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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敛锋换旧颜,暗棋落新局 ...

  •   自祠堂对质、拂雪受责已有三日。
      这三日里,裴府风平浪静。
      楚婉音称心如意,柳氏亦觉扬眉吐气,母女二人只当已将裴云笙的气焰彻底打压下去,日日于老夫人面前殷勤侍奉,极尽温婉孝顺之态,衬得那般“戴罪彻查”的裴云笙,愈发形单影只,门庭冷落。
      府中下人最是会看风向,见此情形,亦有不少趋炎附势之辈,对裴云笙的碎玉阁多有怠慢。
      然而,无人知晓,在这被刻意营造出的“冷落”背后,一场更为精密的布局,正在悄然落子。
      子时,碎玉阁最深处的密室之内,烛火如豆,映照着两道身影。
      拂雪端坐于一面铜镜之前,正用指尖蘸着一种特制的胶泥,对自己脸上的最后一点细节进行着修饰。
      镜中的那张脸,已然全然陌生,属于一个四十余岁、饱经风霜的妇人。
      肤色蜡黄,两颊因常年劳作而微微下陷,颧骨略显高耸,眼角与唇边带着几不可察的细纹,眼神更是被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畏缩所占据。
      待最后一笔落下,她抬起头,望向一旁静立的裴云笙,开口问道:“小姐,可还有破绽?”
      她的声音,不再是往日那般清亮沉静,而是带着几分沙哑与迟缓,是那种常年劳作、鲜少与人言谈的仆妇,独有的音色。
      裴云笙缓步上前,细细端详了片刻,微微颔首:“容貌、声线、神态,皆已是‘陈嫂’。只一点,”她看向拂雪的眼睛,语气平淡,“你尚未忘却自己是拂雪。”
      拂雪一怔。
      “最高明的伪装,并非是换一张脸,而是藏起自己的心。”裴云笙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如冰珠落盘,字字清晰,“从这一刻起,你便不再是拂雪。你的聪慧,你的忠诚,你的身手,都必须与这张脸一同,深埋于地下。你要记住,你是陈嫂,一个没了男人、不得不入府为仆以求活路的寡妇。你愚钝,木讷,畏惧权贵,最大的念想,便是每月能领到二钱月银,安稳度日。”
      “此去钱府,楚婉音与柳氏必会时时盯着你。你行事,须有三分笨拙,七分勤恳,不必刻意打探,只需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楚婉音既然设下了亏空的圈套,为了坐实罪名,她必然还会通过钱管事,继续在账目上做手脚。那本假账,便是她的催命符,也是你此行的投名状。”
      裴云笙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如冰珠落盘,字字清晰。
      “楚婉音以为,动你,是断我臂膀。她却不知,你这只被她亲手‘折断’的翅膀,正好可以悄无声息地,落到她的心腹之地,为我探来最要紧的机密。”
      陈嫂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裴云笙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沉稳如山,“你此行,非为利刃,乃为幽影。潜于其屋檐之下,融于其灯火之中,不必惊其主,只需看清其脉络,我便知……该从何处下手。”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关于“拂雪”的最终处置,一道命令自碎玉阁悄然发出,并迅速传遍了府中各处——那个因贪墨而被杖责的大丫鬟拂雪,因不知悔改,已于昨日深夜,被大小姐下令用一辆简陋的板车拉出府去,远远地发卖到了南边的庄子上做最低等的役使,此生不得再回京城。
      这个处置,干净利落,既显出了裴云笙“铁面无私”的决绝,也彻底抹去了“拂雪”在裴府的存在痕迹。所有人都相信,这颗棋子已被彻底丢弃。
      几乎就在这消息传开的同时,另一桩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正在钱管事的家中发生。
      钱管事妻子李氏正因家中的粗使仆妇而烦心,屋里一位姓周的管事婆子便领着一个穿着粗布衣、包裹着小小行囊的妇人上了门。
      那周婆子是府里的老人,为人八面玲珑,一见了李氏,便满脸堆笑地请安道:“钱大娘子安好。您瞧,这不是巧了么,您前儿才说家里活计多忙不过来,我们大小姐心里也惦记着您。”
      李氏有些受宠若惊,不知裴云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婆子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体己话一般:“大小姐说了,前几日为了拂雪那蹄子的事,在正堂闹得您和钱管事心里也不痛快。大小姐年纪轻,处事难免有不周的地方,心里过意不去。这不,听闻您这缺人,便让我寻了个可靠的。这陈嫂呢,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男人没了,带着孩子过活,最是老实本分不过。大小姐说了,您若不嫌弃,便让她留下,由我们大小姐的月例里出,头半年的月钱,全当是给赔个不是,也算是我这老婆子给您问安记着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来意,又给了李氏天大的面子,更重要的是,送来了一个不用花钱的下人。
      李氏那点疑虑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她本就是个爱占便宜的性子,听闻有人白白送上门来干活,哪有不应的道理?
      更何况,这是大小姐主动“示好”,她若推辞,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于是,李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那“陈嫂”一番,见她生得老实木讷,穿着也寒酸,便愈发放下心来。
      她捏着嗓子,将家中一应规矩说了,又指派了一堆最脏最累的活计,言语间,满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陈嫂”只是唯唯诺诺地应着,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一双眼睛,始终畏缩地看着地面。
      李氏很满意。
      她要的,就是一个不多言、不多事、能干活的仆妇。
      于是,拂雪,便以“陈嫂”的身份,在这座宅子里,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她每天天不亮便起身,劈柴、烧水、打扫庭院,将整个院子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做事极为勤勉,却又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笨拙”,从不多言,也从不与院中其他下人交谈。
      很快,整个钱家上下,便都习惯了这个沉默寡言、仿佛只会埋头干活的新仆妇。
      钱管事初时还对她存着几分警惕,暗中观察了数日,见她果然如妻子所言,是个老实巴交的木讷妇人,便也渐渐放下了戒心。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裴云笙那个小丫头片子,为了平息风波、收买人心而做的一场戏罢了。
      一个靠着施舍才进门的远房亲戚,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第七日,黄昏。
      李氏因要去娘家赴宴,临行前,指着钱管事那间总是门窗紧闭的书房,对陈嫂颐指气使地吩咐道:“老爷今日赴宴,归家会晚。你,去将书房好生打扫一遍。记着,里头的东西,莫要乱动,擦干净灰尘便可。若敢弄坏了一纸一笔,仔细你的皮!”
      “是,夫人。”
      陈嫂恭敬地应下,目送着李氏那穿金戴银的身影消失在了院门外。
      她缓缓直起身子,那双总是畏缩垂下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道幽深而锐利的光。
      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提着水桶,拿着抹布,推开了那扇通往枢机之地的,沉重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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