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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墨痕藏鬼祟,隔墙闻秘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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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楠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陈年书墨与名贵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院外仆役房舍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皂角与汗水的味道,恍若两个天地。
拂雪,不,此刻的陈嫂,眼帘微垂,恭顺地提着水桶与抹布,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她的步子迈得很小,带着一种久处下人、生怕行差踏错的谨慎。
然而,就在她垂首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却已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将这书房内的景象尽收于心底。
这间书房,竟比得上主家老爷的书房气派。
入目便是一架紫檀木雕花的博古架,上面错落摆放着几件成色上佳的瓷器,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窗下的大书案,乃是整块的金丝楠木,木纹在烛火下隐隐流动,宛若活物。
案上之物更是考究:一方和田玉的玉砚,温润通透;一支饱蘸了墨、悬于笔架上的湖笔,笔杆是湘妃竹所制,其上斑驳点点,宛若泪痕;笔下的纸,竟是价比黄金的澄心堂纸,纸质细腻,莹白如玉。
陈嫂的心,如同一口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已然掀起了惊涛。
她知道钱管事在裴府的月例,便是再翻上十倍,也置办不起这满屋的奢华。
每一件器物,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其主人的贪婪与不法。
她不敢多看,只是依着一个粗使仆妇的本分,从墙角开始,仔细地擦拭着地板。
她擦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寸地砖都擦得光可鉴人,仿佛这是她此生唯一懂得的事情。
她的身子佝偻着,头埋得更低,这副卑微的姿态,让她得以更加隐蔽地观察着这屋里的一切。
擦至书案之下,她的动作微微一顿。案几的抽屉并未上锁,其中一个,还虚掩着一道缝隙。
透过那缝隙,她能瞥见里面堆叠着一些册子,封面皆是上好的蓝色绸缎。
那不是裴府公中的账册样式。
她没有动。
她只是一个仆妇,一个愚钝、木讷的寡妇陈嫂。
她将那处地板擦拭得格外干净,然后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身子。
接着,她开始擦拭博古架。
她用干布小心翼翼地拂去瓷瓶上的灰尘,她的目光却穿过那玲珑的瓶身,落在了博古架后方,那扇通往内室的门上。
门虚掩着,想来是钱管事今日赴宴,走得匆忙。
正当她准备将手中的抹布浸入水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并伴随着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都这么晚了,不会有事吧?”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警惕。
“放心,老夫人被几位族老请去听戏了,说是要热闹到后半夜,到子时是绝对回不来的。府里几位主事的夫人们也都跟着凑趣去了,这府里,此刻还不是咱们说了算?”钱管事那熟悉而油滑的声音响起,其中还带着几分酒后的含糊。
陈嫂的心猛地一紧!
钱管事竟然提前回来了!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连人带桶,闪电般地躲进了书案底下那片最浓重的阴影之中,并顺势拉过一张落地长罩,将自己完全遮蔽。
整个过程,快如狸猫,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她刚刚藏好身形,书房的门便被推开了。
钱管事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打扮俏丽的丫鬟。
那丫鬟,陈嫂认得,正是楚婉音身边最得宠的心腹,翠儿。
“钱管事,这是我们小姐赏你的。”翠儿自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荷包,扔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闷响。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小姐说了,上次的事办得很好,大小姐如今被老夫人申斥,连采买的权都丢了,在府里跟个缩头乌龟似的,全仗着管事您机敏。”
钱管事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将那荷包揣进怀里,连连点头道:“哪里哪里,全靠表小姐运筹帷幄。小人不过是跑跑腿,出出苦力罢了。只要还有份例傍,小人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翠儿冷哼一声,在那金丝楠木的大椅上坐了下来,俨然是这里的主人。
“吩咐自然是有的。小姐说了,新替大小姐失了采买权,但她毕竟是嫡出大小姐,老夫人心里还是偏疼她的。这府里的中馈,迟早还要交到她手里。小姐的意思是,让你想法子,将其他几项采买,尤其是布料和器物采买的账,也给她搅浑了。让她做一笔,亏一笔!不出半年,保管她在府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钱管事眼珠一转,面露难色:“翠儿姑娘,这……这恐怕不易啊。药材账目还好说,毕竟品类繁多,价格浮动,外行人看不出虚实。可这布料……尤其是给各房主子做衣裳的料子,都是有定例的。譬如说,给老夫人裁制寿衣的那匹江南云锦,一尺就是二十两纹银,半点做不得假,这如何搅浑?”
翠儿的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谁让你在明账上做手脚了?你真是榆木脑袋!”
她凑近了些,那声音阴冷得如同蛇信:“小姐的法子,是让你‘以次充好,偷梁换柱’!就说那匹云锦,你大可去采采,银子也照付。只是,送入府里的,是早已备好、外观相似的次等货。至于那匹真正的云锦,你自寻门路卖出去,所得的银子,二八分账,你二,我们小姐八!”
“嘶——”饶是钱管事这等贪婪之徒,闻言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已非简单的做假账,而是监守自盗!是足以让他被乱棍打死、全家罚没为奴的滔天大罪!
“怎么?你怕了?”翠儿见他犹豫,声音又冷了几分,“富贵险中求!你不想想,你如今这满屋子的家当,若没有我们小姐提携,靠你那点微薄月例,几百年才置办得起?你只需帮得干净,谁又能察觉?那些主子们平日里锦衣玉食,哪里分得出云锦的好坏?待事做成了,小姐自然亏待不了你!若是……你不敢,”翠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辣,“那也无妨。只是,你此前帮着我们小姐做的那本假账,若是一个不小心,落到了大小姐手里……”
这软硬兼施的威胁,终于压垮了钱管事心中最后一丝防线。
他额上渗出冷汗,连忙起身作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姑娘说的是,是小人糊涂!小人全听表小姐的吩咐!此事,小人一定办得妥妥帖帖,保管连一只苍蝇都瞧不出破绽!”
翠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算你识相。记住,这府里,将来终究是我家小姐当家。你今日种下一棵树,来日,收获的便是一片林。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她便扭着腰肢,款款地走了出去。
钱管事恭送着她出了门,这才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随即,脸上便被一种极致的贪婪与兴奋所取代。
他走到书案前,从怀中掏出那沉甸甸的荷包,放在烛火下掂了掂,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笑容。
他并未立刻将银子收起,而是转身走到那博古架前,伸手在一个看似寻常的瓷瓶瓶底轻轻一扭。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博古架旁的地板,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暗格来。
钱管事自那暗格中,取出了一本黑漆封面的小册子。
他将那荷包里的银锭尽数倒出,又借着烛火,将那小册子翻开,提笔在上面记着什么。
烛光幽微,陈嫂看不清他写的具体是什么字,但她能看见,那册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小半本。
这,才是他真正的账本!
记完账,钱管事将册子与银两一同放入暗格,又将机关恢复原状,这才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推门往内室去了。
又过了许久,待确认内室已传来轻微的鼾声,陈嫂才自那黑暗的角落里,如一缕青烟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她缓缓站直了身子,脸上那份属于“陈嫂”的麻木与畏缩,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千年寒冰般的沉静与冷冽。
方才那番对话,字字句句,都如淬毒的银针,狠狠刺入了她的心底。
她终于明白了楚婉音那毒计的全貌——陷害她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目的,是要将整个裴府的采买大权,都变成她自己用以敛财的工具!
监守自盗,偷梁换柱……好狠的手段,好大的胃口!
只是,如今她虽洞悉了这惊天的阴谋,却也陷入了更深的困境。
今夜所闻,皆是口说,并无凭证。唯一能坐实罪名的,便是那本地下暗格里的账册。
可那暗格机关隐秘,钱管事又看得如此之紧,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几乎是痴人说梦。
她不能再留下了。
这间书房,如今已是龙潭虎穴,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她看了一眼那恢复如初的博古架,将那处的位置与瓷瓶的样式,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她提起水桶与抹布,用最快的速度,将整个书房恢复到她进来之前的模样,连一根头发丝都未曾留下。
做完这一切,她再度弯下了腰,变回了那个畏缩、迟缓的陈嫂。
她提着水桶,走出了书房,并轻轻地将门带上。
门扉闭合,将满室的奢华与罪恶,重新锁在了黑暗之中。
夜风清冷,吹在她的脸上,却吹不散她心中的寒意与眼底的锋芒。
今夜,她听到了,也看到了。
接下来,便是要如何,将这黑暗中的鬼祟,一丝不差地,全部拖到光天化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