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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幽暗秘道燃心火,生死微光诉衷情  “轰!” ...

  •   “轰!”
      厚重的青石暗门在两人身后轰然合拢,严丝合缝。
      随着石门的关闭,漫天的风雪、刺骨的寒意,以及枯井外所有可能追踪而至的杀机,都被瞬间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秘道内,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这是一条年代久远、极其狭窄的地下甬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与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
      在这封闭而逼仄的空间里,失去了视觉的辅助,人类其他的感官被无限地放大。
      裴云笙没有立刻向前走,而是背靠着冰冷的石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即便是她,以一个女流之躯,强行将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从枯井底半拖半架地弄进这秘道,也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然而,比体力的极度透支更让她感到心惊的,是压在她身上的那个男人。
      梁秋白太重了,也太烫了。
      他那超乎常人的重量,他如同火炭般的体温,他因极力压抑痛苦而发出的粗重喘息,此刻尽数压在她的左半边身子上。
      他衣袍上未曾干涸的鲜血,早已浸透了她身上那件素青色的连帽斗篷,黏腻的触感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令人心悸的温热。
      而在空气里,除了那浓重刺鼻的血腥味,还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是由“欢喜蛊”催发出来的、带着一丝甜腻的催情异香。
      这股味道,原本极具侵略性,但在狭小的空间里,却不可避免地与裴云笙身上常年沾染的那股清冷的、犹如苦艾般的草药香气混杂在了一起。
      一冷一热,一苦一甜。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这不见天日的甬道中交织、碰撞,最终编织成了一张令人心慌意乱的暧昧大网,将他们二人死死地包裹其中。
      “梁秋白?”裴云笙在黑暗中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颈窝处传来的、越来越粗重滚烫的呼吸声。
      那呼吸喷洒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像是一团团细碎的烈火,烫得她素来沉静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半拍。
      梁秋白的神智,其实已经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欢喜蛊”的药力在黑暗与密闭的空间中,迎来了最为凶猛的一次爆发。
      这不仅是毒,更是最霸道的催情之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理智的堤坝正在被欲海狂潮疯狂地冲刷。
      更要命的是,那个他日思夜想、却始终不敢触碰的人,此刻就真真切切地贴在他的怀里。
      她的肩膀虽然纤瘦,却稳稳地支撑着他;她身上那股清冷的药香,在此刻的他闻来,简直是世间最致命的解药,也是最疯狂的毒药。
      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叫嚣着,驱使他去收紧手臂,去将怀里这个人揉碎,去掠夺那份能平息他体内□□的清凉。
      “呃……”
      黑暗中,梁秋白猛地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痛苦闷哼。
      在即将失控的最后一刹那,他凭借着意志力,再一次狠狠咬破了自己那早已血肉模糊的舌尖!
      浓烈的血腥味和钻心的剧痛,强行将他从欲海的深渊中拉回了一丝微弱的清明。
      他不能。
      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肮脏、屈辱的方式去亵渎她!
      哪怕是死,他梁秋白也要干干净净地死,绝不能让她看到自己沦为被蛊毒操控的野兽。
      “走……”他拼尽全力,从齿缝间挤出一个破碎的字音,身体甚至本能地想要向远离她的方向倾斜,却因为虚弱而险些栽倒。
      裴云笙一把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重新拽回自己的肩上。
      “你疯了吗?!”
      感受到他刚才那一瞬间试图推开自己的抗拒,裴云笙厉声喝道。
      那清冽如冰泉般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内回荡,带着毋庸置疑的霸道。
      “梁秋白,你给我清醒一点!不要睡!”
      她一边吃力地架着他向前挪动脚步,一边在黑暗中冷冷地开口,声音犹如刀锋般刮过梁秋白的耳畔。
      “你不是号称铁面阎罗吗?你不是还要替刘御史讨回公道吗?那藏在幕后的毒蛇还没揪出来,你若是死在这里,你对得起当年死在宫变之夜的那些冤魂吗?”
      她知道他此刻正在经历怎样的折磨,更知道那“欢喜蛊”有多么邪恶。
      她没有说任何温言软语的安慰,因为她清楚,对于梁秋白这种将责任与风骨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唯有用最尖锐的责任去刺痛他,才能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果然,这番毫不留情的冷叱,成了梁秋白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我……没睡……”
      他靠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甬道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脚下的青石板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两人相依相扶的身影,在黑暗中犹如两个在逆水中艰难跋涉的旅人。
      裴云笙的体力也在飞速流失。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件原本素青色的斗篷,已经被梁秋白身上的鲜血染成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沉铁锈色。
      每一次挪动脚步,梁秋白胸膛上那坚硬的肌肉都会不可避免地发生摩擦。
      这种极度危险的肢体接触,让两人都处于一种紧绷到了极点的状态。
      裴云笙在心中默念着《大业律》的条文,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面上,不去理会身侧那滚烫得几乎要将她皮肤灼伤的呼吸。
      而梁秋白,则是在一次次濒临失控的边缘,用指甲死死抠进自己的掌心,任由掌心鲜血淋漓,也不肯让自己的手去触碰她不该触碰的地方。
      他们就像是两艘在暴风雨的黑夜中相遇的孤舟,明明都已经千疮百孔,却依然在拼尽全力地支撑着彼此,谁也不肯首先沉没。
      黑暗中,梁秋白混沌的神智里,突然浮现出方才在枯井之上,她对林远书说出的那番话语。
      ——“你的抱负,是让你自己在这浑浊的盛世中,做个干干净净的闲臣;而我的道,是挖出这盛世底下的烂疮,是让这朗朗乾坤,再无冤魂。”
      ——“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绝然的背影,那掷地有声的判词,如同一束刺破长夜的月光,直直地照进了他这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
      原来,她懂。
      她真的懂。
      在这满朝皆是蝇营狗苟的权谋场上,在这个连亲兄弟都能为了皇位手足相残的世道里,只有她,看穿了他满手血腥背后的坚持;只有她,与他走在同一条荆棘丛生的绝路上。
      他们是同路人。
      这个认知,让梁秋白那颗被仇恨和孤独浸泡了整整十几年的心,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中,终于隐隐透出了一丝如豆般微茫的光亮。
      那是从甬道尽头、另一处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弱雪光。
      “看到光了,出口就在前面,你再坚持一下!”
      裴云笙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波动。
      她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将他带离这个逼仄的地下世界,去找郁离,去找佩玖解蛊。
      然而,就在距离那抹微光还有不到十步之遥的时候。
      压在裴云笙肩上的梁秋白,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裴云笙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去探查他的脉搏。
      但下一刻,她感觉到肩上一轻。
      在黑暗与微光交界的混沌中,那个一路被她半拖着、连呼吸都微弱到极致的男人,竟然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推开了她的肩膀。
      没有了裴云笙的支撑,梁秋白的身子猛地晃了晃,但他却死死地咬着牙,右手如铁铸般撑在旁边湿冷的石壁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他硬生生地,将自己那具千疮百孔、被蛊毒焚烧得几乎要崩坏的躯体,站得笔直。
      微弱的雪光从上方斜斜地倾泻下来,恰好落在他此刻的脸上。
      裴云笙回过头,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张怎样惨烈却又惊心动魄的脸。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唇角还残留着咬破舌尖溢出的乌黑血迹。
      而在那惨白之下,又透着一股因“欢喜蛊”而催发出的、妖异到了极点的潮红。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刚刚从烈火中淬炼而出、即将碎裂的绝世名剑。
      但最让裴云笙震撼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可测、如一潭死水般冷酷无情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
      里面属于“铁面阎罗”的伪装、属于权臣的城府、属于复仇者的戾气,在这一刻已经全部褪去、消散。
      剩下的,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炽热。
      他就那样靠在石壁上,借着那一点微茫的光,死死地凝视着她。
      仿佛要将她的眉眼,都深深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强行运转真气破阵,再加上这一路在极乐与极痛之间的反复煎熬,“欢喜蛊”的毒素早已经随着沸腾的血液攻入了心脉。
      他走不出这条秘道了。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他的一生,应该是在将那条毒蛇斩首之后,一个人孤独地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从未奢求过能有人相伴,更未奢求过能触碰那轮高悬天际的明月。
      可是,既然上天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听到了她在枯井上的那番话;既然上天安排他们在这幽暗的秘道里,共同走过了这段生死相依的绝路……
      那么,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他不想再藏了。
      哪怕只有这一瞬间,他也想撕下那张戴了十几年的铁面具,只做一回真真正正的梁青言。
      “云笙。”
      他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破碎,犹如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却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温柔。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唤她“裴御史”,没有唤她“裴大人”,更没有用任何官场上那些冰冷而疏离的称谓。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这一生所有的力气与克制。
      裴云笙浑身猛地一震。
      她立在原地,素来冷静的大脑在这一刻竟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她看着他那双倒映着微光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情,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撼与慌乱,突然攥紧了她的心脏。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音。
      梁秋白的身体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顺着石壁向下滑落。
      他的视线正在飞速地变得黑暗,但他依然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看着眼前这道他用生命去仰望的素青色身影。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满身血污,狼狈不堪。
      但他还是努力地扯了扯嘴角,在这甬道的幽暗中,对她露出了一抹极其清浅、却干净到了极致的笑意。
      “云笙……”
      他凝视着她,眼底的炽热渐渐化作了一汪深情的寒潭:
      “若有来生,愿……不负相遇。”
      轰——
      这短短的十个字,在这寂静的地下甬道中,犹如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裴云笙的心头。
      言罢。
      那口强撑着的执念之气,终是彻底散尽。
      梁秋白眼中的光芒在瞬间涣散,高大挺拔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犹如倾颓的玉山,猛地向前一栽,直直地朝着冰冷的青石地面倒了下去。
      “梁秋白!”
      裴云笙如梦初醒,身形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赶在他倒地的前一瞬,死死地抱住了他沉重的身躯。
      “砰”的一声,两人双双跌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梁秋白的头软软地垂落在她的颈窝里,双眼紧闭,面如死灰,甚至连呼吸都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迷之中。
      秘道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通风口漏进来的那缕冷月,静静地照在他们沾满血污的身上。
      裴云笙跪坐在地上,双手依然抱着怀中这个已经失去意识的男人。
      她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犹如一尊绝美的石雕。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这张冷峻而苍白的脸庞。耳边不断回响着他那句消散在黑暗中的诀别。
      一向古井无波的心口,在这一刻,竟被那句笨拙而沉重的告白,硬生生地烫出了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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