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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诏狱风寒,真相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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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之中,不见天日。
这里是大业王朝最深、最黑的地方,任何被投进来的人,连同他们的名字、功绩与冤屈,都将被彻底吞噬,悄无声息。
空气里满是铁锈、血腥与腐烂稻草混合的恶臭,冷风的风从囚室唯一的通风小口灌入,如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进人的骨髓里。
裴云笙被锁在最深处的一间囚室。曾经的探花郎,翰林院最耀眼的新星,如今被剥去了象征荣耀的官服,换上了一身脏污的囚衣,手足皆戴着沉重的镣铐。
曾经握笔如风的双手,此刻血肉模糊,十指连心的剧痛时时提醒着她不久前经历的酷刑。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经年不散的血腥,从石缝与发黑的稻草中升腾起来,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人的口鼻与心志。
裴云笙倚着冰冷的墙壁,听着远处铁链拖过地面的刺耳声响,与不知何处传来的、时断时续的呻吟。
身上被烙铁烫出的伤口早已与囚衣黏连,稍一动弹,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可这些皮肉之苦,她尚且受得住。自被押入此地,酷刑已轮番上过数遍,她却未曾吐露过半句与案情相关的字。
她不信。
不信那封模仿她笔迹、字字诛心的伪信,出自与她情意相酬的林远书之手。
更不信那个亲手为她绣上兰花,叮嘱她“表姐定要平安归来”的表妹楚婉音,会将一枚浸透了毒药的香囊,作为构陷她的证物。
这一定是个圈套。一个大到足以将他们三人都卷入其中,逼迫他们相互猜忌的圈套。
她脑中反复推演着朝堂上的势力,揣测着究竟是哪一方,布下了如此阴狠的棋局。
只要她能扛下去,只要远书能在外面为她奔走,终有一日,水落石出。
他们是她此生最信任的人,是她过去十九年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
林远书怎会舍弃青梅之约,婉音又怎会背弃姐妹之情?
这绝无可能。
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只要她咬紧牙关,不认下那莫须有的罪名,只要她能撑下去,真相终有水落石出之日。
她靠着这点微光般的信念,捱过了烙铁,也捱过了刺骨的冷水。
她的脊梁,一如当年在殿试上面对天子时,不曾弯下半分。
“吱嘎——”
沉重的牢门被打开一条缝,两名狱卒提着食桶走了进来,将一碗馊掉的饭食重重扔在地上,铁碗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声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吃吧,裴大人。”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狱卒阴阳怪气地笑道,“断头饭,吃一顿少一顿,可别浪费了。”
裴云笙眼皮也未抬一下。
“嘿,还摆着翰林院的架子?”另一个三角眼的狱卒踢了踢她脚边的镣铐,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进了这诏狱,是龙得盘着,是凤得卧着。不吃?饿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刀疤脸的狱卒蹲下身,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般窃笑道:“老哥,你跟她费什么话?人家心里还等着宰相府的林公子来救呢。可惜啊,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咱们这位裴大人在这泥地里等死,人家林公子,马上就要做新郎官,迎娶盛商家那位千娇百媚的大小姐了!”
“什么?”三角眼一怔,随即来了兴致,“盛家?就是那个富可敌国的盛家?”
“可不是嘛!”刀疤脸狱卒的语气里满是艳羡,“听说那盛商家的嫡女,不仅貌美,嫁妆更是能绕京城三圈。更重要的是,盛家背后那位宗室贵人,可是如今圣上跟前说得上话的。宰相府有了这门亲事,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谁还记得这牢里有个不识时务的前未婚妻?”
“啧啧,也真是可惜了。这位裴大人,当初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才女?才女能当饭吃?她查的那案子,眼看就要把自个儿未来夫家都拖下水了。林公子是什么人?能为了她,赔上整个宰相府的前程?”刀疤脸狱卒的语气充满了鄙夷,“要我说,林公子才是真有魄力。亲手把未婚妻送进来,为自己的青云路扫清了最后一块绊脚石。这份心狠,我都佩服!”
轰!
裴云笙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那些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关节,那些她以为是敌人卑劣的构陷,在这一刻,被这些污言秽语串联成了一个清晰而残忍的真相。
原来,将她推入深渊的,不是敌人,正是她交付了全部信任的林远书。
为什么……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股从骨髓深处涌出的、足以冻结魂魄的彻骨之寒。
她不愿相信,不肯相信!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然而,狱卒接下来的对话,将她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也碾得粉碎。
“不过话说回来,这局做得还真是天衣无缝。那封通敌的密信,笔迹模仿得跟真的一样,我听说连裴大人自己的恩师都险些认错。”
“嗨,这算什么!最绝的是盛家那位表小姐。”刀疤脸狱卒的笑声愈发猥琐,“真是真人不露相啊。谁能想到,那么一个我见犹怜的小美人,心思却比蛇蝎还毒。她不仅把裴大人的贴身之物、私密习惯,全都告诉了林公子,更是亲手将那枚作为信物的香囊做了手脚。那香囊,可是压死这位裴大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啊!”
“哈哈,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叫什么?痴心女子负心汉……哦不对,是痴心女子遇上痴心汉,只不过人家痴的不是她罢了。听说那楚小姐,为了林公子,可是什么都肯做……”
楚婉音……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裴云笙的心上。
她想起楚婉音为她绣上那枚兰花香囊时,那双满是关切与崇拜的眼睛;想起她含羞带怯地向自己打探林远书的喜好时,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原来,那些她视若珍宝的姐妹情深,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那些她引以为傲的信任,不过是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她这一生,她的才华,她的抱负,她对家国的情,对知己的义,对爱人的信……所有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他们为粉饰太平、为铺就青云之路,而随意丢弃在棋盘之外的一颗尘埃罢了。
那持续灼烧着她皮肉的痛楚,在这一瞬间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寒。
那寒意是如此强烈,仿佛要将她的血液、她的呼吸、乃至她的灵魂,都彻底冻结。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曾让整个翰林院为之惊艳的、清亮如星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死寂。
她看着那两个仍在低声议论的狱卒,看着他们身上那肮脏的囚服,看着这方寸之间的黑暗,第一次明白了。
她的死,不是一人之冤。
而是盘踞在大业王朝肌体之上那些早已腐烂的权贵,为了遮掩自己的罪行,对所有试图揭开真相之人的无情绞杀。
林远书是,楚婉音是,盛家是,甚至那位未曾谋面的宗室贵人也是。
他们共同组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网,而自己,不过是那只不合时宜、妄图冲破这张巨网的飞蛾。
所谓的律法,所谓的公道,在这张网面前,不过是笑话而已。
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裴云笙猛地伏下身,一口鲜血喷在了身前的稻草上,在那片污浊的暗黄之中,染开一抹刺目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