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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佳人作,残篇惊四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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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曲江之畔,闻家别院。
秋阳和煦,金菊怒放,园中早已是冠盖云集,衣香鬓影。
京中但凡有些名望的青年才俊,几乎都聚集于此。
这不仅是一场赏菊雅集,更是新一届科举之后,京城年轻一辈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是家世、才华与人脉的无声较量。
林远书今日也来了,他身着月白色长衫,更显得身姿挺拔,温润如玉。
他立于一丛“金背大红”菊前,看似与人谈笑风生,目光却时而飘向别院的入口,眉宇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忧虑。
自那日殿试放榜后,云笙便对他疏远了许多,那是一种礼貌周全,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烦乱不已。
正出神间,忽闻门口一阵骚动,人群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去。
“裴修撰到了!”
一声通传,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林远书猛地回头,只见裴云笙一袭素雅的湖蓝色长裙,缓步而来。
她未施粉黛,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式样简单的白玉簪绾起,周身再无半点多余的饰物,却仿佛将这满园的秋色、满座的华服都压了下去。
她的神情是那般平静,目光扫过这满园的繁华与众人或惊艳、或探寻的眼神,犹如清风拂过山巅,未留下半分痕迹。
她不是来赴宴的。
这个念头,让林远书心中猛地一突。
今日的裴云笙,给他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她像是来巡视自己领地的君主,而非赴一场同辈之谊的雅集。
裴云笙身后,楚婉音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一身藕粉色衣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菊瓣,发髻上珠翠环绕,更衬得她面若桃花,娇艳动人。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向周围还礼,只是那笑容,在裴云笙那不动声色的气场映衬下,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宴席开始,几番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便到了今日的正题——咏菊。
今日宴会的主人,大儒闻家的小姐闻清宁,着一身淡紫色长裙,气质清雅。
她起身举杯,笑道:“秋日雅集,不过以诗会友。今日之诗,无关家世,不论官职,只为助兴。诸位才俊,切莫藏私,亦不必拘谨。”
她并未急于展示才学,目光清澈,于主位之上安静地品评着每一首诗作。
坐在她身旁的,是将门之子、禁军都尉凌肆,他一身劲装,眉目英挺,对这些文绉绉的诗词显然没什么兴趣,只顾着小口喝酒,偶尔瞥一眼场中,眼神锐利。
另一边,皇商嫡子盛清让则摇着折扇,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裴云笙的方向。
一位兵部员外郎之子率先起身,此人名唤王安,为人素来谨慎,欲显才学又恐冒犯了谁,故而吟了一首四平八稳之作:
“金风拂苑门,香蕊占秋魂。不与群芳竞,自守淡泊魂。”
诗句工整,意境尚可,众人皆礼貌性地附和几句“稳妥”、“清雅”,气氛未起波澜。
凌肆闻言,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角。
紧接着,一位新科进士李墨起身,此人素有才名,性情也颇为自负,他环视一周,目光在几位出身高贵的公子身上稍作停留,而后朗声道:
“披甲不为战,香含待岁寒。他日登高处,遍野黄金冠。”
此诗一出,较之方才,立时高下分明。以“披甲”喻菊瓣,以“待岁寒”言其志,结尾更以“黄金冠”暗喻他日及第封侯之野心,气魄非凡。
满座皆是喝彩,连闻清宁也微微颔首,赞道:“李公子此诗,胸有丘壑,确为佳作。”
盛清让合上折扇,轻笑一声,对身旁友人低声道:“这位李兄,是把这金菊宴,当成他自己的登高台了。”
几番唱和下来,佳作虽有,却也无人能再出其右。
气氛渐至高潮,终于,轮到了楚婉音。
她先是羞涩地起身,谦逊地推辞一番,方才在众人,尤其是几位与她交好的闺秀的鼓励声中,缓缓走到了席间空地。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林远书所在的方向,见他正温和地注视着自己,心中不由得一阵窃喜。
而后,她敛收心神,用一种饱含情感、婉转清越的声调,缓缓吟道:
“故苑经霜早,金阶无人扫。
非是惜颜色,残菊亦有伤。
自有心中事,问君何所守?
此身非花魄,一缕故国魂。”
诗一出口,满座皆惊。
方才还略显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众人皆被这首诗的意境与气魄所震撼。
但这震撼,并非因其辞藻华丽,而是源于诗中那股与其作者年龄、身份完全不符的、深沉到令人窒息的悲怆!
这哪里是寻常女儿家的伤秋悲秋之作!
故苑、金阶、残菊、国魂……字字皆是黍离之悲,句句皆带亡国之恨!
诗中那股苍凉的历史厚重感,那种勘破繁华、直面衰亡的沉痛,根本不该出自一位养在深闺、年仅十五的少女之口!
尤其是最后两句,“此身非花魄,一缕故国魂”,直接将咏菊升华到了咏史的境界,仿佛不是在写花,而是在为一个逝去的王朝招魂!
短暂的寂静后,是如潮水般涌起的、夹杂着惊疑与赞叹的议论声。
“好一个‘一缕故国魂’!此句力重千钧,饱含沧桑!婉音姑娘小小年纪,胸中竟有如此沟壑,真乃奇女子!”一位颇具才名的公子抚掌赞道,眼中却满是探究。
“此诗风骨苍凉,意境深远,堪为我辈今日之冠!只是……未免太过沉痛了些。”
林远书眼中也满是震惊与欣赏,他望着场中那容光焕发的楚婉音,几乎是脱口而出,由衷赞道:“婉音,我竟不知,你的才情……已至如此境界。”
楚婉音脸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心中却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楚婉音,绝非永远跟在裴云笙身后的陪衬!她才是值得被仰望的那一个!
在如织的赞美声中,裴云笙却始终端坐席上,神情淡然。
她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甚至连眼帘都未曾抬一下。仿佛这满场的赞誉,这惊才绝艳的诗篇,于她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不值一哂。
这份极致的平静,让林远书心中那份刚刚升起的欣赏,瞬间又被一股莫名的焦躁所取代。
就在此时,人群中,几个早已得了楚婉音授意的闺秀开始高声起哄。
“婉音妹妹的诗固然是好,但今日在座的,还有我们大业王朝第一位女探花呢!”一人娇笑着说,“裴修撰才高八斗,金殿对策时连陛下都赞不绝口,想必腹中定有更胜一筹的惊世之作,何不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是啊是啊!裴修撰,您就不要再藏私了,也作一首,让我等凡夫俗子见识见识,何为探花之才?”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聚焦在了裴云笙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审视,更有不怀好意的挑衅。
楚婉音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的微笑。
陷阱,已经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