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间章 提灯挑花看剑 联姻 ...
-
尹家从前的确是很风光，在外人看来现在也还是很风光。
但那不过是表象罢了。
我太爷爷是先帝帝师这件事已经从前的旧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能借着我太爷爷的力得到好处的也只停留在我爷爷那辈。
从权倾朝野的首辅帝师到朝中重臣的跌落，只需要30年的时间。而从重臣跌落到担任要职的寻常臣子之间所需要的时间更短，只要20年而已。首辅帝师，门下侍中，户部尚书。下一次阶级的下滑大概只需要10年，就在我和我的兄弟姊妹这一代，我兄长大概想混上个礼部侍郎都是困难。
我爹大概也是预料到了雪崩般的家道中落，从小就花了很大力气在我们兄弟姐妹五人身上。
我是尹旧，户部尚书尹高宏次女。
女子八雅学了，君子六艺也要学，这是我爹对我们兄弟姐妹五人的要求。
要嫁一个好人家，嫁一个达官显贵做正妻，要让夫家为尹家出力。
这是从我有清晰的记忆起，父亲就经常对我说的。
在情窦初开的14岁，懵懂的我喜欢上了一个侍卫家的孩子，他也喜欢我。爹娘怕我胖了不好嫁进那些高门大户，不准我多吃，也不准我吃甜食，他知道我馋，经常节省下来自己的小点心偷偷送给我。
后来，点心被父亲踩碎，我被父亲打了一夜，他爹被我父亲告了爷爷，扣了俸禄，他爹把他丢去兵营，再不准见我。
仅仅维持了三个月的，我的初恋随着那年的蝉鸣消散在初秋的冷风中。
那一刻起，我才明白我的婚事、我的人生不由我做主，哪怕只是在抵达终点的路上稍稍绕个远也是不被允许的。
那之后我不爱见人，也不爱说话，更不爱参加那些小姐公子们的小聚——认识了又如何，我的喜欢是不被允许的。
我又挨了打。
喜欢别人不可以，但不能不见人——要出门，要见人，要让那些公子哥们挑选。
我没法怨天尤人去质问爹娘“凭什么”。
我的哥哥因为送的生辰贺礼不够昂贵，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御林军副统领家的小公子掌掴却不敢还手。我的姐姐被比她年长三十几岁的前任中书令看中，娶进门当妾。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要嫁给那些妻妾成群，满脸皱纹，面相倨傲的所谓达官显贵。
但，我不嫁，我的父亲母亲、兄弟姊妹就要这般受辱。
我央求父亲嫁给谁都好，但唯独一条，我要当正妻。
家族命运的折磨我要止在我这里，我绝不能让我的孩子连嫡出都混不上。
那些我喜欢的、喜欢我的，就这样都被错过。我父亲甚至想让我入宫为妃，只是先帝仁德，拒绝了，他说我还小，他自己又年迈，没有几年活头了。先帝是个好人，也是个英俊的老者，我愿意嫁，甚至还跪求先帝纳我为妃。
先帝哭笑不得，但也清楚父亲和我这样执着的理由，所以他给我指了另一条路，另一条更加难走，却不用我牺牲任何事的路——和男人们一样，入朝为官，参军入伍。
先帝考察了我的学问本领，然后问我愿不愿意去军机阁，那里是皇权的中心，日日蛰伏，寻机便可一飞冲天。即便女子为官不能过三品，若是能做七部监领，也是相当好的前途，届时自然有底气去选择合适的联姻对象，是最好的两全其美之法。
我听了，静待18岁入军机阁。
先帝有一句话说得对——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可以通过联姻向上攀爬，但前提一定是自己能够有为自己兜底的本事。他还说，也不必因要靠夫家扶持就觉得低人一等，男人通过联姻巩固权势，女人为何不能通过联姻帮衬娘家。联姻本就是互惠互利，双向选择的寻常事。
我觉得他说得对，所以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拉着我去东宫，让我看喜不喜欢那个才当了三年的中书令。
嗯……谈不上喜欢吧，就他挺勇的，拿着鸡毛掸子满东宫追着太子殿下揍。
我父亲有些嫌弃，但还是点头说可以等我长大了之后，两家看看。
18岁的生辰，我踏入新的生活。
我被分派到了军机阁的锋部，从最基本的站岗执勤做起。我长得瘦瘦小小的，军机阁最小的铠甲穿着也大，他们就特地给我定制了适合我的武器装备，我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才能往上爬。
那是我唯一既能为家里出力，又不用过于委屈自己嫁给厌恶的人的途径。
新年的时候，我父亲实在坐不住了，说我再不嫁就是老姑娘了，没人要了，愿意联姻的有那么几家，让我赶紧挑一个。
有翰林院的，有门下省的，有大理寺的，有户部的，有礼部的，甚至还有边军的。
但无一例外，没有什么太强势的勋贵。最好的是那个边军的，是西部海州防线的副总兵，人品还不错，性格也开朗热情，能征善战，很会打仗，跟总兵关系也很好，在军中也是颇有威望和根基，不出意外，明年就要升总兵了。他的正妻刚去世没几年，可以娶我做正妻。只是……据说他长得很丑，皮肤黝黑，个头矮，满身都是特别夸张的肌肉块，小眼睛，大鼻子，还有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今年37，大我将近20岁，还有两个小妾，四个娃。
我听了，认可他的权势地位和能力，但别的实在不想点头。
我求父亲给我找找年轻一点的，长相普通点的。父亲生了气，说我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18岁的老姑娘，个子又矮又瘦，看着就不好生养，又是个嘴巴不甜，不会哄人的倔种，长得也不是什么天仙美女，家中又拿不出多少嫁妆，想当正妻，要高嫁，还挑上人家年纪和长相了。还说哪个高官年纪小，37岁从四品已经很好了，我要是想要17的，让我滚去爬狗洞，钻人家后院里找那些还没及冠的小娃娃。
我哭得伤心，忽然想起先帝在时带我去偷偷看的那个忙着用鸡毛掸子抽太子的中书令。
我当时还挑剔他尊卑不分，举止失态，现在想来，他竟是我曾经接触过的，最年轻，最好看，也最有权势之人了。
于是我央求父亲，我说我要嫁给中书令，求他帮我去说。父亲也知道我说的是谁，冷眼看我说沈卿言被贬去守皇陵了，嘲讽我是要跟他一辈子待在皇陵扫墓吗，说他没权没势，嫁给他有什么用，他也配娶我？
我说我就要嫁给他，他不行，不还有沈家吗？御林军统领沈卿念是他亲弟，兵部侍郎沈卿默是他亲哥，中书令沈昭是他族弟，就算借不上他的力，也能借沈家的力。
父亲心动了，真的去沈家问了。幸运的是沈母一口答应，说元宵的时候，沈卿言回府之后就跟他说。
可没过几天，母亲却以泪洗面，劝我说要不嫁给沈昭吧。沈昭虽然在朝中不太讨喜，但还没成亲，也算是位高权重。我奇怪母亲为何这般，沈家不是答应我和沈卿言的婚事了吗。母亲只说了一句话：沈卿言是被陛下临幸过的脔宠。
我只觉得脑袋空空。
也是，不然他年纪轻轻，那般得先帝宠信，人长得又高又瘦又白净，家世又好，怎会25岁还不成婚。
所以，我是要跟一个断袖一辈子住在皇陵那种大雪就封山，大雨就断路的鬼地方吗？
我只是想嫁个门当户对，差不多的普通男人，这难道是什么不该有的奢望吗？
我哭了一夜。
父亲骂我没出息，断袖又怎样，又不是太监。男人三妻四妾，没有陛下，也会有别的女人，还不如跟了他，至少陛下不会允许他娶好几房妻妾，在府上不会有人给我气受。
我认了命。至少……至少他年轻。
那天我在军机阁的大门口站岗，副统领士夜领着近卫队和锋部主力出去了，过了一阵又乌泱泱一群人簇拥着沈大人要进来。
沈大人一身红衣，白雪落肩，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有烈火伴身，破冰化雪。这一次仔细看他，竟觉得他有别样的英俊，有武将的凌厉，也有文臣的儒雅，有普通人的随和，也有权臣的倨傲。我第一次能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许许多多相反的特质。
我依阁规把他拦下，不准他踏进军机阁，可士统领却说他是阁辅。
阁辅？……他不是个落魄太傅？他是阁辅？
我突然就觉得他熠熠生辉了，断袖也不是什么致命的缺点了。
阁辅，是阁辅，是能带着尹家重回高位的阁辅！
只是他这人性格恶劣，拿出金印给我看看就是了，还贱兮兮地往我手背上盖章。
他还笑。
笑什么笑！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
我想冲上去给他一脚。但我不敢……那印是真的。
紫泥银粉桂花香，是特制的。
真的近距离接触阁辅之后，真的觉得他是个很挑剔矫情，性格很讨人厌的类型。
他对女子有偏见，他唤人进去吩咐事的时候，一看见是我，那脸臭的，像是看见了粪坑一样。虽说听到和我一起值班的是宋监领之后，脸色更臭了。
锋部近卫队那么多人，能在阁辅房门口值班的也就一半，原因不过是……不经常洗澡的不要，喝酒的不要，身上有异味的不要，抽烟叶子的不要，说话大嗓门的不要，话痨的不要，站不住、歪歪斜斜的不要。
事儿多……
谁要是嫁给他，真是倒了霉了。
但嫌弃归嫌弃，能嫁给他，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听说他是腼腆的人，所以我就立刻开始主动往他身边凑。
他还挺好玩的，私下里蔫蔫的，但是一点就着，随便一逗就炸毛，我最喜欢逗他，他咋咋呼呼的，也没把我怎么样，倒是连累宋监领总是挨骂。
说起宋监领……嗯……挺凶的。分明在阁辅面前就像个被顺毛捋的小猫似的，大声说话都不敢，对我就龇牙咧嘴的，一看就是喜欢阁辅。
断袖怎么这么多？
不过阁辅确实挺招人喜欢的，也难怪这么多人都往他身边凑。
但我没想到，我都没意见嫁给他一个断袖，他竟然还不同意。不过他比那些诡计多端的老头子强太多，他没有丝毫隐瞒，也很正直。他会是个好夫君，也会是个好的联姻对象，如果联姻对象是他，我不后悔，也心甘情愿。
所以我也跟他坦白，告诉他，这是一场无关情爱的交易——他需要后代和不必费心的府邸，我的家族需要他的庇护。他和联姻，都是我用来向上攀爬的助力，他不必心中有愧，各取所需，这是一场双赢局。
他是我最好的出路，也是尹家最好的出路。
），有兴趣的可以康康。（魔法机甲那篇会排在这两篇之后再开）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间章 提灯挑花看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