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枉死？我重生回来杀疯了》苏水涵

279、孤巷深宵逢旧雁，残霜冷烛诉沉冤 更漏声碎，

　　更漏声碎，朔风卷着残雪，如同锋利的刀片般拍打着裴府书房的窗棂。
　　夜已深沉，碎玉轩内的炭火烧得极旺，却化不开裴云笙眉宇间的那抹清寒。
　　她正伏案翻阅着白玉刚刚通过密道送来的关于京畿几大地下赌场的账册，试图从中剥离出与龙山首资金链相关的蛛丝马迹。
　　“叩、叩、叩。”
　　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急促节奏的敲门声响起，拂雪如一道毫无声息的影子，闪身推门而入，反手便将门闩落下。
　　“姑娘。”拂雪压低了声音，神色中透着罕见的凝重，“后角门外，来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帷马车。来人是个穿着粗布袄子的老妪，自称是城外农庄送来的信。但……她说想见所有人，将这东西塞到了你怀里手里，只说要见您一面。”
　　拂雪说着，上前一步，将掌心摊开。
　　借着跳跃的烛火，裴云笙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面纯金打造的腰牌，虽在风雪中冻得冰凉，但其上雕刻的九凤朝阳图腾，以及正中那个篆书的“瑞”字，却透着皇室特有的威严。
　　三公主赵灵均，封号“瑞安”。
　　裴云笙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日间在感业寺梅林中，那个在风雪中咬着衣袖、连哭都不敢出声的绝望身影。
　　“去取我的大氅。备车，不要惊动府里的门房，从后巷走。”裴云笙没有丝毫犹豫，“怀素驾车，你随我同去。”
　　“是！”
　　……
　　马车在死寂的京城街道上七绕八拐，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最终停在了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死胡同里。
　　这里多是平民杂居之地，谁也不会想到，堂堂大业王朝的三公主，会在深夜现身于此。
　　那老妪提着一盏风灯，将裴云笙主仆二人引入了一座漆黑的私宅。
　　宅子极小，只有一进的院落，屋内没有生炭盆，冷得像个冰窖。
　　裴云笙推开正堂的门，借着案上一盏如豆的孤灯，看清了坐在阴影里的人。
　　没有了感业寺法会上那件沉重华丽的云锦大袖衫，也没有了象征公主品级的九翟冠。
　　眼前的赵灵均，只穿着一件市井妇人常穿的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除去了所有皇家那虚伪而华丽的伪装，这位先帝最宠爱的明珠，此刻看起来竟比一个寻常的农妇还要干瘪、憔悴。
　　她的眼窝深陷，脸色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惨白。
　　“你来了。”赵灵均听到脚步声，迟缓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光亮。
　　“微臣裴云笙，参见殿下。”裴云笙撩起披风的下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罢了，这里没有外人，也不必用那些繁文缛节来刺本宫的心了。”赵灵均惨然一笑，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坐吧。这宅子，是本宫当年未出阁时，星元贵妃用来存放一些杂物的。安平侯府的人，不知道这里。”
　　裴云笙依言在对面的板凳上坐下，静静地注视着她。
　　“白日里在感业寺，你问本宫，愿不愿意再做回那个敢爱敢恨的明珠。”赵灵均死死地绞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袖，指节泛白，“本宫想了整整一个下午。裴云笙，本宫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十一年的闸门彻底崩塌。
　　裴云笙没有出声打断，她知道，这些话在公主的心里憋了太久，若是再不倒出来，真的会将一个人活生生逼疯。
　　“世人都说，本宫是当今圣上的妹妹，下嫁安平侯府，那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赵灵均哭得比笑还要难看，泪水砸在冰冷的木桌上，“可谁知道，这侯府的朱门，是个怎样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
　　“魏凯（安平侯那个畜生）……”赵灵均咬牙切齿，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却又夹杂着深深的恐惧，“他表面上在朝中装得谦恭有礼，是个挑不出错处的世子，背地里却是个五毒俱全的恶鬼！他嗜赌如命，京城大大小小的地下赌场，他欠下的烂账堆积如山！”
　　“本宫当年出嫁，皇兄与母后为先帝备下的十里红妆，那些田庄、铺面、前朝的名家字画，甚至连母后留给本宫的玉如意，都被他一件件偷出去，抵押在了赌桌上！他输红了眼，便在外头养外室，眠花宿柳，甚至在私窑里为了争夺一个妓女，与人争风吃醋打断了别人的腿！”
　　裴云笙眉头微蹙。
　　这些勋贵子弟的荒唐事她见得多了，但安平侯府素来以“家风严谨”自居，魏凯在人前更是惯会做戏，没想到背地里竟烂到了这种地步。
　　“那些债主寻上门来，他便亮出本宫的腰牌，仗着他是驸马，是皇亲国戚，谁敢动他？”赵灵均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用本宫的嫁妆挥霍，用本宫的名头平事。可当本宫想要去查账，想要拦他时，他便和他那个同样虚伪的母亲，便搬出那一套恶心至极的‘妇德’来压我！”
　　“他们说，出嫁从夫，夫为妻纲！他们说，我既然嫁入了魏家，便是魏家的媳妇，若是将这些家丑外扬，丢的是皇家的脸面，是当今圣上的脸面！”
　　赵灵均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身体摇晃了一下：“他们把本宫死死地禁锢在那个四方院子里，不许本宫见客，不许本宫出府，甚至连本宫身边那些当年从东宫带过去的旧人，都被他们以各种借口打发、发卖！”
　　“裴大人，你看。”赵灵均猛地拉起自己的衣袖，露出骨瘦如柴的手臂。
　　裴云笙的目光一凝。在那苍白纤细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淤青与烟头烫过的疤痕。
　　“他输了钱，或者在外面受了气，便回房将门一锁，拿本宫撒气。”赵灵均的眼底涌现出极致的绝望，“因为本宫是公主，他不敢打脸。他就在这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用尽手段折磨本宫。他一边打，一边骂，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哥哥死了，他才不会娶我这个死兄长的扫把星！”
　　“本宫想过去死。”赵灵均突然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生了锈的剪刀，死死地抵在自己手腕上，双眼赤红，“可本宫不甘心！本宫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肮脏的侯府里，然后再被他们风光大葬，被圣上追封什么虚伪的贤德名号！”
　　“裴大人，”赵灵均扑通一声跪倒在裴云笙的面前，扔下剪刀，死死地抓住她的官袍下摆，如同一个溺水的人，“你敢查盛家，你敢在朝堂上和他们叫板。你救救我，我该怎么做？是不是只有我杀了他，然后再自尽，才能把这安平侯府的恶臭，彻底掀开给天下人看？！”
　　面对这绝望凄厉的泣血之问，屋内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了。
　　拂雪和怀素立在门外，听得也是红了眼眶，手背上青筋暴起。堂堂大业公主，竟被折辱至此！
　　然而，裴云笙却端坐在原处，神色没有丝毫的慌乱与动容，甚至没有伸手去搀扶地上泣不成声的公主。
　　她的眼神冷澈如水，平静地看着赵灵均。
　　“殿下想要杀人，微臣不拦着。但用殿下这尊贵的玉瓷之身，去换一个人渣的贱命，太不值了。”
　　裴云笙的声音没有那种空洞的安慰，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骨血、让人瞬间冷静下来的冷硬力量。
　　“更何况，殿下以为，您若真的杀了他再自尽，真相就能大白于天下吗？”
　　赵灵均的哭声猛地一滞，呆呆地看着她。
　　“殿下太天真了。”裴云笙缓缓地撕开了这层幻想，“安平侯府和当今圣上，有一万种方法掩盖真相。他们会说，是公主突发失心疯，误伤了驸马；他们会立刻封锁侯府，清洗所有跟魏凯欠债、狎妓的证据。到了最后，魏凯会变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而您，依然会被扣上一顶失德发狂的帽子，草草掩埋。天子的名声，便会因为您的‘发狂’，再被那些旧勋贵们踩上两脚。”
　　“那本宫该怎么办？！”赵灵均彻底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国法不管家务事，圣上不会为了我去惩治安平侯府。本宫已经无路可退了！”
　　“谁说国法不管？”
　　裴云笙突然站起身，她没有去拿那把生锈的剪刀，而是从宽大的袖笼中，郑重其事地取出了一个用明黄色丝帛包裹的卷轴。
　　她当着赵灵均的面，将丝帛解开，露出里面洁白的宣纸。
　　上面，是裴云笙用端正严谨的台阁体，一字一句、亲手抄录的律条。
　　“殿下，大业的律法，管得了。”
　　裴云笙将宣纸铺展在赵灵均面前的冰冷地面上，指节分明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其中一行字上。
　　“殿下，您且看清楚。这是《大业律》，卷二：户婚律，第四条。”
　　赵灵均泪眼朦胧地低下头，借着微弱的烛火，看向那纸上的字迹。
　　“其七，‘妻呈三离’……”裴云笙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私室内回荡，犹如九天之上的洪钟，震聋发聩，“若丈夫有以下三种情形之一，纵不至义绝，妻子亦可备实证，经宗族与官府核实地，允其自请休夫！”
　　赵灵均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第二款，”裴云笙的手指顺着那墨迹缓缓下移，一字一顿地念道，“恶习致贫不堪为继者：丈夫有赌、盗之恶习，屡教不改，致使家徒四壁，妻子及子女无以维生，可呈请休夫，以保全自身性命！”
　　死寂。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拍打门窗的声音。
　　赵灵均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仿佛不认识大业的文字一般，她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甚至连嘴唇都被咬出了血珠。
　　“这……这不可能……”赵灵均颤抖着连连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本宫从小读的是《女诫》《内训》，世人皆知，男子有‘七出’之条可以休妻，这世上，哪里有女子休夫的道理？本宫从未听闻！你……你莫不是拿了一份伪造的律法来诓骗本宫？”
　　对于一个从小被封建礼教包裹、被囚禁在深宅大院里的女子来说，“休夫”这两个字，无异于天方夜谭。
　　“伪造？”
　　裴云笙忽然笑了，那笑容中透着一股无尽的悲凉与傲然。
　　她猛地俯下身，双手紧紧地扣住赵灵均的双肩，逼着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殿下，您没有听过，那是因为那些腐儒、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根本不敢让天下女子知道这条律法的存在！他们刻意地掩盖它，无视它，将它锁在高高的卷宗阁里落灰！”
　　裴云笙的眼眶泛起了一丝红意，但她的声音却越来越铿锵有力，字字诛心。
　　“殿下，您再仔细看看！您可知，这一条旷古烁今、为全天下受苦受难的女子留下一条活路的‘妻呈三离’之法，是谁顶着满朝文武的唾骂，是谁扛着违背祖宗礼法的重压，一条一条，亲手增补进《大业律》的？！”
　　赵灵均猛地僵住了。
　　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很多年前，在崇文馆的窗外。
　　那个一袭白衣、温润如玉的兄长，为了一个被丈夫打得半死的农妇，在御书房前跪了整整一夜。
　　她记得兄长后来对太傅谢云帆说：“若国法不能护弱女周全，只是一味以纲常锁人，这国法，与杀人的刀何异？孤，要改律！”
　　“是……是皇兄……”赵灵均的眼泪决堤而下，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宣纸上那几行墨迹，就像是在抚摸兄长曾经温暖的面庞。
　　裴云笙站直了身体，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公主，眼神中再无半点怜悯，只有最冷酷的激将与最炽热的召唤。
　　“殿下，魏凯嗜赌如命，挪用您的嫁妆，这便是‘赌之恶习’！他输空了家底，欠下巨债，这便是‘致贫’！物证好找，只要查抄那些地下赌坊的账册，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但现在，这条路，只差一个敢于举起这把刀的人！”
　　裴云笙的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赵灵均的灵魂：“殿下，您若今日拿这把生锈的剪刀自尽了，那才是遂了他们的愿！您若死了，您就是默认了这吃人的妇德，您便是任由先太子呕心沥血为您、为这天下女子立下的仁政，彻底蒙尘于腐儒之口，被后人耻笑为废纸一张！”
　　“您不仅是个被折辱的怨妇，您是大业的公主！您血脉里流着的，是和昭元太子一样的血！”
　　“殿下今日若退，便是背弃了兄长；殿下若进，则非为一人之荣辱，乃为天下女子，为先太子之法，正名！”
　　裴云笙厉声喝道：“殿下，拿着您兄长留给您的刀！这休夫的状纸，您敢不敢写？！”
　　这番话，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轰然劈碎了赵灵均心中最后那一层名为“恐惧”与“麻木”的枷锁。
　　她没有说话。
　　她死死地盯着宣纸上那“妻呈三离”四个字，眼底的泪水渐渐干涸。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被压抑了十一年、如火山熔岩般即将喷薄而出的极致仇恨与疯狂。
　　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良久，赵灵均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拿地上的剪刀。
　　她伸手，将那份抄录着律法的宣纸，无比珍重地叠好，贴着心口收进怀中。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个瑟瑟发抖、卑微如尘土的怨妇不见了。
　　借着昏暗的烛火，裴云笙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崇文馆中，眉眼明媚、敢爱敢恨的金枝玉叶，终于在这个凄寒的冬夜回来了。
　　“裴云笙。”赵灵均的声音不再发颤，带着一股平静与冷硬。
　　“微臣在。”
　　“替本宫备纸笔。”赵灵均微微扬起下巴，属于大业公主的威仪，在这一刻尽数归位，“这状纸，本宫不仅要写！本宫还让全天下的百姓都来看看，本宫，是如何休了安平侯府的世子！”
　　风雪依旧在屋外肆虐，但屋内那盏如豆的孤灯，却在此刻，爆发出了一团刺目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