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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绝境求生移义庄,巧布疑阵引祸东 裴云笙僵坐 ...

  •   裴云笙僵坐在冰冷潮湿的青石地面上,双臂依然死死地维持着抱住梁秋白的姿势。
      怀中的男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他沉重的身躯如同崩塌的山岳般压在她的身上,那张素来冷峻如铁的面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不正常的嫣红唇色,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体内“欢喜蛊”的肆虐。
      裴云笙没有动,连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那双素来冷静锐利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荡。她从未想过,这个在大业朝堂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铁面阎罗”,这个永远将后背挺得笔直、仿佛能扛起整个天下风雨的男人,竟然会将如此卑微的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没有权谋,没有试探,只有在生命尽头,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眷恋。
      一滴温热的液体,不知何时悄然滑落,滴在了梁秋白那沾满污尘的衣袍上,瞬间晕染开来。
      裴云笙猛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这地下甬道中浑浊而冰冷的空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震荡与那一丝微不可察的脆弱,已经被一种比寒冰还要冷硬的决绝所取代。
      “梁秋白,你以为丢下一句遗言,就可以把这一大摊子烂摊子全甩给我吗?”
      她在黑暗中咬着牙,声音虽然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狠劲,“刘洵的案子还没结,先太子的仇还没报,你想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死?做梦!我裴云笙不点头,阎王也休想收你!”
      她知道,现在绝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
      梁秋白体内的“欢喜蛊”已经攻入心脉,再拖延下去,即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而外面的风雪中,那群隐藏在幕后的毒蛇随时可能顺着血迹找来。
      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裴云笙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件素青色的连帽斗篷早已被梁秋白的鲜血浸透,变得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将梁秋白的一只手臂架在自己的脖颈上,用尽全身的力气,硬生生地将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成年男子重新扛了起来。
      “走!”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半拖半抱地架着他,朝着甬道尽头那抹微弱的雪光挪去。
      这段路,对裴云笙而言,简直是一场炼狱般的折磨。
      梁秋白的身体重得惊人,每一次摩擦都让她感到一阵心悸。
      她的双腿在发抖,肩膀被压得仿佛要断裂,但她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一声粗喘都极力克制。
      不知过了多久,当裴云笙的体力几乎要彻底透支时,他们终于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推开那扇隐藏在枯藤下的生锈铁栅栏,一股夹杂着风雪的寒气扑面而来。
      裴云笙探出头,借着微弱的月光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京郊城南的一处乱葬岗边缘,前方不远处,影影绰绰地立着几座破败不堪的建筑,那是京兆府早年废弃的一处义庄。
      义庄。
      裴云笙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不能带梁秋白回京城!
      此时城门已闭,带着一个重伤濒死的当朝大学士强闯城门,无异于自投罗网。
      更不能去寻常的农家或者寺庙,那些地方根本藏不住人,一旦被杀手搜查,只会连累无辜。
      这处废弃的义庄,阴气极重,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靠近,正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更重要的是,“欢喜蛊”属至阳至热之毒,最忌寒气。
      将梁秋白安置在极寒之地,或许能勉强压制住蛊毒的蔓延,为偶玖和郁离的救援争取时间。
      “梁秋白,你再撑一撑。”裴云笙低声说了一句,咬紧牙关,架着他向那座义庄走去。
      义庄的大门早已破烂不堪,寒风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穿梭,发出犹如鬼哭般的呜咽。
      大堂内,横七竖八地停放着十几口破旧的薄皮棺材,有的甚至已经朽烂,露出里面森森森然的白骨。
      裴云笙没有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倒。
      她拖着梁秋白,径直走到大堂最深处、一口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厚重柏木棺材前。
      她用尽力气推开沉重的棺盖,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股浓重的木料霉味和彻骨的冰寒。
      “得罪了。”
      裴云笙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随后将梁秋白小心翼翼地放入了那口冰冷的棺材之中。
      当梁秋白那滚烫的躯体接触到冰冷的柏木底板时,他眉头紧皱,发出一声不安的闷哼。
      但他体表那不正常的潮红,似乎真的在这极寒的刺激下,微微褪去了一分。
      裴云笙不敢将棺盖完全合死,她用一截断裂的木棍垫在棺盖边缘,留出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以确保空气流通。
      看着静静躺在棺材里、生死未卜的男人,裴云笙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棺沿。
      那张素来冷峻的脸庞此刻如此脆弱地暴露在她面前,那句“若有来生”再次在耳畔回响。
      裴云笙猛地闭上眼,强行斩断了心中翻涌的痛楚。
      她不能留在这里陪他。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去做。
      她转身走到义庄大门外一处避风的残破石灯笼旁。
      她从怀中摸出那柄怀素打造的短匕,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
      鲜血涌出,她以指为笔,就着石灯笼上残存的一点黑灰,在隐蔽的底座上快速勾勒出了一个极其繁复的图案。
      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残隼,而在残隼的利爪之下,画着三道水波纹,水波之上,又点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这是闻析曾经在闲谈中,教给她的一种前朝“听风卫”的最高级别求救密语。
      残隼代表“十万火急的绝境”;三道水波纹代表需要“精通蛊毒的医者”;那个十字,则暗指此地的方位——城南义庄。
      这个标记极其隐蔽,只有受过听风卫严格训练的闻析才能一眼认出。
      只要闻析还在京城,只要他手下的人还在暗中活动,最迟在天明之前,他们一定能找到这里!
      做完这一切,裴云笙随意地将手指上的血迹在素青色的斗篷上抹去。
      接下来,她必须回到那口枯井。
      她和梁秋白逃入秘道,虽然石门已经关闭,但雪地上一定留下了他们跌撞的痕迹和梁秋白的血迹。
      如果那群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顺着血迹找到枯井,发现了秘道,梁秋白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必须去把这盆水,彻底搅浑!
      裴云笙没有原路返回那条黑暗的甬道,而是冒着漫天的风雪,绕过荒山,重新摸回了那座废弃的别院。
      风雪越来越大,但尚未完全掩盖住院院中的痕迹。
      裴云笙犹如一只在暗夜中潜行的灵猫,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口枯井。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着井口周围的雪地。
      果然,在井栏边,有着几滴已经被冻成暗褐色的血迹,那是梁秋白之前在下井下时,咳出来的微小痕迹。
      她刚想用雪将这些血迹掩埋,目光却忽然一凝。
      在距离井口不到十步的地方,有一片积雪被明显地踩踏过。那是刚才林远书站立的地方。
      因为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较长,情绪激动之下又来回踱步,所以留下的脚印虽然被新雪覆盖了一层,但轮廓依然十分清晰。
      那是一种鞋底刻有特殊云纹的软底锦靴留下的印记。
      放眼整个京城,能穿得起这种由江南织造局特供、专为顶级门阀定制的锦靴的人,屈指可数。
      而宰相府的长孙林远书,正是其中之一。
      裴云笙盯着那串脚印,脑海中飞速运转。
      前世,林远书为了保全家族,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入深渊;今生,他虽然还未犯下那等罪孽,但就在刚才,他依然在这个枯井旁,用那套冠冕堂皇的家族利益来试图说服她妥协。
      权势,家族,利益。
      这就是林远书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既然你林林大公子对权势如此看重,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对我情深似海,那今日,你便替我,也替梁秋白,扛下这无妄之灾吧!
      裴云笙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与狠绝。
      她站起身,没有去破坏林远书留下的那一圈错乱的脚印,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枯枝将自己刚才靠近枯井的脚印,以及梁秋白可能留下的所有微小痕迹,一点一点扫除、打散,让其完全融入自然落雪的纹理中。
      清理完枯井边缘,裴云笙的目光顺着林远书离去的方向看去。
      林远书是气急败坏地离开的,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直直地通向别院的大门外。
      裴云笙快步走到林远书刚才站立的几株枯死的灌木旁。
      她的目光极其锐利,很快便在灌木的倒刺上,发现了一根极其细微的、雪白色的狐毛。
      那是林远书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狐白裘,在情绪激动转身时,不慎被灌木挂落的。
      裴云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将那根狐毛小心地摘下,然后从自己已经被梁秋白鲜血染红的斗篷下摆处,用力撕下了一块带有浓重血迹的布条。
      她将那根狐毛,与这块染有梁秋白鲜血的布条,揉捏在一起,然后故意将其半掩埋在林远书离去的脚印旁,制造出一种两人曾在这里发生过剧烈拉扯,或者某人受了重伤被强行带走的假象。
      但这还不够。
      裴云笙顺着林远书的脚印往外走,每隔一段距离,她就用手指沾取一点斗篷上的残血,极其不自然地滴落在林远书脚印的边缘。
      这血迹的滴落方向,完全背离了枯井和秘道,而是笔直地指向了京城内城——也就是宰相府所在的方向。
      她甚至在一处拐角积雪覆盖的断墙上,故意用带血的手指,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挣扎般的手印,而手印的旁边,则是半枚从林远书刚才踩过的雪地里挖出来的、带有相府云纹软底印记的残雪。
      做完这一切,裴云笙立在风雪中,静静地审视着自己的“杰作”。
      现在,这片雪地所讲述的故事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梁秋白重伤坠井,裴云笙下井救援逃入秘道。
      而是梁秋白逃至此地,恰好遭遇了暗中尾随至此的相府长孙林远书。
      两人发生了冲突或拉扯,最终,这个重伤之人被林远书带走,或是逃向了宰相府的方向。
      那群隐藏在幕后的毒蛇,布下如此周密的杀局,必定是心思极其缜密、多疑之人。
      当他们顺着线索追踪到这里,发现枯井周围没有活人,反而发现了相府长孙的踪迹,以及一路指向宰相府的血迹时,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绝不会想到是裴云笙布下的迷阵,因为在他们的情报里,裴云笙此刻应该在裴府安睡。
      他们只会怀疑,是宰相林培之那只老狐狸,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派自己的孙子暗中截胡,救走了梁秋白,或者夺走了梁秋白身上那份至关重要的证据!
      毕竟,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宰相府与梁秋白虽然政见不合,但宰相府同样也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庞然大物。
      谁能保证,林培之不想捏住梁秋白这个把柄,以此来要挟皇帝或是其他势力?
      “林远书,你不是说你的情意天地可鉴吗?那你便让我看看,在面对那群真正的毒蛇时,你宰相府的门楣,能不能护得住你这身干干净净的锦绣皮囊。”
      裴云笙的声音在寒风中犹如碎冰相撞,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她对林远书,对宰相府,早已没有了任何前世的滤镜。
      既然你们选择了权势,那就在权势的绞肉机里,去和那群真正的恶鬼撕咬吧。
      而她,只需要隐入幕后,为梁秋白争取这最宝贵的十二个时辰。
      风雪愈发地狂暴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开始迅速掩盖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算计。
      裴云笙紧了紧身上那件染血的素青色斗篷,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被风雪重新封存的枯井,以及那串被她刻意伪造后、指向京城的血色脚印。
      她没有再做任何停留,转身没入了另一侧更加幽暗的荒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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