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臣—小苦瓜太傅的发癫日记》缚臣 ^第61章^ 最新更新：2026-07-27 11:58:50 晋江文学城手机版

61、第 46 章为官之道 ...

　　法务司李柯所言极是。

　　我所维护之人能真正帮我稳固我的根基吗？我得罪的那些，又真的只有那些所谓犯了众怒之人吗？人不能太过自恋和自信，这世上有正义感，有善心的并非只有我自己一人，百利而无一害之事，怎么会没人做。

　　这是他官场浸淫多年的积淀。我是认可的，因为我也是在最底层挣扎过的。

　　吃饭要靠抢的，盔甲武器不收好，是会被人偷偷换成破旧的，凡事要留痕，不然是会被甩锅的。做好事是不能明着做的，不然就会被原来的既得利益者打击报复的。大多数人是以自己的利益为先的，我只有一双眼，两只手，不可能抓尽天下人。来自底层的夸赞，是不能抵挡最上层之间激烈的权力倾轧的。众人皆对位高者趋之若鹜，位高者为何弃亲近者不用，而厚待不甚亲密之人？

　　环环相扣下，只剩无奈和难以溯返的洪流。

　　势单力薄，我所能做的，不过是保全自己的同时去救一草一木一花。

　　可现如今，苍安凛这般诘责。

　　这就是我的为官之道吗？

　　嗯，是的，我承认，这就是我的为官之道。

　　我要生存，才能有所作为。

　　蚍蜉难撼树，但死了的蚍蜉连草都撼不了半分。

　　我不觉得自己错了，只觉得凄凉——苍安凛不懂我，甚至厌恶我的肮脏。

　　他也不觉得他错了，他觉得为官可以微浊，但更要清。

　　但他没有跟我吵，我也没再说些带火药味的话，这顿饭吃得沉闷。他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见他，于是第二天一早，他早早就带着侍卫出门逛街——这两年之间，归州一个破败小州建了许多像模像样的练兵场、学堂、澡堂和特色集市，花了大把的银子，他自然要去看看成果。我也不愿一味自怨自艾，独自在房中计较这点争执芥蒂，我拉上尹旧和几名阁军拿了近三年的粮地税册去层层排查归州这次饥荒的根源。

　　或许是我的检查太过基础，都是翻翻册子问问官吏就作罢，州守甚至懒得搭理我。只是听说州里大部分高层官员都去陪同户部冒充阁辅心腹随从的常岸，也就是苍安凛那边视察归州新建的那些“像样儿”地标去了。

　　也是，陪同我这里也只是“走流程”，出不了岔子，也捞不到好。还是跟着苍安凛那边多拍拍马屁，吹吹牛，歌功颂德，宣扬一下这两年的“政绩”更有“实际意义”。

　　尹旧陪着我一起查那些滴水不漏的表单和出仓记录，一查就是一上午。尹旧是个急性子，眼看着临近晌午，啪的一声轻合厚厚的账册，掏出一个苹果啃了起来。

　　“大人，看这些有什么用处？你身居高位，不了解底层的这些手段。这明面上的东西，根本不会出纰漏，最多也就是笔误手滑，真的不小心写错了数，填窜了行。现在都盛行回扣、好处费、高收低卖或者低收高卖，让你气得干瞪眼。要我说，还不如查查他们财产用度。”

　　我看完最后一页，不徐不疾地把所有的账册码好，收进竹筐。

　　“那事儿自有督察院和吏部他们做，他们不能白拿俸禄，我也没必要多做得罪人的事。我已经很忙了，不做分外越权之事。”

　　尹旧狠狠白了我一眼，把吃完的苹果核一丢，擦了擦手，阴阳怪气地来了句：“怪不得公子生气。”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计较她当面嘲讽，只是把那满满一大筐的账册推给她：“拎着，装车。”

　　尹旧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试着拎了拎那筐的重量。

　　“大人，这么沉的东西，你一个大男人不拎，找我一女子拎？！”

　　我笑眯眯地起身理了理衣袍，摆了摆手转身就溜：“一个武将女等于一个普通男，一个文臣男，等于半个普通男，所以多谢了。”

　　“？？？大人？？？就为了少拎点重物，你都不做男人了？！”

　　“不做了不做了，名声哪儿有好处实在。”

　　尹旧一脸无语地两手发力，将比菜缸还沉的竹筐拎了起来，两条腿左摇右晃地把那筐账册帮我放上了马车。

　　这叫什么？这叫官大一级压死人。

　　我正臭美着，尹旧就白了我一眼，嘴里还嘟囔着：“还不如宋监领呢。宋监领还会主动帮我扛个行李。怪不得娶不到老婆！”

　　等等？什么情况？她跟宋潇进展这么快？！

　　没有被下属当面蛐蛐的愤怒，只有对心腹恋情进展的八卦！

　　我立刻凑过去，扶着马车，半个身子探过去，挡着尹旧，不让她上车躲着。我强压着好奇心，还得装模作样端着上司的架子，试探着问了句：“你和宋潇何时休婚休？你俩都是我的左膀右臂，要请婚休得提前两个月，免得阁里事务停摆。”

　　尹旧依旧是直性子，还没意识到我是在八卦套话，想都没想就说了句：“还早着呢，都没下聘呢。磨磨唧唧的……”

　　看着我逐渐瞪大的眼睛，尹旧才发现说漏了嘴，立刻没了动静。

　　我也知道宋潇为什么没下聘——没钱，特别是给尹旧这样高门大户的嫡女，聘礼不能寒酸。

　　我心里了然，转头回粮仓的账房里写了封信，出来递给尹旧：“送信去。送完直接去莫伦县衙找我。”

　　尹旧不情不愿地接了信帮我跑腿，我带着锋部的几个人前往县衙调阅这两年的粮税账册。

　　如尹旧所料，依旧是没有差错的账册数据，但我仍然不顾县守诧异的目光，把那些堆成小山的账册装车带走。尹旧来跟我汇合的时候，看我又装了一堆账册，大约是觉得我做的这些无用功太表面，忍不住又劝我。

　　“大人，您要是不打算查案，抓人，那咱们会驿馆待着吧，兄弟们跟着跑来跑去也累，路上还不安全，何必呢？您在喜欢躺着，公子又不会怪您。您要是打算查案，不如查点有用的？查查黑市，查查粮市，再查查这些官吏家中、庄子铺子，肯定会有蛛丝马迹。”

　　尹旧是好心，但她和我不在一个线上。我坐在马车里，吃着县守给我们的糖饼、蒸饺，喝了口茶水，把两个肉饼塞给她。

　　“查贪官污吏有什么用呢？无商不奸，无官不贪，义不掌财，善不为官。天下贪官数不尽，抓也抓不完，贪官总比清官多，清官断了别人财路，别人又怎会让他仕途坦荡。在我这个位置上，谁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是不是我的势力，重要的是他的贪是不是动摇朝廷根基，危害百姓生存。百姓穷，我管不了，我是人不是佛，但要是让百姓死，那我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糖饼的油纸被我往下拽了拽，露出更多热乎乎的饼子，饱满的白糖浆溢了出来，舔一口像小时候的味道。

　　“所以与其抓那些抓不尽的贪官，还不如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贪的。就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一样，抓贪官，不如断贪路，让今后每一个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敢把百姓给我饿死。”

　　尹旧默默了半晌，咬了一小口肉饼，又问我：“为官就一定要贪吗？”

　　“可以不贪，但路走不长。你不贪，不让身边的人贪，但总有你管不到的地方在贪。世人皆有贪欲，自然都会趋向那些能给他们带来好处的，以劣逐良从不是法制问题，而是人性问题。”我笑了一声看着她手里的肉饼问，“那你自己说，你是喜欢坐在这里和你一起干瞪眼饿肚子的我，还是更喜欢分了你两个肉饼，让你吃得香，吃得饱的我？如果你喜欢我，有人欺负我，你是跟别人一起欺负我，还是挺身而出护着我。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又会为了我拼命吗？一个逢年过节给我送吃送喝，唯我马首是瞻的兵，和一个话都不跟我多说一句的兵，我为什么要提拔后者？给我一个理由？人都是一样的，扪心自问如何？”

　　尹旧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肉馅满满，肉汁丰富的饼，再没说半个字。

　　她还小，还纯善，她也不必蹚浑水生存，她自然心中只有纯白和纯黑。可这世上，灰才是真正的主色调。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她口中所谓的“联姻互助”，在那些学堂都上不起的穷苦人家孩子眼里，又何尝不是一种“黑色”的捷径。

　　我轻轻摇头，吃完最后一口糖饼，吩咐车夫去今天的最后一站——归州州府所在地新扩出的最繁华的新街区榆树村。

　　全年无灾，按时节耕种，粮食丰收，账面没有任何问题，那到底为何会饥荒？粮都去了哪里？

　　我掀起窗帘，看着缓缓向后退去的、即便处于饥荒之中却仍能看出繁华的街景，看着那些象征着归州这些年蓬勃发展的，气派豪华得直逼冉京的集市、宅子，在自己心中默默丈量着归州的每寸土地。

　　从一个只知道种粮的普通村庄，三年之间摇身一变化身比归州州府更繁华的新城区。那片繁华之下，绝非兴修土木时屡见不鲜的寻常贪墨。感叹归州州府上下能干有为的间隙，我总是觉得哪里违和。

　　我这几天睡不好，总是想起在进入归州地界之前，我质问景州一个在值房偷懒睡觉吃点心的小吏，他这般摆烂，心中可否愧疚。他那时理直气壮地回怼我：我拼命做事，任劳任怨，提拔却没我的时候，那些当官的可愧疚半分？我现在的摆烂是对以前拼命的我另一种奖赏。

　　我当时哑然，今日却突然想通了为何归州饥荒，景州吃香喝辣，火锅店爆满却根本不救了——归州建设得好，即便没去特地走访，一路上我也能见识到它的繁华。三年之间冉京般华丽的建设拔地而起，无数官吏在此提拔升迁。可景州十三年勤勤恳恳普及全民免费三年学堂，脚踏实地花了十三年翻修兴建了百余处水利设施，每年汛期全州上下几乎无需防汛警戒，却没有一人高升。

　　无可厚非的嫉恨罢了。

　　我不再问摆烂的景州为何摆烂，而是将目光投向崛起的归州，我要去质问，它为何能够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