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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罗网现,清白染尘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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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八方的目光,如无形的丝线般,尽数汇集到了裴云笙的身上。
那些视线里,有好奇,有期待,亦有审视。
更有些角落,传来了若有若无的、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
“快看,裴修撰终于要有动作了。楚姑娘那首诗已是绝唱,我倒要看看,这位女探花要如何应对?”
“我看未必。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金殿对策或许只是恰好说中了陛下的心意,论诗词之精妙,未必就高得过楚姑娘。”
“说的是呢。听闻这位裴修撰性子孤高,仗着圣眷正浓,连宰相府的林公子都敢冷落了。今日若是在这诗会上落了下风,那才是有趣……”
议论声虽低,却字字句句,都化作细密的针,意图刺破她那份从容不迫的表象。
楚婉音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的微笑。
这众目睽睽之下逐渐形成的合围之势,正是她精心布置的棋局。
然而,身处这风暴中心的裴云笙,却恍若未闻。
她想起前世此时,自己初入翰林,正是意气风发、一心要以笔墨书写青史之时,觉得查阅卷宗远比参加这种无谓的应酬更能实现抱负,因而婉拒了那场宴请。
但今生,她既决意入局,便早已料到,以楚婉音的性子,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将自己踩在脚下的机会。
眼前的场景虽是初见,但局中人的心思,她早已洞若观火。
她不是局中人,倒更像一个冷眼旁观的棋手,看着棋盘上那几个熟悉的棋子,正一步步走进自己预设的死路。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裴云笙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盏底与檀木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叩”,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周遭的议论声为之一静。
她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如一泓秋水,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楚婉音那张因激动与紧张而泛着红晕的脸上。
“表妹此诗,”她朱唇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确有风骨。”
只有六个字,既是赞赏,又听不出更多的情绪。
楚婉音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谦卑柔顺:“表姐谬赞了。只是些不成章的句子,在表姐面前献丑了。还请表姐不吝赐教……”
她话音未落,裴云笙已然准备开口。
然而,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一直恭敬侍立在楚婉音身后的贴身丫鬟,名唤“巧儿”的,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恰恰朝着裴云笙的座位方向跌去。
这一跌,看似慌乱,实则精准无比。
她并未真的摔倒,而是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以一种极其迅捷又看似无意的动作,从裴云笙的座位旁,探手“捡”起了一样东西。
“哎呀!”巧儿再次惊呼,这次的声音里带上了七分惊讶,三分惶恐。
她高高举起手中之物,那是一张因反复折叠而带着些许褶皱的紫色诗稿,纸页已微微泛黄。
“裴小姐,您……您的诗稿掉了。”
这突兀的变故,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
裴云笙的目光微微一凝,望向那张诗稿,心中一片平静。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这手段,当真是一如既往的拙劣,却也一如既往的……有效。
楚婉音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像是受了惊的小鹿,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巧儿!休得胡闹!还不快还给表姐!”
可巧儿哪里肯听。
她像是被吓傻了,又像是急于为自家小姐撇清什么,竟是不管不顾,将那诗稿展开,用一种足以让半个园子的人都听见的音量,高声念了起来:
“故苑经霜早,金阶无人扫。
非是惜颜色,残菊亦有伤。
自有心中事,问君何所守?
此身非花魄,一缕故国魂。”
诗句与方才楚婉音所吟,一字不差!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为猛烈的喧哗。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诗稿怎么会在裴修撰那里?”
“一模一样……难道说,楚姑娘的诗……”
“嘘!休要妄言!裴修撰乃是堂堂探花,岂会行此等事?定是误会,定是误会!”
话虽如此,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
众人看向裴云笙的眼神,已经从方才的期待与审视,变成了猜忌、震惊与鄙夷。
窃取诗作,乃文坛第一大耻,足以让任何一个读书人身败名裂,奇耻大辱!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楚婉音的表演,也达到了顶峰。
她没有去看那张作为“铁证”的诗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她只是用一种被最亲近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地望着裴云笙。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表姐……你的声音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悲恸,‘我知你才高八斗,冠绝京华。此诗……此诗确是婉音苦思良久,昨夜方才偶得……你……你若真心喜欢,与婉音说一声便是,妹妹怎会不给?’
她顿了顿,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可你……为何……为何要行此窃取之事?将妹妹一片苦心,置于何地?又将你我多年的姐妹情分,置于何地啊!’”
这一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她哽咽着,将那句精心准备好的台词,伴着泪水,说了出来:
“表姐,婉音之心,犹如这案上秋菊,纵有几分颜色,亦需苦心栽培方得绽放。您天生是那园中牡丹,国色天香,又何苦……来折我这一枝小菊呢?”
这番比喻,更是将自己置于了才华被强权碾压的弱者地位,瞬间赢得了满场的同情。
可这还未完。
就在众人皆为楚婉音的“真情流露”而心生怜悯之际,一名闻府的仆妇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主位上的闻清宁和满座宾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奴婢有罪!”仆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奴婢……斗胆,为楚姑娘作证!”
此言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
众人哗然,连一直蹙眉静观的闻清宁,脸上都第一次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那仆妇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却又带着一丝“不得不说”的决绝,她泣诉道:“回禀闻小姐,各位公子,奴婢……奴婢前日曾奉命去裴府给楚姑娘送东西,在院中等待时,无意中看到裴大小姐的书房窗开着,桌上就放着一张与方才一模一样的诗稿!奴婢当时还……还以为是裴大小姐的新作,心中敬佩不已,绝……绝想不到竟会是这般……”
“人证”出现了!
如果说方才丫鬟“捡”起诗稿还尚存一丝“巧合”的可能,那这名仆妇的“证词”,则几乎将这桩“窃诗案”钉死成了铁案!
一个主仆情深的丫鬟,一个看似毫无关联却来自闻府的仆妇,两相印证,这一唱一和,已成绝杀之势!
怀疑的目光,瞬间变成了实质的刀剑,齐齐刺向裴云笙。
就连一些方才还持观望态度的中立者,此刻也开始摇头叹息,望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鄙夷。
“物证证人俱在……这……这……”
“唉,真是想不到,金殿之上的探花郎,竟有如此品行……”
主位上,闻清宁的面色已然沉了下来。她身为主人,既要维持宴会的秩序,又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可眼下这局面,几乎已成死局。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那般无力。
盛清让摇着折扇的手停了下来,他看着场中那个孤立无援的身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夹杂着怒意的断喝,如惊雷般炸响!
“一派胡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劲装的谈璇,猛地拍案而起!
她俏脸含煞,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仆妇。
“裴探花的为人,我谈璇信得过!”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军人特有的煞气,压下了满场的议论,“一首破诗,也值得她去偷?简直是笑话!仅凭你一个下人之言,就要给楚姑娘定裴探花的罪吗?!”
谈璇的仗义执言,让场内的气氛瞬间一滞。
她是将门之后,身上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让那些窃窃私语的文人们下意识地噤了声。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却被林远书的动作打破了。
他排开众人,快步走到场中,脸上满是痛心与焦急。
他先是温言安抚了抽泣不止的楚婉音几句,而后转身,望向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裴云笙。
他的目光复杂,有不信,有失望,更有急于解决问题的迫切。
他上前一步,以一种“为了你好”的姿态,压低了声音,看似公允地劝道:
“云笙,此事定有误会。你与婉音情同姐妹,她绝不会有意构陷你。想来……想来是你无意中看到了婉音的诗稿,心中喜爱,便摘抄了一份,却不想被下人误会了去。你将事情解释清楚便好,莫要为此等小事,伤了你与婉音的姐妹情分。”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的砒霜。
看似在为她开脱,为她找台阶下,实则,早已预设了她“有过”的立场。
他关心的不是真相,而是如何能最快地平息风波,保全各方的“体面”,尤其是不能伤了楚婉音的心。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下,彻底断绝了裴云笙“清白”的可能。
裴云笙听着这番话,听着这熟悉的、自以为公正的论调,那些深埋于骨血之中的、属于前世诏狱的冰冷记忆,瞬间破土而出。场景不同,言语不同,可那份为了“大局”与“体面”,便能毫不犹豫将她牺牲掉的凉薄,却是一模一样。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自以为是的“担当”,看着他身后楚婉音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勾起的一抹得逞的、恶毒的微笑。
而后,裴云笙终于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犹如寒冬腊月里,一线映在冰刃上的惨白日光,没有半分暖意,却锋利得足以割伤所有人的眼睛。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满园的嘈杂与楚婉音的啜泣。
“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