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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潭静,波澜未生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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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千夫所指、滴水不漏的围杀之局,裴云笙非但没有半分惊惶,反而静得有些可怕。
前世今生,两重绝境。
一次是在阴森诏狱,血肉模糊,孤立无援;一次是在这风雅园林,衣香鬓影,四面楚歌。
然而此刻她的心境,却与前世那般歇斯底里的绝望全然不同。
她的心,宛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前世诏狱的酷刑与绝望,早已化作了一片潭死水,今日这精心铺就的罗网,不过是几片试图惊扰水面的落叶罢了,徒劳而可笑。
林远书那看似公允实则偏袒的“劝解”,楚婉音那声泪俱下、字字诛心的“控诉”,旁观者那些或怜悯或鄙夷的“指点”,就像几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仅能在潭面上激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旋即就被那无边的冰冷与死寂吞噬,甚至未能发出一丝声响,便已沉沦至不见踪影。
这点微澜,尚不足以在她心中掀起半分涟漪。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张被众人当做“罪证”、此刻正被楚婉音的丫鬟高高举在空中的诗稿,也未曾多看一眼林远书脸上那痛心疾首、却又难掩对楚婉音关切的复杂神情。
她的目光,只是缓缓地扫过全场,将每一张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脸,都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底,刻进心中。
这是一种审视,宛如一个冷静的棋手,在俯瞰一盘早已知晓结局的残局,默看局中棋子,如何一步步走向既定的命运。
她的沉默,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扼住了满园的喧嚣。
那些原本沸反盈天的议论声,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渐渐平息了下去,仿佛连秋风也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众人都以为她已被这如山的铁证压得无言以对,楚婉音那低垂的、梨花带雨的脸庞上,眼角眉梢甚至已经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胜利在望的得意。
在她看来,裴云笙不过是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她的沉默,是罪证确凿下无力反抗的默认。
就在这近乎凝滞的气氛中,裴云笙终于动了。
她未曾起身,只是端坐于席上,缓缓执起那杯早已失了温度的菊花茶。
她将茶盏凑至唇边,极轻地抿了一口。
那微苦的茶水滑入喉中,其冰冷苦涩的滋味,一如前世她在诏狱之中,苟延残喘时饮下的那些续命汤药。
这熟悉的、浸入骨髓的苦,非但没让她皱眉,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放下茶盏,盏底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微的“叩”。
声音不大,却像一枚投入寂静湖面的针,让所有人的心神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紧。
而后,她缓缓起身,莲步轻移,动作间不见半分狼狈,从容得仿佛不是走向一场审判,而是走向一处寻常的风景。
她绕过桌案,竟是走到了那早已哭得瘫软在地、正由林远书与几位女伴温言安抚的楚婉音面前。
她并未急着辩解,也未曾有半分怒意,反而对着那张泪痕交错、愈发显得我见犹怜的脸,浅浅一笑。
那笑容清艳极艳,却不带丝毫暖意。
“此诗,”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评论一幅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画作,“确实是难得的佳品,清丽之中,颇有风骨。”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无人料到,她竟会先赞了这首将她推入绝境的诗!这无疑是等同于承认了此诗的出色,也变相承认了自己“窃诗”的动机!
一直为她捏着一把汗的谈璇眉峰紧锁,几次再次开口,却被身旁始终冷静观察的闻清宁以眼神制止。
闻清宁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难道说……此事果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让裴云笙不得不退让?
林远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色,在他看来,裴云笙这是要退让,是要为了顾全所谓的“姐妹情分”而委曲求全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生出一丝轻松,却又伴随着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
楚婉音更是心中狂喜,她抬起泪眼,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刚要顺着这台阶再说些什么,将这桩案子彻底钉死,却见裴云笙的笑意倏然收敛,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暴雨将至之时,海面之下,总是最为平静。
她非不能言,而是在等待,等待所有的喧嚣都汇聚成最愚蠢的顶点,等待所有的“证据”都呈上台面,等待她的对手将所有的牌都打光,方能一击而碎,使其再无翻身可能。
裴云笙俯下身,众目睽睽之下,她伸出手,以一种近乎亲昵的姿态,用指腹轻柔地替楚婉音拭去一滴挂在睫上的泪珠。
那冰冷的指尖,如毒蛇的信子般,轻轻触及楚婉音的肌肤,让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瞬。
“只是……”
裴云笙缓缓直起身,那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如惊雷般,劈开了这虚伪的温情脉脉。
她的语调徒然转冷,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锐利得如两柄出鞘的寒刃,寒光流转,不带半分情感,直直刺入楚婉音的眼底,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所有肮脏的算计与伪装,都剥离得一干二净。
“只是,表妹说此诗是你昨夜苦思所得,我却有些疑议。”
话音落地,如平地惊雷!
全场霎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愕地望着她。
疑议?
物证证人俱在,还能有何疑议?
楚婉音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想要尖叫,想要用更多的泪水来博取同情,掩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可裴云笙那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地将她钉在原地。
她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张着口,无声地望着那个不久前还任由她宰割、此刻却气势全然反转的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