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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灰复燃,故人如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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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自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中,被一股巨力猛然撕扯而出。
耳边是鼎沸的人声,是震天的锣鼓,是贺喜官吏那特有的、略显尖锐的唱喏声,一声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要将这泼天的喜气,送上九霄云外。
裴云笙有片刻的恍惚,眼前金光乱晃,是无数宾客呈上的贺帖在春日暖阳下反射出耀目金光,是庆贺的人群抛洒出的、漫天飞舞的彩纸金箔,映得人目眩神迷,纷纷扬扬。
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一片由荣耀与喧嚣构成的金色海洋之中。
前一刻,分明是永熙十三年寒冬,诏狱最深处那盆吞噬了她血书的炭火,与狱卒满是酒气的狞笑。
彻骨的冰冷与绝望的死寂,是她魂魄离散前最后的记忆。
可此刻,周遭的一切都热烈得仿佛要将人灼伤。
这浓烈到不真实的喧嚣,让她的灵魂仿佛被两匹快马向着相反方向拉扯,剧痛无比。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碰自己的喉咙——那里曾因最后的嘶吼而撕裂,应当是血肉模糊。
然而,她的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光洁细腻的肌肤。
这不是梦。
她回来了,竟不是踏足忘川、饮一碗孟婆汤了却前尘,而是要重历此生最荣耀、也最讽刺的这一日么?
这便是对她的酷刑吗?
让她重返天堂,再亲眼看着它,一寸寸化为炼狱。
“云笙!”
一声清脆而熟悉的呼唤,将她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疑虑彻底击碎。
她缓缓抬眼。
眼前那人,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眉目俊朗,风华正茂。正是十七岁的林远书。
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日后的挣扎与阴鸷,只有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深情,与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来了,一如前世此刻。
“云笙,可是累了?”他见她神色有些茫然,关切地问着,自然而然地执起了她的手,紧紧一握。
掌心温暖,是他独有的温度,曾是她以为此生可以倚靠的温度。
他的声音,穿过三年的阴阳阻隔,清晰地响在耳畔,每一个字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云笙,今后这朝堂,便是你我携手共进之地。”
承诺犹在耳,字字皆锥心。
裴云笙没有作声,甚至没有去看他那双盛满真挚的眼。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就是这只手,亲手将那份模仿她笔迹写就的“通敌罪证”呈了上去,将她的人生,连同裴氏满门的忠骨,彻底葬送。
在她身侧,一道娇俏的身影亲昵地靠了过来,环住了她的手臂,笑靥如花。
“表姐,”楚婉音仰着脸,眼中的崇拜看不出半分伪装,那份全然的信赖与依赖,足以融化任何冰霜,“表姐是我此生最敬佩之人!”
是了,也是这双曾为她理顺衣襟、奉上热茶的柔荑,亲手将那个绣着独特兰花纹样的香囊,作为“姐妹情谊”的见证,放在了构陷她的证物之中。
前世的她,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她一手握着此生挚爱,一手牵着血脉至亲,以为自己握住了全世界的信赖与扶持。
而今,前世诏狱中的酷刑、狱卒污秽的嘲笑、血书被焚时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一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可怖的是,在她心中竟未激起半分波澜。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痛。
所有的爱与恨,怨与痛,都已在前世那场焚尽她血书与忠骨的大火里,燃烧殆尽了。
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片冰封千里、再不起一丝涟漪的寒潭死水。
他们的声音,他们的触碰,于此刻的她而言,不过是两颗微不足道的石子,被投入一座早已冻结成冰的湖。
落不下,沉不去,只在冰面上,发出两声微不可闻的、可笑的脆响。
林远书与楚婉音只当她是骤然离中,被这泼天的喜气一冲,心神激荡,故而稍显失神,皆未察觉异常。
他们一左一右地“守护”着她,站在裴府门前那高高的石阶上,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道贺与艳羡。
这看似温情脉脉、荣光无限的场景,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知晓了结局的、可悲又可笑的闹剧罢了。
他二人眼中,是少年得志,是与有荣焉;她眼中,却是两座早已刻好了名字的、会行走的墓碑。
她的手,还被他们握着。
没有挣扎,没有斥责,裴云笙只是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将自己的手,从那两双曾将她牢牢抓住、而后又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手中,一寸寸地抽离。
动作轻柔得不着痕迹,仿佛只是为了理一理被风吹乱的衣袖。
林远书握了个空,微微一怔,看向她。楚婉音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裴云笙却并未看他们。
她的目光,越过了眼前这两张虚伪而熟悉的脸,越过了阶下那一张张艳羡或嫉妒的面孔,望向了远处。
在那条被仪仗与人潮挤满的街道尽头,是巍峨森严的宫门。
日光为它镀上一层金边,肃穆,威严,一如神祇的居所。
那里,才是她前世所有悲剧的真正源头。
皇商走私案盘根错节的脉络,那些被刻意掩盖的账目,那些最终指向了某个宗室的线索,在她历经一次死亡淬炼后的脑海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她忽然觉得可笑。
前世的她,竟为了这两枚棋子的背叛,痛不欲生。
他们是那把刺向自己的刀,固然可恨,但真正该被清算的,是那个握刀的人。
若只盯着刀,而忘了握刀的手,那即便重生,也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
林远书的背叛,楚婉音的嫉妒,都不过是那盘巨大棋局上,被推出来牺牲掉的棋子。
而真正的棋手,正藏在那片金色的琉璃瓦之下。
她平静地看着那扇门,心中有一个声音,冷静地为她的新生,落下第一句判词。
前世,我为棋子,满盘皆输。
今生,我为执棋之手,纵使与天下为敌,亦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