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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殿对策,锋芒初露 ...

  •   太极殿。
      大业王朝的权力中枢,一如裴云笙记忆中的模样。
      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穹顶,九龙沉香炉里吐出的瑞脑烟气,丝丝缕缕,将龙椅上那年轻天子的面容都缭绕得有些不真切。
      殿中百官,锦衣玉食,列于两侧,一呼一吸间,皆是国之命脉。
      裴云笙随在新科进士之末,垂首敛目,眼观鼻,鼻观心,一身绯色探花袍,于这沉沉的殿堂之中,既是一抹亮色,也是一种异类。
      重回此地,她心中已无半分波澜。
      前世殿试的荣耀与激动,早已被诏狱的酷刑与烈火焚烧殆尽。
      如今的她,不过是一个披着十六岁探花郎皮囊的复仇之魂,冷眼打量着这局早已知晓结局的棋盘,以及棋盘上那些即将被她一一碾碎的棋子。
      龙椅之上,是年轻的新帝。他登基十年,皇位日渐稳固,那份源自宫变夺嫡的不安与自卑,依旧如影随形。
      他看向阶下众人的目光,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掌控欲。
      他需要的不是直言犯上的诤臣,而是趁手好用的刀。
      百官前列是身着玄色官袍、神情冷峻的殿阁大学士梁秋白。
      他身形清瘦,立于那里,便自成一方天地,仿佛朝堂的喧嚣与算计都与他无关。
      他双目微垂,神思不属,似乎对眼前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殿试毫无兴致。
      当状元郎慷慨陈词,引经据典,大谈“重农抑商,国之根本”;当榜眼辞藻华丽,洋洋洒洒,细数“商贾逐利,与民争食”之弊病时,满朝文武,尤其是以宰相林培之为首的旧勋贵们,皆露出赞许之色。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安稳的论调。
      皇帝的脸上也挂着恰如其分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宣,探花裴云笙。”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裴云笙整了整衣袍,款步出列,立于殿中。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一个女子,立于这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之上,本身就是一道撕裂了百年陈规的风景。
      在她垂首,准备开口的刹那,前世诏狱的阴冷与绝望,混杂着狱卒无意间的抱怨,如寒针般刺入她的记忆:
      “还不是那皇商盛家搞的鬼!仗着有宫里的关系,把持着漕运,往京城运的米里都敢掺沙子!官府呢?屁都不敢放一个!”
      “听说之前有个女官想查这事,这不,就进来了。这世道,想为咱们老百姓办点事,比登天还难!”
      那市井之间最粗鄙,也最真切的怨怼,瞬间将她个人的血海深仇与天下万民的生计疾苦,紧密地连合在了一起。
      她今日所言,不再只为复仇,亦为——请命!
      抬首,她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声音清越,一字一句,如冰珠落玉盘,响彻整座大殿。
      “臣,裴云笙,斗胆以为,国之动脉,不在阡陌,而在舟车。”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林培之那双老谋深算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错愕,他身旁的几位老臣更是交头接耳,面露不虞。
      这等言论,简直是动摇国本!
      龙椅上的君王却是眉峰一挑,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几分兴致。
      裴云笙对此视若无睹,继续道:“《大业律》有言,农为邦本。此乃千古不易之理。然若无舟车流通,则南粮北运,车马耗于途中,斗米之价,可至十倍;西铁东输,关卡层叠,寸铁之木,可抵万钱。粮价腾,则民怨沸;铁价高,则兵甲钝。长此以往,纵有阡陌万里,亦不过是守着金山挨饿的画饼罢了。”
      她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譬如北地铁矿,若欲铸成兵器运至燕云关,依本朝商律,须过一十二道关卡。臣曾私下推演,一斤精铁,自出矿至军士手中,其价,足可让一名寻常百姓,饿死三次。”
      此言一出,一直闭目养神的兵部尚书猛然睁开了眼。
      “再譬如江南之米,若欲平抑京中米价,漕运而来,耗时两月。然沿途官吏若稍加盘剥,或与当地米商勾结,囤积居奇,则所谓‘平抑’,不过是官商分利的一场空谈,最终流入市井的,依旧是掺了沙的米,饿的,依旧是京城的百姓。”
      户部尚书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这些话,如同一颗颗精准投下的石子,虽未点名,却已在朝堂这潭深水中,激起了一圈圈看得见的涟漪。
      新帝的眼神越来越亮,他追问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臣以为,商路之弊,其根源不在于‘商’,而在于‘官’。”裴云笙语出惊人,满殿愈发死寂。
      “若商纲不整,关卡之吏可随意盘剥,则良商破产,奸商横行;若税法不明,偷漏之风盛行,则国库空虚,边防不稳。此非商之罪,乃法度之不彰也。”
      终于,她将那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了皇帝手中。
      “故臣以为,欲固国本,当先整饬商纲,严查漕运,重核关税,使天下货物畅其流,使朝廷税赋颗粒归仓。此乃陛下新政之始,亦是富国强兵之基石!”
      她的话音落下,全殿鸦雀无声。
      状元郎与榜眼早已面如土色,他们此刻方才明白,自己那些引经据典的锦绣文章,与裴云笙这番直指人心的金铁之论相比,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龙椅之上,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裴云笙的话,句句不离“国库”、“强兵”,字字不谈私情,却精准地搔到了他这位新君最在意的痒处。
      他看到了这名女探花身上巨大的利用价值——一把可以用来敲打旧勋贵、充盈自己钱袋子的、锋利且听话的刀。
      “此女之言,非论经义,而在算计。其字字句句,皆是金铁之声。锋利如此,堪为我用。”他心中暗道。
      百官的另一侧,宰相林培之垂下了眼帘,遮住了其中一闪而逝的阴翳。
      他听出了这番话背后对现有利益格局的巨大威胁。
      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女探花,其见识与胆魄,远超他的想象,让他第一次生出了警惕之心。
      而位于朝班前列、与宰相林培之遥遥相对的梁秋白,在听到那句“国之动脉,不在阡陌,而在舟车”时,那长如蝶翼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很快,圣旨颁下。
      “……新科探花裴云笙,才思敏捷,见识卓著,特授翰林院修撰,钦此。”
      裴云笙叩首谢恩,声音平静无波:“臣,领旨谢恩。”
      当她缓缓起身,垂下的眼帘遮住了其中所有的情绪。
      金殿之上,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然而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的影子,却被拉得修长、锐利,宛如一柄插在大殿中央的、无鞘之剑。
      天子以为得一利刃,可为他开疆拓土,充盈国库。
      却不知,这柄自地狱淬火重生的刃,饮血而生,此生唯一的渴求,便是为它的仇人……寸寸剜心,好好地,刻上一座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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