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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一卷辨忠奸,尺地掌风雷 ...

  •   那张薄薄的蝉翼纸,在裴云笙手中,却似有千钧之重。
      上面拓印的字迹,清晰地展示着一笔二百两的巨额款项,以及楚婉音心腹丫鬟翠儿那再熟悉不过的签名画押。
      钱管事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抽干,连最后一丝狡辩的力气都消失了。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楚婉音更是如坠冰窟,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她死死盯着那签名,只觉得心惊肉跳。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向谨慎的翠儿,竟然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伪造的!”柳氏的反应最快,她猛地站起身,指着裴云笙,“是你!定是你怀恨在心,寻了高手模仿笔迹,伪造了这等腌臜东西来陷害我们母女啊!”
      “我伪造?”裴云笙唇边那抹悲悯的笑意更深了,她看都未看楚婉音,只是转向老夫人与众位族老,声音清朗,逻辑清晰如刀,“孙女一介闺阁女子,便是再有天大的本事,也断然变不出钱管事的私账与翠儿的亲笔笔画。祖母若是不信,即刻便可派人,一者,去往钱管事府中书房,看那底层抽屉的余纸是否还在;二者,传唤翠儿,当面对质笔迹。真伪与否,立时便知!”
      裴云笙缓缓将那张纸给离自己最近的一位族老,“再者,此等拓印之法,是否伪造,行家一看便知。更何况,”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早已面无人色的楚婉音,“这‘锦绣阁’的云锦,不知表妹穿着可还合身?”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合府上下谁人不知,上个月楚婉音因“孝心可嘉”,得了一批上好的云锦,裁了好几件新衣,风光无限。
      裴云笙甚至未再看柳氏那扭曲扭曲的脸,只是对着上首的老夫人,
      “祖母,欲辨此事真伪,再简单不过。只需将秋水苑的丫鬟翠儿传来一问,再将其月钱与日常开销一对,便知其是否有二百两白银,替主子去结这笔私账。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不可!”柳氏失声尖叫,彻底乱了方寸,“翠儿……翠儿她……她今日一早便腹痛难忍,告假歇息了!此刻怕是连床都下不来,如何能来对质!”
      这番欲盖弥彰的辩解,便是最愚蠢的人,也听出了其中的心虚。
      堂上几位族老看着柳氏母女的眼神,已是充满了鄙夷与厌恶。
      裴老夫人的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将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整个正堂都为之一静。
      “去!”老夫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派人去秋水苑,把那个叫翠儿的丫头给我带过来!我倒要看看,是我裴家的家法硬,还是她的骨头硬!”
      “是!”
      两名身强体壮的仆妇领命而去。正堂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对柳氏与楚婉音母女的公开凌迟。
      柳氏的身子摇摇欲坠,而楚婉音,则早已将头埋入双膝,再不敢看任何人一眼,只余下绝望的、压抑的呜咽。
      她们完了。
      彻底地,完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足以将人心煎熬成灰。
      很快,那两名身强体壮的仆妇便一左一右,架着一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面如金纸的丫鬟走了进来。
      那丫鬟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行至此,正是翠儿无疑。
      她一进正堂,看到这阵仗,尤其是看到主子楚婉音那绝望的眼神,以及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钱管事,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甚至不等任何人发问,便涕泪横流地磕起头来,声嘶力竭地哭喊道:“老夫人饶命!各位老爷饶命啊!奴婢……奴婢样样都是被逼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番不打自招的哭嚎,比任何证据都更有说服力。
      裴云笙缓缓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将那张拓印的罪证,平展在她的眼前。
      “翠儿,我只问你,这上面的名字,可是你签的?这二百两的银子,可是你经手的?”
      翠儿只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字迹便如烙铁般烫伤了她的眼睛。
      她猛地一震,随即疯了似的以头抢地,哭声凄厉:“不是我!不是奴婢!奴婢……奴婢只是奉命行事!是小姐……是表小姐让我这么做的!她说……她说府中采买的采买,看似是为我羽翼丰满。实则是为了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这桩小事之上,好让你们能继续行那以次充好,偷梁换柱的伎俩!她要揭穿你,也要……也要为自己争一份家业!”
      这丫头情急之下,竟是将楚婉音私下里那些怨毒不甘的话,一五一十地全都抖了出来。
      “你胡说!你这个贱婢,竟敢攀诬主子!”柳氏听到最后一句,已是气急败坏,想冲上来撕扯翠儿的嘴,却被一旁的仆妇死死拦住。
      “原来如此,好一个一石二鸟、用心险恶的毒计!”裴云笙猛地提高了声调,目光如炬,扫过堂下三人,“你们先是以本区区一百五十两的假账,将我裴家的采买,变成你们中饱私囊的钱袋子!”
      裴云笙最后转向裴老夫人,声音铿锵落地,带着一丝压抑的暗哑:“祖母!府中出了家贼,不可怕。可怕的是,家贼非但不思悔改,反而仗着几分亲眷,构陷忠仆,颠倒黑白,试图败坏我裴家百年清誉!当年母亲感念妹妹深情,将姨母接来府中悉心照拂,表妹却想方设法搬空裴家,这让死去的母亲如何安息?此风若长,裴家将不家!今日,孙女恳请祖母,依家法严惩,以正视听!”
      裴云笙这番话,如同一柄生锈的钝刀,不带半点血丝,却将柳氏母女这些年引以为傲的依靠——那点血亲情分,割得鲜血淋漓。
      整个正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唯有柳氏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总带着几分傲人神色的脸,此时竟显出一种被生生撕开伪善面具后的狰狞与惶恐,她张着嘴,想反驳那句“让死去的母亲如何安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声。
      钱管事如烂泥般瘫在地上,裴云笙那一字一句的重锤,每一下都重重敲击在他的心口,更别提旁边还有一个已经竹筒倒豆子般的翠儿。
      他眼见大势已去,再无半分幸理,在窒息般的死寂中,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所有的恐惧,让他做出了最无耻的选择。
      他猛地爬起,跪行至老夫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老夫人!老夫人明鉴啊!小人……小人也是被冤枉的!都是柳夫人……是柳夫人找到了小人,说是……说是只要帮着表小姐,扳倒了大小姐,日后这府中采买的肥缺,便尽数归我!还许了小人五百两的银子!小人……小人一时鬼迷心窍,都是小人的错!求老夫人看在小人一家老小的份上,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为了活命,他竟是将柳氏也一并拖下了水。
      主仆构陷,内外勾结,贪墨家产,桩桩件件,丑陋不堪。
      真相,至此,已再无半分悬念。
      堂上几位族老早已是气得脸色铁青,胡须发抖,指着柳氏母女与钱管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夫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已是覆满寒霜。
      她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哭喊与辩解,只是缓缓站起身,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满堂,瞬间死寂。
      “钱管事,吃里扒外,屡教不改,着即刻乱棍打出府去,一家老小,永不叙用!其贪墨之款,着人去其家中清点,变卖所有,用以填补亏空!”
      “丫鬟翠儿,卖主求荣,仗毙!”
      “柳氏……”老夫人顿了顿,目光扫过早已昏死过去的楚婉音,“教女无方,纵容无度,德不配位。自今日起,褫夺其管家之权,与其女楚婉音,小小年纪竟敢行此龌龊勾当!构陷表姐,败坏门风!自即日起,罚在秋水苑内思过百日,每日抄写经书悔过,非请安礼佛不得妄动!府中月例、供给,一应份例,尽数裁撤!何时将亏空的账目补齐,何时再议!”
      这番处置,虽未将她们赶出裴府,却比杀了她们还要难受。
      从此往后,她们便便是在这富贵场中,活活饿死的两只笼中雀。
      最后,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始至终,跪得笔直的拂雪身上。
      “拂雪,你受委屈了。”老夫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此番你护主有功,心志坚定,赏银五十两,恢复原职,仍为云笙身边的一等丫鬟。”
      “谢老夫人。”拂雪叩首,声音平静,不喜不悲。
      一场风波,至此,尘埃落定。
      裴云笙顺势提出:“祖母,孙女以为,府中采买之所以弊病丛生,皆因账目混乱,内外勾结。为免此类事件再发,孙女恳请,将所有与外务商铺往来,特别是……与盛家相关的采买账目,全权交由孙女一人负责,必将为您整理得井井有条,再无分毫差池。”
      老夫人此刻正对裴云笙的处置能力大加赞赏,又对楚婉音失望透顶,当即允其所请。
      裴云笙正式接管了裴家与盛家生意往来的所有采买实权与账目核对权。
      她手持着那枚象征着采买大权的信物,站在库房门口。
      她知道,这扇门后,不仅是裴家的账册,更是通往“皇商走私案”核心秘密的第一道门。
      “你们以为争的是这后宅方寸地的管家之权,我争的,却是能撬动你们整座金山玉海的……那第一根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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