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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书燃烬,此恨入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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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信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今方知,天道无情,生民如蚁。此生已矣,此恨绵长……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
诏狱最深处的石室,四壁皆是湿冷滑腻的青苔,终年不见天日,石缝间渗出的水珠,带着一股经年累月的腐朽气息。
唯一的微光,来自墙角一盆半明半暗的炭火,火苗微弱地舔舐着半湿的木炭,挣扎着,犹如一名随时会断气的囚徒。
空气里,浓重的血腥与霉腐的气息纠缠不休,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人的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着这囚笼本身的污浊。
裴云笙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狱卒的污言秽语早已散去,四周静得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呼吸与心跳。
酷刑留在□□上的剧痛,此刻已然麻木,远不及脑海中反复闪现的画面来得凌迟诛心。
是不久前自家的书房,灯火温暖如春。她记得那晚窗外飘着细雪,而室内紫铜暖炉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
她将那本关系着《皇商走私案》核心机密的货运名录,亲手交到林远书手中,满心皆是即将为国除弊、昭彰公道的振奋。
一旁的楚婉音笑语盈盈,为他们添上新茶,那句“表姐是我此生最敬佩之人”的赞叹,言犹在耳。
一幕幕,曾是她生命中最坚实的支撑;一字字,曾是她心中最温暖的慰藉。
极致的温暖与此刻极致的冰冷,在四肢百骸中剧烈冲撞。
她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份从灵魂深处泛起的、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
她曾奉为圭臬的一切——青梅竹马的情谊,情同手足的亲情,朝堂之上的公道,白纸黑字的律法,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求生的微光,自心中彻底熄灭了。
可当她阖上双眼,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边关流离失所的百姓,因军械短缺而惨死的兵卒,以及卷宗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被走私网络榨干了骨血的无数冤魂。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他们的冤屈,随着生命的消逝,早已被这滔天的罪恶掩埋得无声无息。
是啊,她个人的清白荣辱,早已无足轻重。
但皇商走私案背后,那通敌卖国、动摇国本的滔天阴谋,绝不能就此石沉大海,被奸佞小人永远地掩埋!
若天不公道,我便以我血,为这公道作最后的祭品!
一股决绝的力量,自她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深处,轰然涌出。
她要留下证据。
不是为自己申诉,而是为家国,留下最后的绝笔。
求告无门,更无笔墨纸砚。
裴云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坐直身体,冰冷的石壁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脊梁。
她毫不犹豫地将右手食指的指尖送入口中,拼尽全力,猛力一咬!
剧痛穿心,咸腥的血液瞬间涌满口腔,反而让她因失血过多而昏沉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抬手,撕下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囚衣内衬。
布帛粗糙,血指颤抖。
她以血为墨,以指为笔,在衣料上一笔一划,艰难书写。
每一个字都耗尽心力,血迹很快在阴冷的空气中凝固成褐色,她便再咬一次伤口,直至唇舌间满是腥甜。
她不再感觉疼痛,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了笔下的字句之中。
“其一,泣诉皇商走私案,其所私运者,非商货,乃军械;其所通者,非商贾,乃敌国……”
“其二,指明构陷主谋,乃宰相之孙林远书、吾之表妹楚婉音,二人为全私利,不惜构陷朝臣,颠倒黑白……”
“其三,泣血警示,此案背后必有宗室庇护,其心可诛!若不彻查,大业江山危在旦夕!”
吾身可灭,此志不可夺。若我之血,能为这昏暗世道,磨出半分利刃锋芒,纵使流尽,又有何妨?
当最后一字落下,她已耗尽了所有气力。
她将那方血布紧紧攥在手心,贴于胸前,蜷缩在角落里,仿佛那便是她最后的体温与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名喝得半醉的狱卒,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步履踉跄地走了进来。
他满身酒气,目光浑浊地扫过牢室,最终,定格在角落里形迹可疑的裴云笙,以及她手中那块惹眼的血色布帛上。
“鬼鬼祟祟的,藏着什么宝贝?”
“别碰!”
裴云笙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疯了一般死死护住血书,另一只手则拼命抓挠推拒。
“嘿,还敢反抗!”
狱卒被激怒,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撞在石壁上。
裴云笙眼前一黑,瞬间脱力,那血书被狱卒粗暴地扯出。
她看着那浸透了自己生命与希望的布帛落入敌手,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扑上去抢夺。
“还我!”
她那曾书写下锦绣文章、为万民请命立言的手,此刻死死抓住狱卒的裤脚,指甲崩裂,血肉模糊,却只换来对方更重的一脚。
她被狠狠踹倒在地,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狱卒不耐烦地挣开她,甚至懒得多看一眼血书上的内容,只嫌它又脏又粘手。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墙角,看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炭火,轻蔑地、如同丢弃一块无用的垃圾般,随手就将那血书丢了进去。
“轰——”
火苗,贪婪地舔上布帛。
那块浸染了血与潮气的布料并未立刻化为灰烬,而是在炭火的炙烤下,先是边缘开始卷曲、焦黑。
血字在火舌的舞动中扭曲、模糊,从刺目的鲜红,变为令人绝望的焦炭。
裴云笙躺在地上,隔着弥漫的血雾,眼睁睁地看着写着林远书与楚婉音名字的那一角,最先被火焰吞噬,然后是“军械”“敌国”……一个个承载着她最后希望的字眼,在她眼前,逐一化为乌有,最终,整块布帛都蜷缩成一团焦黑,只剩一缕轻烟,袅袅升起,散于无形。
那一瞬间,支撑着她熬过无尽酷刑的最后一口气,终于随着那字迹的泯灭而耗尽。
世界,在她眼中瞬间失声、失色,只余下那盆吞噬一切的、猩红的火焰。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凄厉绝望,响彻整个诏狱。
那声音,是野兽的临终哀嚎,是厉鬼的血色啼鸣。
她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她松开了早已血肉模糊的手,不再挣扎,亦不再悲鸣,任由生命随着体温一同冰冷下去。
我曾信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今方知,天道无情,生民如蚁。此生已矣,此恨绵长……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