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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危楼探秘,寸纸定乾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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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裴府的亭台楼阁尽数吞没,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着,将鬼影般的光晕投射在青石板路上。
钱管事夫妇再次应邀外出赴宴的消息,由前院的管事婆子传到了后院。
于旁人而言,这不过是家中寻常的一件小事,然于拂雪,这便是等候多日的东风。
她并未急于行动,依旧如往常一般,做着分内最粗笨的活计,直至确认钱家之内,除了几个看门的家丁,再无旁人留意这偏僻的院落,方才如一缕幽魂,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最浓重的黑暗之中。
再次立于那间书房门外,拂雪的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上一次,她是误入陷阱的猎物,满心是惊惧与戒备;而今夜,她是手持利刃的猎人,心中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并未点灯。
清冷的月光自窗棂洒落,恰好为这间充满了罪恶与贪婪的屋子,镀上了一层虚伪的清辉。
拂雪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扫过整个书房。
那尊藏着机关的瓷瓶,那块能开启暗格的地板,皆在原处,看似毫无破绽。
她深知,直接去触碰那暗格,乃是下下策。
钱管事这老狐狸果真多疑,在那等机密之处,必定设有常人无法察觉的暗记。
稍有不慎,便是打草惊蛇,满盘皆输。
小姐的教诲犹在耳畔:“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最愚蠢的攻法,便是去撞它最坚固的正门。”
拂雪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张金丝楠木的大书案之上。
那里,才是钱管事真正的“城门”,是他日常处理所有脏污之地,亦是最容易掉以轻心、留下蛛丝马迹之处。
她缓缓走近,不带起一丝风声。
书案上的一切,与那日所见别无二致。名贵的湘妃竹毛笔悬于笔架,上好的澄心堂纸被一方和田玉镇纸压着,墨砚中,残留的墨汁尚未完全干涸,散发着松烟的清香。
一切都显得太过井然有序,仿佛在刻意掩饰着什么。
拂雪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案旁那只半满的废纸篓上。
一团团被随意揉捏的纸团,静静地躺在那里,宛如一个个被主人遗弃的、无用的秘密。
她蹲下身,自怀中取出一副极薄的丝质手套戴上。
这是小姐教她的规矩,凡经手之物,皆不可留下自己的痕迹。
她将那些纸团一一取出,在宽大的袖中,用指尖极其轻柔地、逐一展开。
大多数,是些写废了的寻常字句,或是无意义的墨痕。
拂雪的心,沉静如水,没有半分焦躁。她知道,耐心,是猎人最重要的德行。
终于,在展开第五个纸团时,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是一张极好的宣纸,只因下笔时力道重了些,墨迹稍稍晕开,便被主人不耐地揉成一团,弃之履腹。
月光下,那废纸之上,几个被墨笔划掉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锦绣阁”、“云锦”、“五十匹”。
短短七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拂雪的心中轰然炸开!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月秋水苑的采买单子上,便有这么一笔。
楚婉音以“为老夫人贺寿裁制新衣”为名,从盛家名下的“锦绣阁”,订购了整整五十匹价格高昂的云锦。
此事在府中曾引为美谈,人人都赞裴小姐孝顺。
然而,裴府的采买自有定例,楚婉音作为偏房小姐,动用如此大额的采买,已是僭越。
这笔账目,根本不可能经由裴府的公中账房,必然是私下所为。
而处理这等私下交易的经手人,除了钱管事,不作第二人想。
这废纸团,便是钱管事为楚婉音处理这笔赃款时,不经意间留下的试笔之作!
找到了!
拂雪强压住心中的狂喜,将这张废纸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藏起。
但这还不够,这只能证明钱管事经手此事,却无法将他与楚婉音的罪恶,钉死在一起。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书案。
她逐一拉开那些未曾上锁的抽屉,里面的文书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杂记。
终于,在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她找到了一本半旧的杂记账本。
这本账本并非正式的账册,封皮上甚至没有任何标签,看似是主人随手记录之用。
拂雪迅速地翻动着。
账本里,记载的皆是些琐碎的流水账,字迹潦草,全然不似钱管事在公中账册上那般工整。
当翻到上月十七那日时,拂雪的呼吸,停住了。
那一页上,赫然记着一笔:“入,锦绣阁,定金,二百两。”
而在那笔记记录的末尾,有一个潦草的签名。
那签名,拂雪见过无数次,化成灰她都认得。
——翠儿。
楚婉音最心腹的丫鬟!
钱管事这老狐狸果然不信人,哪怕是同流合污,也要逼着对方画押,留下这足以索命的“保命符”。
翠儿大概也是被拿捏住了短处,才不得不留下这白纸黑字的罪证。
人证,物证,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便是他们之间,无法拿到明面上,只能记于私账的肮脏交易!
拂雪缓缓合上账本,将其放回原处。她并未取走这本册子,亦未带走那张废纸。
实物证据一旦被拿走,便会立刻惊动钱管事。
她有更好的法子。
只见她自袖中又取出一卷极薄、近乎透明的蝉翼纸,以及一根小小的墨条。
她将那张废纸团重新展开,铺平在桌上,将蝉翼纸覆于其上,用指甲蘸了些砚台中残留的墨汁,在那拓印的纸上细细描摹。
她的动作,极轻、极快、也极稳。
她专注的神情,宛若一位正在精心绣制旷世杰作的绣娘。
很快,“锦绣阁”、“云锦”、“五十匹”这七个字,便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了蝉翼纸上,连同钱管事那独特的运笔顿挫,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接着,她又自那本杂账上,用同样的手法,将那笔二百两的账目,连同翠儿的签名,一同拓印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将所有的废纸团重新揉成原来的模样,丢回纸篓,将杂账放归原位,细细地将书案恢复如初,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书房,方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了比墨色更深的夜幕之中。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房间,拂雪自怀中取出那两张薄如蝉翼的纸。
月光下,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她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小姐教我识文断字,辨伪求真。
楚婉音以为墨只能污人清白,却不知,真正的墨,落在公道人眼中,字字皆是刺向罪恶的刀锋。
她将这两张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的纸细细叠好,收进缝在里衣的暗袋。
手指隔着布料轻抚,那微微的厚度此时成了她在这暗夜中唯一的依仗。
今夜书房一行,虽如履薄冰,却也让她彻底看清了钱管事自以为稳固的“江山”。
但这还不够,证据到手只是胜了一半,如何全身而退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清楚,一个没有任何由头、人间蒸发的下人,只会引来钱管事对书房的疯狂排查。
她要做得像一个真正的“意外”。
翌日天微明,钱家后院便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哎哟!我的天爷呀!”一名小丫鬟尖利的嗓门划破了清晨的寂静,“陈家的,你这丧门星,你摔了什么?!”
李氏披着外衣,睡眼惺忪地冲出房门,待看清地上那碎成几瓣的“青花缠枝莲纹瓶”,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那虽不是什么真品官窑,却是她最心爱的摆设。
只见“陈嫂”跪在碎瓷片中,脸色惨白,整个人瑟瑟发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娘子饶命……我、我昨夜梦见我家死去的男人,他说我带累了主家,要抓我回去……我这心里慌得紧,手就不听使唤了……”
“死鬼?梦见死人?”李氏本就迷信,闻言连退三步,一脸晦气地扇着风,“我就说大小姐送来的人没好货!一个死男人的寡妇,现在又招了脏东西进我钱家的大门,你这是要折我的寿啊!”
钱管事此时也走了出来,皱眉看着地上的碎瓷。
他本就因前几天刚和翠儿密谋了“掉包云锦”的大案而心虚,最是忌讳“阴魂”、“带累”这种词。
“滚滚滚!”钱管事嫌恶地摆摆手,“这妇人神神叨叨,留着也是个祸害。”
正说着,裴府的周婆子恰好提着个食盒进院子,说是代大小姐来给钱管事送些滋补药材。
钱管事像是抓住了救星,指着跪在地上的陈嫂对周婆子喝道:“周大嫂子,你来得正好!赶紧把这晦气东西领走!去告诉大小姐,她的心意咱领了,可这人咱们钱家实在是受不起,让她带回去另行安置吧!”
“哎,老奴这就办!”周婆子应声,拉起哭哭啼啼的“陈嫂”便往外走。
钱管事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冷哼:白干了几天活,摔了我一个瓶子,正好两清。反正那本假账已经藏进了暗格,这等愚笨妇人,能看出什么?
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在他眼中“神思恍惚”的笨拙妇人,在走出钱府侧门、转入幽深深巷的一刹那,便止住了哭声。
“周嬷嬷,东西到手了。”拂雪的声音冷冽如刃,再无半点怯弱。
“快走,小姐等候多时了。”
两人迅速在巷弄深处消失。
至此,“陈嫂”在钱管事眼中,只是一个因为“克亲”和“手笨”被赶走的废棋,而拂雪,已经带着足以致命的利剑,回到了碎玉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