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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寒夜闻残喘,悬心探深渊 风雪依旧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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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依旧在京郊的荒野上肆虐,发出犹如万千怨魂哭嚎般的呜咽。
林远书的脚步声,伴随着他那失魂落魄的踉跄背影,终于被漫天的飞雪彻底吞噬。
那一段纠葛了前世今生、掺杂着利用与伪饰的所谓“青梅竹马”之情,也随着他留在雪地上的那串脚印,被无情的寒风一点点抹平,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四周,重归于死寂。
只有破败别院中枯萎的树枝,在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裴云笙并未立刻离开。
她静静地立在井边,素青色的连帽斗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她微微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她清绝的面容上,化作刺骨的寒水。
她的神情晦暗不明,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前世诏狱的火光与今生斩断旧缘的决绝。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没有感到任何失去的痛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
从今往后,林远书,乃至整个宰相府,在她眼中再无半分故人情分,有的,只是不死不休的仇雠。
“噗……”
就在这万籁俱寂、裴云笙正欲转身离去的一刹那,一声极其压抑、沉闷,却又带着令人心惊的气血翻涌之声,突然从她身侧的枯井深处传来!
那是液体喷溅在枯叶与烂泥上的声音。
井下!
在林远书离去,精神极度放松的那个瞬间,井底的梁秋白终是压抑不住体内疯狂反扑的内伤与蛊毒。
那股他用极强意志力强行锁在丹田的气血,彻底冲破了束缚,化作一口腥黑的毒血,猛地喷了出来!
伴随着这口鲜血的,是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咳喘。
哪怕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唇,那因极度痛苦而发出的粗重闷哼,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显得无比清晰。
裴云笙的脚步猛地一顿,挺拔的身形瞬间紧绷。
她的目光在刹那间凝住,犹如两道出鞘的利剑,猛地射向那口幽暗的枯井!
没有丝毫犹豫,她右手一抖,一柄淬着冷光的精巧防身短匕已然滑入掌心。
那是怀素特意为她打造的贴身利器,见血封喉。
“谁在下面?!”
清冽的喝问声,穿透了风雪,直直地坠入那不见天日的深渊。
井下无人应答。
只有那粗重得犹如拉破了的风箱般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伴随着指甲死死抠抓井壁石砖的刺耳声响。
裴云笙脸色骤变。
这城南的废弃工事,本就是她今夜秘密勘察的重点,若是刚才她与林远书的对话被潜伏的杀手或探子听去,后果不堪设想!
但那气息……不像是埋伏的刺客,更像是一个重伤垂死之人。
她不再迟疑,快步走到井栏边,探出半个身子,借着微弱的雪光反射向下望去。
枯井极深,足有两丈多高,底下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腐叶霉气,但在这霉气之中,却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极其浓烈的血腥味。
裴云笙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个蜷缩在井底角落里的身影。
那人靠在布满青苔的井壁上,玄色的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在黑暗中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下大片大片黏腻的暗沉。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即便在濒死之际依然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却让裴云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梁秋白?!”
裴云笙大惊失色,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在这一刻竟被彻底击碎。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应该在刑部坐镇,等着明日提审宰相府的孙启明吗?
以他那深不可测的武功,和身边卓远、逐北的护卫,放眼整个京城,有谁能将他重伤至此,甚至逼得他如丧家之犬般倒在这荒郊野外的枯井之中!
井下的梁秋白听到了她的惊呼。
他竭力想睁开眼睛,但那双素来深邃锐利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他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井口上方,那抹素青色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想要让她快走,想要告诉她不要管他,但喉咙里涌出的只有大口大口的血沫,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梁大人,你撑住!”
裴云笙环顾四周,确认风雪中暂无其他追兵的踪迹后,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短匕咬在嘴里。
双手飞快地掀开素青色斗篷,从腰带暗扣上解下一段由天蚕丝混编而成的飞虎爪软梯。
她动作极其利落,将飞虎爪的精钢钩死死扣在枯井一块最坚固的青石沿上,用力拉拽两下确认承重无误后,没有半点文弱书生的娇气,双手交替,身形如灵猫般顺着软梯,旋身而下。
随着深度的下降,井底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将人窒息。
裴云笙的双脚刚一触及那层湿滑腐烂的落叶,便立刻半跪在梁秋白的身侧。
借着井口透下来的一点点微光,她终于看清了这位名震天下的铁面阎罗此刻的惨状。
他的一条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皮肉外翻,鲜血仍在不断往外涌。
但最让裴云笙心惊的,并非是这致命的外伤,而是他的状态。
梁秋白的脸色因为大量失血而惨白如纸,毫无生气。
然而,他的嘴唇却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妖艳的嫣红色。他那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寒冷的空气中,竟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白雾。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脖颈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仿佛体内有一头凶兽正在疯狂地冲撞着他的四肢百骸。
“你中毒了?”
裴云笙心中一凛,立刻伸出冰冷的指尖,毫不犹豫地搭上了他垂落在泥水之中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的肌肤,滚烫得如同刚刚从炼钢炉中夹出的火炭!
而他的脉象,更是狂乱如擂鼓,气血犹如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透着一股极其反常的亢奋与虚浮,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的生机在瞬间压榨燃烧殆尽!
前世诏狱的记忆犹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她曾听那些南疆来的老狱医谈论过天下奇毒,其中一种,便是以人体精气为食,遇内力则如烈火烹油的邪恶蛊术。
她看着梁秋白那异常艳红的唇色、滚烫的肌肤,以及他极力忍耐却依旧在微微颤抖的身躯,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你中了‘欢喜蛊’?!”
声音中,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欢喜蛊’,不以直接毒杀人,而是通过激发人体最原始、最疯狂的欲望与幻觉,迫使中蛊者气血逆流。
若是常人中了此蛊,只会□□焚身,纵欲至死;而若是身负绝顶内力的高手,一旦动用真气,蛊毒便会随之沸腾,最终让人在癫狂的幻觉中爆体而亡。
难怪他会虚弱至此!
他定然是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厮杀,内力耗尽的同时,蛊毒已然全面发作。
他这是在靠着咬碎舌尖的剧痛,生生地用意志力在对抗这等非人的折磨!
梁秋白的神智已然在崩溃的边缘游离。
在极度的痛苦与炽热的幻觉中,他感觉到一只冰凉、柔软的手触碰到了自己的手腕。
那指尖传来的凉意,带着一缕熟悉的、清冷的幽香——那是裴云笙身上常年沾染的、淡淡的药草香气。
这缕香气,对于此刻深陷□□地狱的梁秋白来说,简直是世间最致命的诱惑。
他体内叫嚣的蛊毒疯狂地驱使着他,想要将这抹清凉拥入怀中,想要将她彻底碾碎、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但是,那仅存的一丝清明,却让他做出了截然相反的举动。
“别……别碰我!”
梁秋白像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濒死孤狼,猛地睁开那双血红的眼睛。
他用尽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不属于幻觉的力量,狠狠反扣住裴云笙的手腕,一把将她向后推去!
“毒……这蛊毒……会传给你……”他死死咬着牙关,从齿缝间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相互摩擦,带着浓浓的抗拒,“走……快上去!”
他太清楚这蛊毒发作起来有多可怕,有多肮脏。
他宁可自己在这阴暗的井底咬舌自尽,经脉爆裂而亡,也绝不愿在这等丧失理智、污秽不堪的境地下,伤了这世间他唯一想要仰望的明月。
更何况,幕后黑手既能布下此等杀局,外面定然还有追踪的死士。
她若留在这里,必定会被他连累,尸骨无存!
“闭嘴!”
黑暗中,裴云笙没有被他凶狠的力道推开,反而发出一声清冽而威严的低喝。
她根本不理会他的警告与挣扎,另一只手猛地绕过他的后背,一把揽住他宽阔而滚烫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半边沉重的身躯架在了自己单薄的身上。
“省下你咬舌头的力气!我裴云笙既然下来了,就没有把盟友丢在烂泥里等死的道理!”
裴云笙的声音冰冷如霜,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霸道。
梁秋白沉重的身躯压在她的肩头,玄色官袍上黏稠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素青色的斗篷。
他坚硬的肌肉烫得吓人,那急促而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颈侧,像是一团团烈火,让她素来冷硬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犹如雷达般迅速在井壁上扫视。
“闻祈给我的图纸我看过,城南这口枯井下方,有当年‘听风卫’留下的暗道。”裴云笙一边吃力地支撑着几乎要滑倒的梁秋白,一边在长满青苔的井壁上摸索。
她知道,外面的雪地上必定留下了梁秋白的血迹,追兵随时可能顺藤摸瓜找来。
他们必须立刻从这里离开。
“左侧……地支位……”
裴云笙在心中默念着闻祈曾经画下的阵图,目光最终锁定在井壁东南角,一块形状略显突兀、被厚厚苔藓覆盖的青砖上。
她伸出沾着梁秋白鲜血的手指,抠掉上面的污泥,用力向内一按,随后按照奇门遁甲的方位,顺时针缓缓旋转了半圈。
“轧轧——”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扩摩擦的沉闷声响在狭小的井底骤然响起。
伴随着细碎的泥土剥落,井壁的一侧竟真的缓缓向内裂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幽暗暗门。
一股比井底更加阴冷、陈旧的地下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找到了。撑住!”
裴云笙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她咬紧牙关,架起梁秋白高大的身躯,踉跄着向那道暗门退去。
梁秋白的神智已经彻底陷入了混沌。他只觉得身体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烈火中焚烧,一半却靠在一块散发着清冷幽香的寒玉上。
他的头无力地垂在裴云笙的肩膀上,滚烫的嘴唇不经意间擦过她颈部细腻的肌肤,引得怀中的人微微一颤。
“进去!”
裴云笙用尽全力将梁秋白拖入秘道之中,随后迅速转身,在那青石门的内侧找到了一枚凸起的铁环,用力拉下。
“轰!”
厚重的石门在他们眼前轰然合拢,严丝合缝,将井底最后的一丝雪光、风声,以及可能追踪而至的杀机,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