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药账牵国蠹,清谈试友敌 ...

  •   正堂内的喧嚣早已散尽,裴府陷入了夜的沉寂。
      碎玉轩的书房内,烛火却依旧燃至半夜,亮如白昼。
      案上,那枚象征着采买大权的黄杨木印信,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拂雪为裴云笙添上一盏新茶,茶雾袅袅,却驱散不散空气中那份凝重。
      之前因楚婉音构陷而中断的调查,此刻,终于可以重启。
      裴云笙并未立刻去翻看那堆积如山的采买总账。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地问道:“拂雪,之前让你暂缓回报的南药七巷之事,你看到了什么?”
      拂雪上前一步,神情肃然,将之前数日侦查所得和盘托出。
      “小姐,南药七巷比我们想象的……水更深。那里几乎是盛家‘百草堂’的天下,巷中大小药铺,无不看其眼色行事。奴婢伪装成关外来的小药商,与人攀谈,发现‘百草堂’的生意有些诡异。”
      “如何诡异?”
      “寻常药材,皆由前堂入坐,账目分明。但所有真正名贵的药材,如西域雪莲、关外老参之类,从不走明账。而是由一批神情冷峻、步伐沉稳、气息不似寻常护院的带刀护卫,直接绕过前堂,送入一个守备极其森严的独立后院。”
      拂雪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掌管那个后院的,并非‘百草堂’的明面掌柜,而是一个极少露面、气度阴沉的‘孙管事’。所有护卫,只听他一人号令。巷内同行私下议论,都说‘百草堂’的生意有些邪门,常有一些市面上见不得光的‘官家禁药’,在黑市上流通,源头隐隐都指向那里。但因盛家势大,无人敢深究。”
      裴云笙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茶盏边缘划过。
      “小姐,”拂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奴婢觉得,那‘百草堂’的前堂是生意,后院……是另一个世界。”
      “我知道了。”裴云笙微微颔首,目光终于落回了书案之上。
      拂雪的情报,为她在这片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
      她心中已有了明确的方向。
      “拂雪,”她吩咐道,“将永熙五年至八年,所有与‘百草堂’往来的药材采买账目,全部抽出。”
      “是。”
      厚厚的账册很快被搬上书案。
      裴云笙的指尖没有在寻常的黄芪、当归上停留分毫,而是径直点向了那些在账目中被单独罗列,标注为“珍稀”、“贡品”的条目。
      灯下,她翻阅的速度极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行行蝇头小楷。
      很快,她发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规律。
      “你看这里,”她指着一处记录,对身旁的拂雪道,“永熙七年三月,采买辽东山参十斤,因‘库房受潮,参体霉变’,报为损耗。三日后,盛家派人送来等量新参,作为赔付。此账面上看,天衣无缝。”
      拂雪不解:“小姐,这有何不妥?”
      “不妥之处在于,盛家太过‘爽快’了。”裴云笙的眼神冷得像冰,“这十斤辽东山参,市价至少在三百两白银以上。盛家主盛延外号‘铁算盘’,无利不起早,他那长盛太平时虽权倾天下,却已随父协理家业,小小年纪便心机过人。如此巨大的损失,盛家竟连半句推诿也无,便主动全额赔付,这不合商人的本性。”
      她继续往下翻,指尖点过一页又一页。
      “这里,永熙七年五月,西域红花,因‘虫蛀耗损’。这里,七年八月,南海珠贝,因‘错拿错放,混于商人’而报废……拂雪,你看到了吗?每隔一两个月,账面上便会出现一笔名贵药材的‘损耗’记录,每一次,盛家都极为‘爽快’地予以赔付或补差,毫无商人的斤斤计较之态。”
      裴云笙没有再纠结于药材本身。她将那本药材账册推至一旁,对拂雪道:“去,将同期所有粮米采买的账册取来。”
      拂雪心中虽有疑窦,却未多问,立刻取来了另一摞账册。
      裴云笙铺开两本账册,一本药,一本粮。
      她将那些“药材损耗”的日期逐一圈出,再让拂雪与粮米账册进行交叉比对。
      烛火在静谧的室内轻轻跳动,只听得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当拂雪将最后一笔记录核对完毕,抬起头时,脸上已是掩不住的惊骇之色。
      一个可怕的真相,跃然纸上。
      每一笔“名贵药材损耗”的发生日期,前后三日之内,粮米账上,必然会出现一笔数目相近的巨额开销!
      名目则五花八门,诸如“漕粮耗麦银”、“平仓折色款”、“陈米汰旧溢价”、“水脚转运钱”,甚至是“采办杂项损耗”……全是些最不起眼,也最难查证的灰色开支。
      裴云笙看着两本册册上那惊人吻合的日期与数额,心中一片雪亮。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之死的真相,比她想象的,还要肮脏百倍。
      “他们不是在做药材生意,也不是在做粮食生意。”她低声自语,声音里是彻骨的寒意,“他们是在用药材昂贵的名头,洗刷着贩粮账上的亏空。药材是幌子,粮食才是根本。我原以为他们是在裴家这棵树上寄生吸血的藤蔓,如今方知,他们蛀食的,是大业主朝的国之根基。”
      这一发现,让裴云笙彻底明白,这已远非裴家内宅的争斗,而是牵涉漕运、仓储、官商勾结的国之巨案。
      仅仅揭露父亲被毒杀的真相,不过是斩断了毒蛇的一节尾巴,其藏于暗处的头颅与身躯,依然会毫发无伤。
      仅凭她一人之力,即便查清了裴家的账目,也无法撼动这条早已成气候的贪腐巨链。
      她需要盟友,需要一个能将此事从“家事”引向“国是”的平台。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封闻清宁送来的烫金请柬上。
      请柬上那句“共议时局”,此刻在她眼中有了全新的分量。
      “清谈社”——这个汇集了京城最具理想与锐气的少年英才之地,便是她将这惊天巨雷引爆的最佳场所。
      计议已定,裴云笙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开始了周密的准备。
      她召来拂雪,并未告知全局,只是将几位漕运主官的姻亲名录、以及盛家旁支小姐的婚嫁记录,写在纸上交给她,不动声色地问道:“拂雪,看负责巡查的御史与被查的粮商成了一家人,这运河上的粮食,还姓‘公’吗?”
      拂雪只看了一眼,便冷静地给出了答案:“此为内鬼掌门,官商一体则法度尽失。若长期垄断,朝廷的调控之权将化为豪强的私刃。初则粮价飞涨,民生维艰;久则伤及大业立国根本,令百万流民在盛世之下饥寒交迫,纵无荒年,亦是哀鸿遍野。”
      裴云笙点了点头。
      这番话,为她在清谈社的立论,备下了最坚实的“民生之痛”的论据。
      三日后,雅集开宴之日。
      拂雪为裴云笙梳妆,择了一身素雅的竹青色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之中,自有一股凌霜傲雪的风骨。
      临行前,拂雪担忧道:“小姐,那清谈社中,亦有盛家的公子,您此番言论,怕是会当场得罪于他。”
      裴云笙凝视镜中自己,眼神平静而锐利:“我此行,非为辩经,乃为‘招兵’。沙场之上,旗帜既立,便要分清敌友。若他盛清让连这点公义都分不清楚,那便不是可与之同行的‘友’,而是需要连同盛家一并清除的‘敌’。”
      庭院中,寒风卷起几片枯叶。
      她登上马车,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她那张清冷决然的侧脸。
      马车启动,平稳地,驶向闻府的方向。
      一场即将在竹林雅集中掀起的风暴,已是箭在弦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