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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沧海珠,遗珠有其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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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无人料到,裴云笙竟会先是赞了这首诗,再是质疑其出处。
这番举动,无异于当庭之上,先是认同了罪状之凿凿,复又翻供,称此案另有内情,委实出人意料,又吊诡至极。
方才还为她暗自揪心的谈璇,此刻亦是满面错愕,她性子直,几番欲要开口,却都被身旁始终冷静观察的闻清宁以眼神制止。
闻清宁的心中一瞬间沉了下去,她深知裴云笙绝非鲁莽之人,如此行事,必有其深意。
可眼前之局,物证证人俱在,还能有何转圜余地?难道说……此事果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能让裴云笙于此绝境之中,觅得一线生机?
林远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色,在他看来,裴云笙此举不过是黔驴技穷,为求脱罪而口不择言,做的最后挣扎罢了。
这个认知,让他那份因“窃诗”而生的鄙夷与痛心更深了三分。
他甚至不愿再看她,只将目光投向哭得梨花带雨的楚婉音,痛心地安慰道:“婉音,你且放心,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楚婉音闻言,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狂喜险些就要冲破泪水的伪装。
她愈发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已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抬起一双泪眼,凄楚地望着裴云笙,颤声道:“表姐……你……你这是何意?我知道你文采斐然,心高气傲,是瞧不上我寄居在你府中,可……可你也不能因此就……就凭空污蔑于我啊!婉音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要让你这般当众羞辱我,你收手吧,我……我不怪你了,真的……”
她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巧妙地将裴云笙的“疑议”曲解为“因嫉妒而生的无端指责”,既博取了同情,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林远书闻言,眉头锁得更紧,望向裴云笙的目光中,那最后一丝希冀也化为了浓浓的失望。
在他看来,裴云笙此举,已然是失了大家闺秀应有的风度,不过是无法接受被表妹抢了风头,而在此无理取闹罢了。
他上前一步,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将楚婉音半扶半揽在怀中,痛心疾首道:“云笙,够了!莫要再胡闹了。今日是闻小姐的雅集,你若再这般口不择言,丢的是我们裴、林两家的脸面!快向婉音赔个不是,此事便就此作罢!”
他这话,看似在顾全大局,实则每一个字,都是在逼着裴云笙低头认错,将这盆“无理取闹”的脏水,彻底泼死在她的身上。
一时间,周遭众人望向裴云笙的目光,已是从先前的质疑,转为全然的鄙夷与不齿。
在他们看来,这已不是文德有亏,而是人品败坏了。
窃取诗作已是无耻,事败后为脱身,竟不惜凭空污蔑自家姐妹,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裴云笙却似完全未曾感受到那如芒在背的目光,也未曾在意楚婉音那字字诛心的表演。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冰淬玉,清越而冷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此诗,乃是出自前朝末年,景明宗时期的女诗人,苏凝霜!”
苏凝霜!
这三个字一出,满座皆是茫然。
在座之人,皆是京中有名的才子佳人,于诗词一道,即便算不上精通,也绝非孤陋寡闻之辈。
然,苏凝霜其人其名,却从未听闻。
见众人皆是此等神情,楚婉音心中大定,脸上依旧泫然欲戚,眼中却已闪过一丝稳操胜券的讥诮。
她料定,这定是裴云笙情急之下,胡乱编造出的一个名字。
可不等她再度开口,裴云笙那清冷的声音便再度响起,这一次,更是带上了不容置喙的精准与确定。
“此诗,收录于其晚年所作的组诗《零落集》之中,而此篇,正名为《故苑菊》。”
作者之名、诗集之名、乃至诗篇本名,她说得是那般精准无比,详尽坦然,不带半分迟疑,仿佛不是在引述,而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史实。
那份镇定自若的气度,竟让方才还认定她在胡言乱语的众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动摇。
楚婉音的脸色,在这一瞬间,终于抑制不住地变得煞白。
她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心计,都是围绕着“抄袭”二字,从未想过,裴云笙竟会釜底抽薪,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直接否定了这首诗的归属权!
她彻底慌了,那份精心维持的柔弱悲戚也再无法维系,只能靠着本能,失声强辩道:“我……我不知道!我从未听过什么苏凝霜!更不知什么《零落集》!表姐,你休要在这里信口雌黄,为脱罪而胡言乱语!”
“你未听过,不代表她不存在。”
裴云笙的回应淡然如水,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仿佛是在看一个无知孩童的拙劣表演。
“这世间沧海遗珠,又何其多也?前朝末年,战火频仍,多少文人墨客流离失所,多少佳作名篇遗失于战火之中,未能流传于后世,亦是常事。”
裴云笙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一位真正的学者,在向众人普及一段几被遗忘的历史:“云笙亦是侥幸,前些时日,于城南观海堂书肆之中,寻得一本前朝杂录《南渡杂记》。在那本杂记的夹页里,偶然得见一张前人手抄的残页,其上,正录有苏凝霜女史这首《故苑菊》。当时只觉其诗风骨清奇,不以闺阁之音,令人过目难忘,亦是为世间曾有这般奇女子,其名却湮没无闻而心生慨叹,故而记忆犹新。不曾想,今日竟能在此处,得见此诗。”
她这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详尽至极。
不仅点明了诗作的真正出处,更给出了具体的书籍来源,甚至连发现的地点与人物都一一言明,使得她的说辞,其可信度陡然大增。
更重要的是,她这番话,看似是在为自己辩解,实则已是布下了第二个陷阱。
她不是在问众人信或不信,而是在将一个可以被轻易验证的事实,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她为楚婉音,也为林远书,更是为自己,指明了一条路——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此刻,只需派个人去一趟观海堂,是真是假,立时便知。
这下,该慌的,就不是她裴云笙了。
随着裴云笙话音落下,满园的寂静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如利箭般,从裴云笙身上,转向了面无人色的楚婉音。
那目光中,鄙夷与不屑未曾消散,却又添上了几分更为锐利的审视与探究。
那本《南渡杂记》,究竟是否存在?
那张夹页里的残篇,又是否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