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42 章 饥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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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早朝开始还有一个时辰。苍安凛累得沐浴完就像只大狗狗搂着我，沾了枕头就睡了。窗外晨风鸟鸣，是最安静最好睡的时候。
黑暗之中，我将目光移向被搁在床边的那个装满了兵符的、被晴雪当成了猫窝的木箱。
江山共治……
改革的阻力，势力的巩固，还要有继承人的挑选，这些都得是亟待解决的。特别是继承人。苍安凛得娶妻生子，他要有自己的血脉。即便他钟情于我，真的要许我后位，他也得再纳妃。虽说有点自恋的嫌疑，但若是他不肯纳妃，只想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就只能在宗室里挑个好苗子过继过来。
可过继的事说来简单，苍安凛毕竟是皇帝，强行要求过继虽然不成问题，但难保孩子的父母动了歪心思。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注定是储君，是太子，谁能不动心？干脆对苍安凛痛下杀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毕竟他们转头就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名正言顺继位，还能趁着孩子年幼无知，自己主持朝政，也跟做皇帝没什么区别了。
除非……
我做了最阴险的打算。这事我也不打算跟苍安凛说，苍安凛太重亲情，定会碍事。
呵，我真是劳碌命。分明苍安凛都说了，以后所有的事他来扛，我还在这里操心。算了，睡觉。既然决定放手了，天地覆灭与我何干，不如搂着他睡觉，和他甜甜蜜蜜黏糊一辈子。
我把那些糟心的烂事丢到脑后，往他怀里一钻，闻着他身上的甜杏味，心安理得地在他身侧安枕。
我从没睡得这般心安理得，这般踏实。从前清晨就要惊醒，如今睡到了日上三竿，太阳晒了屁股，睁开眼看到天光大亮，也没觉得恐慌，反而觉得有点饿，于是便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开口：“陛下，臣……”
然而身边早就没了人，宽大的龙床上只有我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着，头对着外面，脚对着里面，躺了个对角线，姿势太过放肆，导致落枕，肩颈疼得很。
他人呢？不是说不上早朝了吗？再说昨晚那么晚才睡，他更是累坏了，他居然不睡到自然醒？
我迷迷糊糊起床穿衣洗漱，昨晚长时间保持一个非正常姿势导致我的两条大腿疼得很，走路都一瘸一拐的飘，根本蹲不下。如厕的时候某处被过度使用的地方更是疼得我直掉眼泪，仅存的那点朦胧的睡意不过起床半刻钟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再也不侍寝了，苍安凛要是再临幸我，我就跟他拼命！
但我好歹也是世家子弟，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打落牙齿也得混血吞，外人面前怎能露怯。
于是我穿戴整齐，迈着喝醉了酒似的诡异步伐出了寝殿，逮到了一个小太监。小太监一个劲地偷偷往我腿上看，却也不敢吭声，低声下气地回答我的问题：“陛下刚下了早朝，用了膳，现在大约是在御书房勤政。”
他怎么去上早朝了？以他的随性，睡那么晚，肯定不会早起。这是真转了性子？真勤政了？
我好奇地偷偷摸摸去了御书房，一路让宫人们噤声，猫着腰，踮着脚，悄无声息地凑过去趴到门口，往御书房里探头。
士夜、穆慈、沈卿念、邵奖、邵衡、沈昭、户部一众官吏、中书省、门下省一众官吏都低着头站在御书房里，像是霜打了的茄子。看样子大概是又出了什么岔子。
完蛋了吧？苍安凛肯定要开骂了，他们几个要遭殃了，哈哈哈哈。
我正在悄咪咪地扒着门框幸灾乐祸，就听见苍安凛搁下奏折，开了口：“现在到底是谁的责任已经不重要了。先把问题解决，再说责任问题。现在归州十万饥荒难民等着救济，户部三日内给出最快最有效的赈灾策。中书省立刻出一套安抚民心的诏令，重点要落在杜绝此类事件再发的方法和本次饥荒的解决办法上。门下省这几日把五年内归州关于农田、土地、税收、粮食、银钱等和本次饥荒相关的奏折、题本、诏令等相关文书全部调出，按年份和类别整理好呈给朕。疏政阁、军机阁、御林军按照县组个每组十五人的监察团，互相监督配合，准备跟钦差一起去归州实地监督赈灾、考察农田、赋税、粮仓、灾民人数等实际情况，这次务必要给朕拿到实打实的数字。调兵就从附近的州郡调，人员定好后，来朕这里取兵符。”
我被苍安凛超绝的稳定情绪和快速的组织部署惊得瞪大了眼睛——这还是苍安凛吗？怎么睡了一觉，被人夺舍了啊？
不不不，苍安凛从前就是很有能力的人，只不过是人太放肆，性格太随性，脾气不太好，没有个储君样。他如今的样子，大概就是他稳稳当当的正常样子吧。
他是个好君主，从来都是。
就是太暴躁，动不动就砍来砍去。
君臣几人又絮絮叨叨好一会儿，众臣才纷纷告退，我连忙站直了身子，后退两步，端着权臣该有的仪态，等着出来的同僚们跟我打招呼。
“王爷。”
“阁辅。”
“首辅。”
他们恭恭敬敬先给我行礼，我也规规矩矩给他们还礼。其他人都走了，留下穆慈、士夜和卿念磨磨蹭蹭地围着我，不肯散去。我立刻明白他们的意思，跟苍安凛打了招呼，带着他们去了偏殿。
偏殿宽敞，桌椅舆图和沙盘一应俱全，原本就是用来临时会客商讨重要事务的地方。正对门就是会客的桌椅，左手边的空间是十步见长的全国地形沙盘，摆了一圈的椅子，通常用来研究军事策略。右手边是一副一人多高，十步宽的，悬挂在尽头墙壁的巨型舆图，舆图前摆着几案，几案前列了两列座椅，政务性的全国事务多数是在这里，比照着舆图探讨出来的。
加上御书房，这里就是霄国的决策核心，是围绕霄国运转的权力中心。为了防止有人偷听，这里特地做了沙盘半侧的无窗三面实心墙，从进门处开始到舆图那面墙为止，除必要的柱子之外，就都是清一色的可全开窗。
隔窗有耳不易见，但无窗有人无处遁。
秉承着这个设计思路而来的特殊建筑就成了保密程度最高的议事场所了。
两阁和自己家兄弟要说的话定是机密之事，我便遣走宫人，开着门窗，几个人围成一圈互相警戒着四周，用随身带的折扇遮住口型，小声嘀咕。
“可是归州饥荒之事？”
我先开了口，轻摇手中的黑色洒金折扇，推测了一下他们要和我说的事。
“是。昨天下值之后才加急报上来的。”穆慈用扇子遮着嘴，压低声音说，“还是咱们的线报传的信。说是其实过年那阵就已经有饿死的了，只不过饿死的还是少数，被当地想办法压了下来。都等着开春以后快耕些地，缓和一下，最好是能悄么声糊弄过去，结果发现挺不过去了。这刚一开春，好些饿死的，再加上天暖了，尸体容易臭，得赶紧处理了，就只能大批抬尸埋人，眼看着坟包越来越多，纸包不住火，让咱们的眼线发现了，偷偷报回阁内，这才知道有这事，估摸饿死的怎么也有近千人了。”
近千人，不少了，要是小一点的村，估计整个村都快死光了吧。
“怎么能饥荒呢？我好像记得去年秋收跟往年收成差不多吧？赋税还是那些，也基本没涨，也没什么兵荒马乱，大灾大难的。就算地方黑了点，偷偷摸摸苛捐杂税了，那他们也没胆子敢把百姓逼到饥荒饿死的地步，除非他们脑子被驴踢了。就这么好好的，往年都没饥荒，今年突然就饥荒？再说了，自储粮呢？但凡拿出来点，都能熬到夏天了吧？”
我想都没想，立刻就反问他。毕竟穆慈这话着实是过于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了。
虽然我不主管尚书省，对具体数字也不是很上心，但每次出来季本、年鉴的时候，我都会和前一年比，一旦有什么大幅的变动，我会立刻安排人细查。可我印象中，针对民生这块，我没特地做过什么，那肯定是起伏不大。起伏不大，也没什么天灾人祸，断不可能突然闹出饥荒。再说饥荒都是草皮都没得啃的、上一年余粮吃得差不多，只能靠新粮的冬天多，这怎么闹在开春了？这时节也不对啊。再说了，去年也是寻常收成，新打的粮呢？地方的自储粮呢？按霄国例，地方都有足够当地百姓过一个季的储备粮，哪怕有些地方中饱私囊，也不至于刚开春就成片死人吧？但凡放点粮出来，配上野物，应该也能勉强熬过春天，夏天不就开始出菜粮了吗？
他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拿眼神在那里商量应付我的答案，也没人肯开口回答我的问题。
他们就是顾虑太多，我又不是什么刚正不阿、清正廉洁、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青天大老爷，他们那点小手段，我还不知道吗？
悄咪咪苛捐杂税、乱征粮，自己扣下了中饱私囊。把粮仓的储备粮换了以次充好，或者干脆混进去沙子啊，霉粮啊，饲料用的糟糠啊之类的别的东西，把好粮倒卖了换银子。
但我知道他们，他们只是胃口大，想贪，他们不傻，不会真的把百姓们好端端活活饿死。那无天灾人祸，辖区内还出了饥荒的，可是要乌纱帽不保的。顿顿有和一顿饱，他们还是分得清的，断不会做杀鸡取卵之事。
“知道什么赶紧说，我最讨厌猜哑谜的。”
我手腕轻转，唰的一声收了扇子，铛铛铛敲了几下红木桌面。
最后还是沈卿念敢说，假装支着下巴，用手遮住口型，压低声音说：“虽然我不是懂他们的操作，也不太清楚其中的具体情况，但以外行人的角度来看，地方官又不傻，出现了大规模饥荒，还不赶紧开仓放粮？有什么能比他的乌纱帽重要？所以迟迟隐瞒不报，也不赶紧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压根就没有那么多粮，他们想开仓，却也无粮可放？”
无粮可放？从一开始就没那么多粮？
沈卿念的猜测一下子就把整件事情都说通了。
穆慈又补充说：“方才御书房，三省报了去年秋收归州的税收和菜粮收成，邵大人的意思是按这个数字，即便是地方官员克扣三成，也不可能出现熬不到夏季第一茬菜粮成熟的窘境。胃口再大，也没有这个贪法，所以我们推测可能问题不是出在地方官克扣钱粮上。”
去年风调雨顺，没有天灾人祸，理应收成良好，今年初春却闹了饥荒。分明克扣三成也不至于饥荒，那么多粮，到底去哪儿了？
我这劳碌命，虽然说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如此蹊跷的事情还是点燃了我的好奇心。我吩咐了几句，让他们把相关文书抄录一份送给我就连忙去找苍安凛了——我要亲自去归州看看，归州的菜粮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