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枉死？我重生回来杀疯了》苏水涵

278、梵音不度权门雪，红梅暗映故人殇 这几日整个

　　这几日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像是被一场极寒的冰雪彻底封冻，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战栗。
　　刑部右侍郎的官署内，地笼烧得极旺，裴云笙身着那身象征着正三品大员的官袍，端坐在高高的黄花梨木大案后。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一行行扫过眼前堆积如山的账册。
　　“大人，”怀素从门外大步走入，带进一阵冷风，“盛家被罚没的半数家产，包括城外的十四处田庄、京中的三十二间铺面，以及通济河上的五座大仓，已经全部清点完毕。这是交接入库的最终名录。”
　　裴云笙接过名录，翻开扫了两眼，指尖在其中一行上点了点：“这三间绸缎庄的折价不对。盛延那老狐狸，临到此时还想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想把银子低价过给他们远房的旁支。”
　　她拿起朱笔，毫不留情地在那几行上画了个刺目的红叉：“打回户部重新清算，按市价最高的一档折银。告诉盛延，他若是不想盛清欢在佛堂里暴毙，就最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油水，一滴不剩地给本官吐出来！”
　　“是！”怀素抱拳，眼中闪过一抹痛快。
　　这几日来，裴云笙的手段堪称雷霆万钧。
　　她没有给旧勋贵和盛家哪怕喘息半口气的机会，带着刑部与都察院的人马，如狼似虎地切入了盛家的产业中。
　　那些原本还想靠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交接中做手脚、捞好处的官员，被她当堂革职了三个，杖责了五个。
　　一时间，“女阎罗”的凶名，甚至隐隐有了盖过“铁面阎罗”梁秋白的势头。
　　旧勋贵集团对她可谓是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她手里握着皇帝亲赐的尚方宝剑，又是奉旨查抄。
　　“姑娘，”拂雪端着一盏热茶走上前，轻声换了旧时的称呼，“您已经连熬了三个通宵了。梁大人那边有温大人和郁神医守着，蛊毒已经解了，您也该歇歇了。”
　　听到梁秋白的名字，裴云笙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
　　枯井秘道中，那个浑身滚烫、眼神却炽如烈火的男人，以及那句告白，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心头。
　　但她很快将这些情绪强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谈儿女情长的时候，龙山的阴谋未除，盛清欢虽被禁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幕后那条真正的毒蛇还在暗处吐着信子。
　　“我没事。”裴云笙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听见门外传来了太监那尖锐的通报声。
　　“圣旨到——”
　　裴云笙起身迎旨。
　　来传旨的是内侍监的副总管，态度对她恭敬到了极点：“裴大人，陛下有旨。明日乃是皇家在感业寺为先太子昭元祈福的冬日法会。陛下念您近日为国操劳，特恩准你作为朝臣代表之一，随同宗室权贵，一同前往感业寺进香。”
　　裴云笙接过圣旨，不动声色地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过去：“多谢公公跑这一趟。只是下官一介刑部官员，这等皇家法会……”
　　“哎哟，裴大人，您如今可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副总管笑眯眯地压低了声音，“陛下这也是为了您好。您这几日手段太过凌厉，宗室里难免有些微词。陛下让您去感业寺，一来是让您在宗室权贵面前正式露个脸，二来嘛，也是借着菩萨的清净地，缓和一下这几日剑拔弩张的朝局。”
　　裴云笙心中冷笑。
　　好一个帝王心术。
　　先是把她当成最锋利的刀去割别家的肉、放旧势力的血；等血放得差不多了，宗室开始恐慌时，又把她拉到菩萨面前，去给那些权贵们“顺毛”。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制衡之术，新帝玩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微臣，叩谢圣恩。”裴云笙双手捧着明黄的圣旨，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感业寺。
　　为先太子祈福。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在诏狱中，魏珩等人临死前那不甘的眼眸。
　　这满朝文武、皇亲国戚，真正还记着那位清风霁月、心怀万民的先太子的人，还有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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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大雪初霁。
　　位于京郊苍蓝山上的皇家寺庙“感业寺”，钟声旷远，梵音渺渺。
　　寺外积雪极深，寺内却是青烟缭绕。
　　数百名高僧在大雄宝殿内盘膝而坐，齐声诵念着《往生咒》，木鱼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罪恶的错觉。
　　裴云笙穿着官袍，腰束革带，头戴乌纱，在满殿非富即贵的宗室家眷、皇亲国戚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冷眼看着那些跪在佛前、满脸虔诚的权贵们。
　　右边第二排那个闭目合十的，是前日还在为盛家求情的定远侯；左边那个不停磕头的，是暗中克扣了军资、险些让北境将士冻死街头的兵部侍郎。
　　在这群乱舞的朝堂上，最肮脏的人，往往最喜欢在佛前装出最干净的模样。
　　裴云笙的目光在大殿内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最前方、距离佛像最近的一个蒲团上。
　　那里跪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极为华贵的云锦大袖衫，头戴九翟冠，那是皇家公主才有的品级装束。
　　但那件华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里面包裹的不是一具血肉之躯，而是一把随时会散架的枯骨。
　　她跪得笔直，口中跟着木鱼的节奏，机械地诵读着经文。
　　但裴云笙却注意到，她的眼神是完全空洞的。
　　那原本应该流光溢彩的眼眸，此刻就像是两口干涸了多年的枯井，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对生的眷恋。
　　她木然地注视着悲悯的佛像，与其说是在为亡兄祈福，不如说是在进行一种自我麻木的放逐。
　　三公主，赵灵均。
　　昭元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先帝曾经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在裴云笙通过苏明远几人收集来的那些关于“黄金时代”的情报中，这位三公主曾是崇文馆里最明媚的一抹春光。
　　她会因为练习射箭时不小心割破了她的牡丹而跳脚，也会躲在太傅的书房窗外，偷看那个永远一身清冷、才华横溢的伴读梁秋白。
　　可如今，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却枯萎在了后宅里。
　　新帝登基后，为了安抚和拉拢旧勋贵，将她当做政治联姻的筹码，下嫁给了安平侯的嫡子。
　　那是个出了名的暴虐成性的纨绔子弟。
　　这十一年来，她就像一只被剪断了双翼、拔光了羽毛的金丝雀，被死死锁在安平侯府的后宅里。
　　新帝用她的婚姻来彰显自己的“恩赐”，旧勋贵用她的屈辱来践踏先太子的遗泽。
　　长达两个时辰的诵经终于结束。
　　按照规矩，法会中场有半个时辰的休憩。
　　宗室权贵们纷纷起身，由寺中的知客僧引着，去往偏殿用茶。
　　那些原本在佛前“虔诚”无比的脸庞，一转身便换上了虚伪的逢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地向裴云笙这边瞟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忌惮与敌意。
　　裴云笙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大殿内的脂粉气与熏香混合在一起，让她觉得有些气闷。
　　她避开人群，独自一人穿过回廊，走向了大雄宝殿后方的梅林。
　　感业寺的后院，种着数百株傲骨红梅。此刻大雪压枝，红梅吐蕊，在冷白的天地间，绽放出一种近乎惨烈的艳丽。
　　裴云笙踏着积雪，正欲在凉亭中歇息片刻，脚步却突然一顿。
　　梅林的深处，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太湖石旁，坐着一个孤独的身影。
　　是赵灵均。
　　她屏退了所有随侍的宫女和嬷嬷，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冰天雪地里。
　　华贵的披风下摆拖在雪地中，沾染了泥污，她却浑然不觉。
　　裴云笙原本打算悄然退走，不去惊扰。但下一刻，她看到了令人揪心的一幕。
　　赵灵均没有哭出声。
　　她将半张脸死死埋在宽大的云锦衣袖中，牙齿似乎咬紧了袖口的布料。
　　她的双肩在剧烈地颤抖着，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极度压抑、被强行锁在骨深处、连宣泄都不敢发出声响的巨大痛苦。
　　像是一头被困在铁笼里、连悲鸣都被割断了喉咙的幼兽。
　　在满殿的权贵都在为先太子“祈福”的今天，在这个庄严肃穆的皇家寺庙里，只有这个先太子唯一的亲妹妹，连光明正大为兄长大哭一场的权力都没有。
　　因为她是当今圣上“仁厚”的招牌，她必须要在世人面前表现出对新朝的感恩戴德，对这门赐婚的逆来顺受。
　　她若是哭出声，便是对圣上的不满，便是大逆不道。
　　裴云笙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无法名状的酸楚与烈火。
　　她想起了那个被自己亲手用律法解救出来的绣娘郑氏，想起了那些险些被逼入私窑的浣衣女春桃，想起了那些被家暴致死的无名妇人。
　　这大业王朝的天下，从底层的草芥到九重天上的公主，女子若无自保之力，便皆是男人权谋棋盘上的鱼肉与玩物！
　　昭元太子当年力主修订《户婚律》，增补“义绝”与“妻呈三离”的条款，为的就是不让天下女子沦为这等地境。
　　可如今，他那本该受尽天下尊崇的亲妹妹，却活得生不如死！
　　踩着地上枯碎的梅花与积雪，裴云笙放重了脚步，缓缓走了过去。
　　听到踩雪声，赵灵均如同受惊的鸟雀般猛地抬起头。
　　她慌乱地用冰冷的手背胡乱抹去眼角的湿痕，瞬间戴上了那副空洞、麻木、又带着几分皇家矜持的假面，声音有些沙哑和防备：“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本宫歇息之地？”
　　裴云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微臣刑部右侍郎，裴云笙，参见三公主殿下。”
　　听到这个名字，赵灵均那如古井般的双眸中，极其罕见地闪过一抹微光。
　　裴云笙。
　　这个名字，这一年多来，哪怕是在被高墙深锁的安平侯府后院，她也如雷贯耳。
　　这个女子，在朝堂上怒斥群臣，在京兆府外强判改嫁案，亲手将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商盛家撕下了一大块肉。
　　更重要的是，赵灵均知道，她是如今唯一能和梁秋白并肩而立的人。
　　“原来是裴大人。”赵灵均微微扬起下巴，试图维持公主的尊严，但发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的虚弱，“裴大人风头正劲，不在前面受百官阿谀，跑来这凄清后院做甚？莫不是连本宫这等闲散之人，也要受你都察院的监察？”
　　她故意说着带刺的话，像一只竖起所有软刺的刺猬。
　　裴云笙没有在意她的防备。
　　她抬起头，清冽的目光穿透了飘落的雪花，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被折磨得几乎脱了相的女子。
　　半晌，裴云笙轻声开口，声音在这静谧的梅林中，显得格外清晰而郑重。
　　“殿下节哀。微臣只是觉得，先太子在天有灵，若看到殿下今日这般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模样，九泉之下，定难安息。”
　　轰——！
　　“先太子”三个字，就像是一记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赵灵均的心房上。
　　这三个字，在如今的京城，在宗室的口中，是一个禁忌，是一个只在冠冕堂皇的法会上才会作为牌位被提及的称呼。
　　没有人敢在私下里提起她的哥哥。
　　安平侯府的人只会嘲笑她是一个没了靠山的落魄公主；宫里的皇帝只会用施舍的姿态警告她安分守己。
　　十一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没有佛像、没有内侍的僻静处，用如此郑重、如此平等的语气，对她提起“先太子在天有灵”。
　　赵灵均浑身剧烈地一震。
　　她那层用来保护自己的、名为麻木的冰壳，在这一瞬间寸寸龟裂。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官。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有这十一年里被折磨、被利用的极致痛苦；有看着仇人高坐明堂、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深深绝望；还有在无尽的长夜中，突然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希冀。
　　“你……”赵灵均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的手指死死地抓着身下的石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妄议先太子，你这官身还要不要了？！”
　　“微臣这身官皮，本就是为了替天下冤屈之人讨还公道而穿的。”裴云笙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半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微臣不仅敢议，微臣还要查。查皇商，查兵部，查一切将大业根基啃食殆尽的国蠹。”
　　裴云笙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殿下，微臣知道您在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也知道您为了护住旧人，暗中往外传递过多少消息。您以为自己只是一只樊笼里的雀鸟，但微臣却记得，昭元太子修订《大业律》。他留下这道国法，不是为了让他的亲妹妹被人作践的。”
　　赵灵均的瞳孔骤然收缩，大滴大滴的眼泪，终于冲破了十一年的堤坝，从那双枯竭的眼眶中滚落下来，砸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灼热的深坑。
　　“你……梁秋白他……”公主泣不成声，语无伦次。
　　“长夜虽暗，但薪火未绝。”裴云笙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递到赵灵均的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却有着千钧之重，“殿下，那些曾受先太子恩惠的人，那些不愿向黑暗低头的人，都在拼死前行。您，愿意再做回那个在崇文馆里，被万众宠爱、也敢爱敢恨的明珠吗？”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裴云笙的官袍上，也落在赵灵均那华贵却冰冷的衣摆上。
　　赵灵均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方素帕。
　　她死死地将素帕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这十一年来，唯一一根能将她从地狱泥沼中拉出来的救命稻草。
　　“好。”
　　风雪中，传来了一声极其嘶哑，却又比任何金石之音都要坚定的回答。
　　裴云笙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知道，这深宫与宗室之中，并非全是腐朽的枯木。
　　只要还有恨，只要还有痛，那些被压抑的灵魂，迟早会化作颠覆这漫长黑夜的东风。
　　而这阵风，就要从这感业寺的红梅树下，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