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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她坐在牢房 ...
俗话说吃人手短,拿人手软。
林充也只是想看看他们有没有抓错人,以他的高位完全可以压死你,但偏偏他说了软话,叫人无法拒绝。
王推官也没理由推脱开,只好允了。
林充在王推官的带领下走进了牢房。
他的两个随从一前一后地跟着他,锦盒已经留在了大堂里,此刻空着手走得很轻快。
刑房铁栅栏的缝隙正好对着走廊,里面跪在地上的钱万金一抬头,正好看见林充的侧脸从栅栏外面一闪而过。
林充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微笑,虽然那个微笑不是冲着钱万金的,但他的脸在栅栏缝隙里出现的那一瞬间,钱万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瞬间定格。
钱万金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喊出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嘎声,然后他猛地低下了头,把下巴抵在自己的锁骨上,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袍角,指节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骨头。
他的额头上在一瞬间沁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汗珠子顺着太阳穴滚下来滴在牢房的地板上。
林充似乎也注意到了钱万金狼狈的模样,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弯了一下。
钱万金抬起头,看见那个人的脸,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的喉咙里不知因为什么,发出一串“咯咯咯”的声音,像是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鸡,想叫,叫不出来。
林充在牢房里走了一圈,似乎没有想要找的人,作揖同王推官说道:“不好意思,万幸的是没有抓错人,我的友人不在牢房之中,打扰了。”
林充来得快,走的也快。
只有钱万金瘫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塌塌地伏在石板上。
当天夜里,钱万金库嚎着嗓子说要如实招供。
但他的供词和大家预料的都不一样。
钱万金跪在刑房的地板上,两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石板缝里,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但说出来的内容却条理分明,感觉不像是临时杜撰的。
他道:“大人,小的该死,小的不该见钱眼开。那药材掉包的事不是小的干的,小的也是受人指使。”
王推官追问:“是何人?”
钱万金道:“小的怕说出来要遭人报复……”
王推官道:“我跟你保证,京城是有王法的地方,我定保你不死。”
钱万金颤颤悠悠地道:“……是……是姜娘子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脸埋在两只手之间不敢抬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这句话本身就把他自己吓得不轻。
王推官及现场其他差役也是震惊不已,王推官道:“你先把话说清楚,是谁?”
钱万金抬起头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嗓子眼里发出类似于呜咽的咕噜咕噜声音。
他道:“「姜姜一碗」的药材掉包是姜娘子自己安排的,以次充好也是她的主意。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中饱私囊。”
王推官又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万金道:“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中饱私囊。”
王推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追问,他往后靠了靠,两手交叠搁在案上,目光沉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钱万金,问了一句,“怎么个中饱私囊法?”
钱万金终于停止了呜咽,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声音还是抖的,但说话的逻辑越来越顺,道:“大人您也知道,她家里那个情况。”
“她姜稚鱼以前是干什么的?她和她爹娘就是在小街巷里开了个传统馉饳铺子的,一天卖不了多少,起早贪黑也就勉强糊口。她嫁进镇南王府之前,见过最大的银子也就是几两碎银。”
“可她嫁进镇南王府之后,您瞧瞧,那御赐的匾额、东大街三进三出的旺铺、每天排队的客人、柜台抽屉里哗啦啦的铜钱碎银,她哪见过这个?”
“她一开始也没想贪,用的是好药材,馉饳也是好馉饳。但后来她试了几次,发现把好药材换成便宜货之后,味道差不了太多,客人也尝不出好坏,只有赚头翻了好几倍。”
“她托人找到我,知道我有外销的门路,让我替她办了这个事儿。我……我就找了赵四……假装去她铺子里应征。找适合的时机慢慢换掉好的药材。”
“后来有个呆子刘达吃出人命了,这件事儿才曝光出来。那死丫头只能咬着牙重新用回好药材。您瞧那回春堂的上等货,说不定又被她给掉包了呢。”
“她一个月从药材上省下来的银子,比她那小铺子半年赚的都多。人心就是这样,尝到甜头就收不住手了。”
王推官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他做推官多年,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个人在说实话还是在编故事,他听对方说话的语气就能判断个七七八八。
钱万金的供词表面上看条理分明,但他从头到尾都在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话,就像是在背书。
刚被带进这顺天府的时候还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怎么几个时辰不见像是变了个人,突然之间能说出这么一套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的供词,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但疑点不能当证据。
等钱万金说完,王推官问道:“你可有证据?污蔑别人罪加一等!”
钱万金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身体还在抖,但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倒是又害怕又紧张的模样。
他哆哆嗦嗦道:“家中有一份契约书,是姜娘子亲自签名画押的,大人要是不信,我带您去拿。”
王推官带了两个差役押着钱万金回他城西的宅子里取证据。
他的宅子在城西靠近西市的一条窄巷子里,门口种了一棵歪脖子槐树,门板上的漆是新刷的,但刷得很薄,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
差役押着他穿过巷子的时候,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有个妇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宅子里很乱,客厅的桌上堆了一堆没拆封的药材样品,墙角摞着几个破旧的木箱,地上散落着几张废纸和一根断了的秤杆。
看来这里并不住人。
钱万金被押进卧房,卧房的床头柜是最普通的那种榆木柜子,漆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哆哆嗦嗦地蹲下去,从柜子最底下的抽屉里捧出一个楠木盒子。
盒子上挂了一把小铜锁,钥匙用一根红绳穿着挂在他脖子上,他把红绳从衣领里扯出来,手指抖得太厉害,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盒子打开后,众人发现里面只放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
差役将这契约书展开放到王推官的面前。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纸面微微泛黄,折痕处有些磨损,看上去确实有几个月了。
契约的内容跟钱万金供述的一模一样。
末尾还签上了姜稚鱼的名字,笔迹清秀但略显生涩,确实不像是从小读书的人会写出来的娟秀笔记。
字下面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印泥的纹路清晰完整,在灯下能看清每一道指纹的走向。
回到顺天府后,王推官把契约书放在案上,对着油灯看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晃来晃去。
他想起之前调查「姜姜一碗」假药案的时候,带回来不少进货单,上面也有姜稚鱼的签名。
他带着油灯去了档案室,将存档调了出来。
逐字比对之后,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案上,最后沉重地自言自语道:“字迹相符啊。”
赵四的供词指认钱万金,钱万金的供词反咬姜稚鱼。
契约书上又有姜稚鱼的亲笔签名和清晰的手印。
签名字迹经过文书比对,确认为一致。
在顺天府的办案规程里,这样的证据链已经足够立案拿人。
王推官把契约书仔细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整了整官服,对着门外的两个差役说道:“去东大街。”
姜稚鱼安静地听完王推官说的经过,知道这已经是格外的照顾了。
不然谁会对一个嫌疑犯说这么多细节,归根到底,还是她的人品信得过,王推官也不相信她是这样的人,但是铁证如山。
不得不把她抓进来而已。
姜稚鱼道:“谢谢你王推官。”
顺天府的大牢在府衙的最深处,穿过三道门,走过一条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甬道,才能看见那排铁栏杆。
甬道两边的墙壁是青砖砌的,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湿漉漉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油腻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混着稻草和陈年汗臭的味道,呛得她的鼻子发痒。
她忍住了一个喷嚏,用手背揉了揉鼻尖,跟着前面那个差役的脚步,走进了一间牢房。
从前也只是在电视剧里看过这些,原来真实的情况远比电视剧里展现的要糟糕的多。
牢房不大,三面是墙,一面是铁栏杆。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稻草,稻草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被踩碎了,碎末散落在角落里的陶碗旁边。
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浮着一小片灰,像是什么东西从屋顶上掉下来的。
王推官将人带到这里,抱歉道:“辛苦世子夫人委屈一下,查明真相马上放人。”
门锁咔嚓一声落下的时候,那声音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井。
姜稚鱼就着一堆枯草,坐了下来。
牢房里很静,静到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咝咝声。
她抱紧了自己的双臂,此刻脑海子只有夏凛汌。
他会担心的吧?他会生气的吧?他会来救我吗?
人在困境中,而且还是在孤身一人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
说不委屈是假的,谁平白无故来这牢房住下能不心酸啊。
她坐在牢房的稻草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屁股开始有点疼了。
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根稻草,已经攥了很久,攥到稻草在她掌心里变成了两截,变成了四截,变成了碎末,从她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她膝盖上,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时光。
窗外的天光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墙上那一小方金色的光斑慢慢往上爬,从墙中间爬到了墙角,然后变得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天窗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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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现生实在太忙,所以只能有榜随榜 无榜的更新是一周7000多 非常感谢宝宝们的支持~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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