难。要扩大势力多难，要维持势力多难，他一句话就要我自己剜肉？
我想争辩几句，抬眸却只对上他冷漠的注视。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复，他清楚我的欲言又止之下是怎样的盘算。
“……是，臣遵旨。”
“至于东启求娶……老师有多大把握打得赢？”
苍安凛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帝王一样掌控霄国，在他的审视之下，我也只能做个顺从的臣子。
“我个人意见是最高四成，最低两成。主要看我朝实际根基如何。毕竟身处冉京的所见所闻大多是有水分的，不能盲目自信。但更全面，更精确的参考意见还是要看军机阁策部的。要是做决策，还是待回京后问过策部。此事军机阁应该已经得信，策部已经在做事了，回京之后直接问策即可。”
“这阁辅，看来我也能当。”
苍安凛笑眯眯地看着我，只说了这么一句看似不疼不痒的话，但我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难堪。
他宠我，但他不像先帝那样溺爱我。他对我是有要求的，他是慕强的。一个上传下达，只会发号施令的臣子是可有可无的。
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现在归州饥荒，壮丁也好、征兵也罢，粮草也算上，完全是指望不上的，甚至还需要占用额外资源维持稳定。照郡那边的亏空又巨大，牵扯到多个方面，一旦开战，能调动的资源几何并不好说，若长期作战，民心不稳可能成为暴雷点。往常我朝都有璃尚支援协助，如今璃尚自顾不暇，我军单独作战，胜率肯定大打折扣，战损也要上涨。如果璃尚在此期间溃败，东启立刻可将兵力转移至我朝战场，我朝几乎必败。若想获胜，唯有快准狠，短时间内彻底击溃东启。只能从其国内靠内线扰乱朝政，或从农业下手破坏其民生根基，正面战事上也要联合璃尚残部，佐以强攻不败之势，才能退东启。”
苍安凛眯了眯眼，搭在靠枕上的手指轻轻点着缎面，然后笑了。
“那若是不打呢？”
“那就要做好牺牲一位公主的准备。蛰伏静待数年后不可避免的一战。东启野心昭昭，又是跟垣川风俗相似，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边境线相接之后，迟早有一战。到时联手璃尚，一举反击击败东启。”
待我说完，苍安凛思忖片刻，问出足以定下最终决策的质询：“到那时再战，我们比现在可多胜算？”
苍安凛很聪明，他想得很多，他在斟酌所有的可能性。他实在是非常适合做君主。
我挺直了腰背，前倾身体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再有三年，我们的战车将装载炮弹，操作只需三四人，只要战车能过的地方，我们的炮弹车就能过，桥梁也好，低矮的城墙也好，炮弹比弓箭打得更远，杀伤范围更大，比投石器使用更方便，建造要求更低，也可以搭载到舰船上，海战也更有优势。同时还能有手持型炸弹、预埋式炸弹可以应用于战场。再过十年，蒸汽车和轨道技术成熟，就可以应用全国运输物资、兵员。陛下，如果是坐守拖延，臣定不会如此建言，可我们是在等武器技术成熟推广，等战场作战的质变，那所有的等待就有了意义。毫无成长变革的委曲求全是愚者的坐以待毙，是奸滑的自欺欺人。用这段缓冲时间来迅速成长，积攒未来碾压敌人的实力，才值得隐忍，值得付出牺牲和代价。”
苍安凛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揪起我脸上的一块皮肉，掐了掐，力道不大，更像是某种亲昵的疼爱。
“老师是真把我当自己人了，话说得这么实，决策都替我想好了，几乎就快按头让我认了。可我还有一问，若是我们选了和亲，可璃尚撑不到这场战争的终结，熬不到东山再起之日呢？老师是要刚出嫁的公主殒命他乡，还是要在多年之后霄国覆灭时自缢殉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