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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正堂风再起,铁证辨忠奸 ...

  •   自晨间在那场闹剧中金蝉脱壳,拂雪并未急于现身,而是在府外接应的民宅中隐匿周全。
      直到避过白日的喧嚣,她才卸下伪装。趁着更深夜重,如一滴水归于大海,悄无声息地穿过京城错落的巷弄,最终消失在裴府后院那片最沉寂的阴影之中。
      碎玉轩内,灯火通明,将裴云笙的侧影映在窗纸上,清冷如一剪寒梅。
      当拂雪将那两张薄如蝉翼的拓印罪证呈上时,纵是早已智珠在握,裴云笙的眸中,依旧划过了一丝冰冷的锐光。
      佩玖与怀素分立两侧,看着那白纸黑字,亦是屏住了呼吸。
      “小姐,”拂雪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都查清了,这便是他们勾结的铁证!”
      “做得好。”裴云笙的声音平静无波,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纸上的墨痕,指尖冰凉,“罗网既已织就,便是时候,该收了。”
      她站起身,目光穿透窗棂,望向府中最深处,那代表着裴家最高权柄的松鹤堂。
      “怀素,随我去见祖母。”
      松鹤堂内,檀香袅袅。
      裴老夫人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听闻裴云笙求见,才缓缓睁开了那双看透了世事风霜的眼睛。
      “云笙,这么晚了,何事如此急切?”
      裴云笙敛衽下拜,不卑不亢:“孙女深夜叨扰,实是因近日奉祖母之命,彻查府中旧账,偶有所得,发现府中积弊已深,非孙女一人所能裁决。恰逢明日孙女休沐,无需前往翰林院点卯,正好腾出来清算积弊。更兼此事……或与拂雪冤案有关,为正视听,还府中一个清明,亦还拂雪一个公道,孙女恳请祖母,明日于正堂,再集家族长辈,公审此事。”
      老夫人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在听到“拂雪冤案”四字时,精光一闪。
      她坐直了身子,审视着眼前这个孙女。
      自金菊宴后,她便发觉,这个一向只知埋首书卷的孙女,仿佛一夜之间,多了些令人看不透的东西。
      “你有把握?”老夫人沉声问道。
      “孙女只求一个公道。”裴云笙垂首,语气却坚定如铁,“裴家百年清誉,不该为宵小之辈所污。”
      “好。”老夫人一掌拍在案上,眼中是身为家主的决断,“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若真有冤情,我裴家绝不姑息!若只是你意气用事……云笙,你该知道后果。”
      翌日,裴府正堂,气氛肃杀。
      家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上一次这般阵仗,还是在半月之前,为了惩处一个“监守自盗”的丫鬟。
      柳氏与楚婉音最先赶到。
      柳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而楚婉音,则是一副梨花带雨、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她们早已听闻是裴云笙再次请动了族老,只当她是心有不甘,要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不多时,钱管事也被传唤而来。
      他见这阵仗,心中虽有忐忑,但一想到那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账册凭条,以及有楚婉音母女做靠山,胆气便又壮了几分。
      裴云笙最后一个到。
      她依旧是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神情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仿佛今日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人,并非是她。
      待众人坐定,老夫人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今日再开正堂,是云笙言道,在彻查府中账目之时,发现了些许疏漏,或与前番拂雪之事有关。云笙,你且说说吧。”
      “是。”
      裴云笙起身,先向老夫人与众位族老行了一礼,随即缓缓开口,复述了半月前对拂雪的所有指控——亏空一百五十两,人证物证俱在。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案。
      这让楚婉音母女与钱管事都有些发懵。
      “……以上种种,皆是半月前钱管事与表妹所呈之罪证。”裴云笙顿了顿,话锋却未转,反而看向了老夫人,再次俯首,“此事,孙女用人不察,致使家风受损,实乃大过。孙女,再次向祖母与各位叔伯请罪。”
      她竟是又认了一次罪!
      楚婉音与柳氏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冷笑,看来这裴云笙已是黔驴技穷了。
      然而,裴云笙并未就此坐下。
      她直起身,目光终于落在了楚婉音的身上,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丝极淡的、悲悯的笑意。
      就在楚婉音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底发毛之际,裴云笙却又移开了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脏了眼睛。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望向堂外,声音清冷地吩咐了一句:“怀素,将人带上来吧。”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柳氏与楚婉音心头同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只见怀素应声而出,片刻之后,领着一个身形瘦削、低眉垂首的丫鬟走了进来。
      那丫鬟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脚步虚浮,形容憔悴,正是前番受了杖责、本该被远远发卖到南边庄子做苦役的——拂雪!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瞬间,楚婉音、柳氏与钱管事三人的脸色齐齐剧变,如同白日见了鬼魅!
      他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与恐慌,尤其是钱管事,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几乎要站立不稳。
      众位族老亦是议论纷纷,不明所以。
      这被发卖的罪奴,怎会去而复返,还出现在了这公审的正堂之上?
      裴云笙并未理会族老们的议论,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楚婉音那张血色尽褪的脸上。
      她向前踏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表妹,你这般惊慌,是为何故?莫不是,贼见了失主,心虚了?”
      “表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楚婉音,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声音里带着被冤枉的、极致的委屈与颤抖,“婉音一心为裴家着想,揭发刁奴,你……你怎么能如此血口喷人,反说我是贼?”
      柳氏也立刻接口,声音尖锐了几分:“云笙,你这是何意?自己驭下不严,出了家贼,不思反省,竟还要污蔑自家姐妹不成?还有没有半点规矩!”
      裴云笙看都未看她们母女一眼,她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瑟缩在一旁,额头已经开始冒汗的钱管事。
      她没有动怒,甚至没有质问,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问了第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钱管事,我记得,你在府中任管事,已有十五年了吧?”
      钱管事一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小人……小人在裴家十五年了。”
      “府中三等的管事,月例是二两银子,四季衣裳各两套,年底二十两的恩赏。”裴云笙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像一本行走的账簿,精准无误,“我记得,钱管事家中有体弱的老母,常年汤药不断,一双儿女也正在私塾念书。我很好奇,仅凭这点月例,你是如何……让你那正在上私塾的儿子,用上江南文星阁出品、一锭墨便要十两银子的紫玉光的?”
      钱管事脸上的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裴云笙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这等私密之事,她一个每日只知上值点卯、下值便深居简出的闺阁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他强自镇定道:“这……这是小的……小是小的内人省吃俭用,辛苦挣来的!”
      “是吗?”裴云笙不置可否,话锋又是一转,“我还记得,永熙七年,先父在世时,曾查出府中采买有管事与外部商家勾结,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从中牟利。那位管事,好像便是钱管事你吧?当时你念你上有老母,只是责罚了二十板子,扣了半年月钱,将你从采买的位置上,调去看管马厩。不知钱管事,是否还记得先父的教诲?”
      提起旧事,尤其是被德高望重的老爷惩戒过的丑事,钱管事的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
      满堂族老的目光,也变得审视起来。
      他们想起来了,似乎确有此事,只是这些年无人提及,早已淡忘。
      “我……我……”钱管事支支吾吾,已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裴云笙不再理他,仿佛他已是一件无用的废物。
      她缓缓起身,让人拿出之前作为诬陷拂雪的那张作为“铁证”的凭条,将其拿起,却没有看,而是递给了拂雪。
      “拂雪,你来看看,这上面的字,可是你写的?”
      拂雪上前一步,接过凭条,只看了一眼,便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回小姐,回老夫人、诸位老爷,这上面的字,虽与奴婢的字迹有七八分相似,却并非奴婢所写。”
      “一派胡言!”楚婉音失声反驳,“字迹在此,还敢狡辩!”
      拂雪并未看她,只是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表小姐怕是不知道,奴婢自小便跟随小姐读书,早两年,奴婢临摹的是前朝大家钟大的正楷,其字风骨方正。但自去年起,小姐说奴婢性子沉静,可尝试练习更为灵动的柳体字,还亲手为奴婢提点了字帖。这一年来,奴婢的笔锋已由方折变为圆转。而这张凭条上的字迹,虽极力模仿,却处处显露出钟体的硬笔与方折之态。若诸位老爷不信,奴婢可当场一试。”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逻辑清晰,既点出了破绽,又给出了验证之法。
      一个丫鬟,竟有如此见识与胆色,让在场的许多主事都暗暗称奇。
      裴云笙没有让她当场献技,因为那太浪费时间了。
      她只是接过话头,目光再次投向脸色已经如同死灰的钱管事。
      “钱管事,你伪造笔迹暂且不论。我只问你,你口口声声说拂雪是为填补亏空,才支取的一百五十两。那我倒想知道,这亏空,从何而来?”
      “自然……自然是她采买药材时,手脚不干净,高价买入,吃了回扣!”钱管事抓着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声喊道。
      裴云笙并未逼他,只是将一份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账目总册,呈到了老夫人面前。
      “祖母请看,这是孙女这半月来,核对府中近三年采买账目的总录。亏空之处,触目惊心,早已不止药材这一项。而其中,自我接手之前的半年内,亏空最为严重的三项——布匹,器物,薪炭,皆是由表妹从旁‘协理’,由钱管事一手经办。”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而半月之前,我那碎玉轩的一百五十两‘亏空’,与这张纸上动辄成百上千两的亏空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裴云笙的目光,终于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向早已魂不守舍的钱管事。
      “钱管事,你口口声声说是我院中亏空、栽赃拂雪。那我倒要问你,”她从袖中取出那份拓印的罪证,缓缓展开,“这本记着你与表妹丫鬟翠儿私相授受,为秋水苑从锦绣阁采买天价云锦的账册,又是谁人的亏空?!”
      一瞬间,正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楚婉音与柳氏的脸色,已然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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