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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飞絮无根随风散,寒潭有影映冰心   深冬的 ...

  •   深冬的京郊,风雪如海,凄厉的北风如同一柄柄看不见的冰刃,疯狂地切割着这片荒芜的旷野。
      枯井之底,腐烂的枯叶与冰冷的淤泥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气。
      然而,比这环境更可怕的,是梁秋白此刻正在承受的折磨。
      “呃……”
      一声极度压抑的痛苦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间溢出。
      他整个人犹如一只受伤的孤狼,痛苦地蜷缩在井底最阴暗的角落里。
      “欢喜蛊”的药力,正迎接着最为凶猛的反扑。
      冷与热,在这具千锤百炼的躯体里,进行着极其惨烈的拉锯。
      井底是滴水成冰的极寒,而他的血管里却仿佛流淌着沸腾的熔岩。那股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极乐幻觉,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灵台,试图剥夺他最后的理智。
      梁秋白死死地将后背抵在长满湿滑青苔的井壁上,右手狠狠攥住那柄已经卷刃的长剑,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苍白。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将残存的一丝内力逼入舌尖,狠狠咬下!
      鲜血的腥咸味在口腔中瞬间弥漫开来,剧烈的痛楚化作一盆刺骨的冰水,短暂地浇灭了脑海中那些光怪陆离、令人沉沦的靡靡幻象。
      “不能倒下……”
      他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那条蛰伏在幕后的毒蛇布下这等天罗地网,绝不会轻易罢休。
      若是自己死在这里,刘御史的满门血案便会彻底沦为无头公案,殿下当年的沉冤,将永无昭雪之日!
      “吱嘎——”
      就在梁秋白竭力对抗着体内翻涌的气血时,井口上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轻微的踩雪声。
      在这万籁俱寂的荒野中,这声音虽然细微,却如同九天惊雷,瞬间刺破了梁秋白混沌的意识。
      追兵到了?!
      井底的梁秋白猛地睁开双眼,血丝密布的瞳孔中瞬间迸射出犹如困兽般的骇人煞气。
      他死死咬住下颌,不让自己发出哪怕一丝多余的喘息,右手本能地握紧了剑柄,将锋刃横在胸前。
      若真是那些追踪而至的死士,这丈深的枯井便是死地。
      但就算是死,他这把“刀”,也定要在这深渊里再饮几口贼人的热血!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距离枯井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而,预想中杀气腾腾的搜捕与弩箭齐发的绝杀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几分急切、压抑与气急败坏的年轻男子声音:
      “云笙!你可知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井底的梁秋白,握剑的手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宰相府的长孙,林远书。
      而他口中呼唤的那个名字,更是让梁秋白体内那股几乎要将他焚化的邪火,瞬间凝滞。
      紧接着,一个清冷、平稳,如碎玉击冰般的女声在寒夜中响起。
      “林公子,这话你已经说过了。我的处境如何,我自有度量,不劳林公子冒着这么大的风雪,一路尾随出城来提醒。”
      裴云笙。
      真的是她!
      梁秋白靠在湿冷的井壁上,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丝恍然。
      是了,明日便是都察院传唤相府幕僚孙启明的日子。
      裴云笙心思缜密,定是不放心,趁着夜色亲自来这城南一带,勘察刘洵旧宅外围的地形与当年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只是没想到,竟会被一直暗中关注她动向的林远书一路尾随至此。
      月色如霜,透过漫天飞旋的雪花,惨白地笼罩着这片荒废已久的别院。
      枯井之上,裴云笙身披一件素青色的连帽斗篷,几乎与这茫茫的夜色与风雪融为一体。
      她静静地立在距离井栏不远的地方,任由寒风掀起她斗篷的下摆,那张清绝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澜。
      而在她对面,林远书穿着一身价值连城的狐白裘,被风雪冻得脸色发青。
      他的眼神中交织着痛楚、不解,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深情”。
      “云笙,为何?为何你我之间,会走到今日这般境地?”林远书上前一步,试图拉住裴云笙的衣袖,声音在清冷的夜风中微微颤抖,“自你殿试之后,便待我疏远冷淡,甚至视如仇寇。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告诉我,我改,可好?但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气啊!”
      裴云笙没有后退,只是冷漠地侧过身,极其自然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云笙!”林远书的手僵在半空中,声音愈发急切,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痛心疾首,“我知晓,你想查当年那些旧案,你想做个青史留名的好官。但你为何不信我?为何非要将我推开?我自幼相识,有婚约在身,今后这朝堂,本该是你我携手共进之地!”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这段时日以来受到的冷落尽数发泄出来:“只要你我联手,再有我祖父于朝堂上的鼎力助力,何愁不能扫清沉疴,实现你我少年时的抱负?可你呢?你偏偏要和梁秋白那个铁石心肠的疯子混在一起!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不过是个满手血腥的酷吏!你跟着他去蹚这趟浑水,迟早会被他连累得尸骨无存!”
      井下,梁秋白靠在冰冷的井壁上,竭力屏住呼吸。
      “欢喜蛊”的药力正一阵阵地冲击着他的理智,血液里仿佛有细碎的火焰在燃烧,灼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酥麻的燥意。
      伤口传来的剧痛,此刻竟成了他保持清醒唯一的依仗。
      他听着井上那个熟悉的声音,听着他对自己心底唯一的那抹月光,说着他自己从未敢宣之于口的誓言,一颗心,连同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一起,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携手共进……少年抱负……
      是啊,那本该是属于他们的未来。
      他梁秋白,不过是一个行走在黑暗里,满手血腥的孤魂罢了。
      然而,裴云笙的回答,却如一捧新雪,瞬间浇灭了井上人的热切,也让井下人的心,猛地一颤。
      “林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的情意,如同这京城的飞絮,看似漫天遍野,却无根无着,风一吹,就散了。”
      林远书如遭雷击,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连连摇头:“无根无着?云笙,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我今日拼死赶来拦你,就是为了保你一命啊!”
      “是吗?”裴云笙缓缓抬眼。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他前世今生所有的伪装与怯懦,直刺他灵魂最深处的阴暗与虚伪。
      “那我问你,”裴云笙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若有朝一日,你的‘情意’,与你宰相府的荣华富贵、与你林氏一族的兴衰存亡、甚至与你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一处,你,当如何选?”
      “我……”林远书一时语塞,嘴唇剧烈地嗫嚅着,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在家族与裴云笙之间的摇摆不定,早已经成了他灵魂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软肋。
      裴云笙没有等他回答,便冷酷地替他扯下了那层深情的遮羞布:“你甚至不必选。因为当那阵名为‘权势’的风吹来的时候,飞絮的飘散,从来由不得自己。”
      她逼近一步,周身的清冷之气让林远书不由自主地后退:“你口口声声说你祖父会助力,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刘洵御史满门老小的血,你相府的门槛上,究竟沾了多少!你所谓的保我一命,不过是想把我变成一只养在你们相府后院里、对那些冤魂视而不见的金丝雀罢了!”
      “云笙!你慎言!”林远书大惊失色,慌乱地四下张望,生怕隔墙有耳。
      “你的抱负,是让林家站得更高,是让你自己在这浑浊的盛世中,做个自欺欺人,干干净净的闲臣。”裴云笙转过身,背对着他,素青色的斗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声音已再无温度,“而我的道,是挖出这盛世底下的烂疮,是让这朗朗乾坤,再无冤魂。林公子——”
      她微微一顿,仰起头,迎着漫天的风雪,说出了最后的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
      井下。
      梁秋白靠在泥泞的井壁上,整个人犹如被一道闪电击中。
      蛊毒与伤痛带来的烈焰灼烧感,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竟仿佛被一股自天灵盖倾泻而下的清流暂时压制。
      他紧绷的下颌微微放松,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冷峻面容上,一抹极轻、极淡的笑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无声地绽放开来。
      那不是欢愉的笑,而是带着如释重负的弧度。
      她拒绝的,是与道义相悖的一切;她坚守的,正是他用性命去守护的信念。
      在生死的边缘,在这不见天日的井底,这个孤独了十几年的权臣,终于得到了一丝灵魂深处的慰藉。
      井上,林远书在原地僵立了许久。
      风雪无情地打在他的脸上,他终是在那绝然挺立的背影中,看懂了永无回寰的结局。
      他惨然一笑,笑声中满是被撕破伪装的凄惶与自嘲。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失魂落魄地转身,带着那一身残存的“深情”,一步步消失在风雪交加的长街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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