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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尘埃暂定,暗箭隐于弦 都察院公廨 ...

  •   都察院公廨之内,烛火明亮,将窗外愈发深沉的暮色隔绝开来。
      裴云笙端坐于案后,指尖正捻起一枚从流云山庄搜出的账册残页。
      那上面用特殊的药水浸泡过,寻常火烤、水浸皆无法显露字迹,唯有拂雪特制的药粉撒上,方能现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记录着一些看似寻常的货物出入。
      “小姐,”拂雪将一盏新烹的姜茶轻轻放在她手边,低声道,“刑部那边传来消息,恭王府自上至下百余口,皆被软禁于府中,不得出入。所有查封的产业,已由户部、兵部、工部三部联合派员接管。圣上的意思,是要将这些产业变卖充入国库。”
      裴云笙的目光并未离开那张残页,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老王爷倒真是舍得。”拂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偌大的家业,几十年的经营,就这么拱手送出,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府里的那位大管家,据说在刑部大堂上扛下了所有罪名,一口咬定是自己利欲熏心、瞒着主家所为,而后便一头撞死在堂前的石阶上,死无对证。”
      “壮士断腕,自然要断得干净利落。”裴云笙终于抬起眼,将那残页放下,“他舍弃的,不过是些能被查到的‘浮财’。真正的根系,早已深埋地下,盘根错节,岂是这点风浪就能动摇的。”
      立在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怀素,此刻却突然开口,声音生硬如铁:“既知他是祸根,为何不一刀斩了?”
      裴云笙看向他,怀素的眼神澄澈而固执,在他的世界里,对错分明,奸佞便该伏诛。
      “怀素,”她耐心地解释道,“今日在殿上,恭王已经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恶奴蒙蔽的受害者。他主动献出所有产业,看似是自证清白,实则是将了圣上将一军。若圣上依旧不依,执意要查拿他本人,便会落下一个刻薄宗亲,不念旧情的名声。更何况,朝中受过他恩惠、与他利益相连的官员不在少数,保中太甚,只会引起更大的动荡。圣上要的是,稳定,不是玉石俱焚。”
      拂雪冰雪聪明,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圣上这是借坡下驴,顺水推舟?既拿到了恭王在丝路上的庞大产业,充实了国库,又敲打了宗室,还不用背负逼死皇叔的骂名。一举三得。”
      “正是如此。”裴云笙的手在案面轻轻叩击,“对圣上而言,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但对我们来说,这远远不够。恭王被斩断的,只是他伸向西域的一条手臂,他的心,他的头,依旧安然无恙。”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街道上,巡夜的金吾卫举着火把走过,光影在雪地上拉得极长。
      “拂雪,你派人盯紧三部接管产业的官员名录,我要知道,最后是哪些人,分食了恭王吐出来的这块肥肉。利益的流向,往往比言语更真实。”
      “是。”
      “怀素,”她转过头,“那位撞死的大管家,查他的家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信,一条忠心耿耿的狗,会没有留下任何后路。”
      “是。”怀素抱拳,转身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公廨内恢复了安静,裴云笙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尚有余温的姜茶,轻啜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驱不散心底的那一丝寒意。
      恭王这只老狐狸,看似输了,实则以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暂时的安全,更将所有的线索,都亲手斩断。
      那个藏在他身后,甚至藏在所有迷雾之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下值之后,裴云笙并未直接回府,而是乘着一顶半旧的青呢小轿,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朱雀大街南面一处名为“竹语轩”的茶楼后门。
      茶楼早已打烊,唯有一盏孤灯在二楼的雅间亮着。
      推开门,梁秋白、盛清让、卫哲、谈旌等人早已在座。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却没有一丝嘈杂的人声,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见她进来,众人才纷纷起身。
      “裴御史。”
      裴云笙解下披风,递给门口的侍女,径直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诸位,今日朝堂之事,想必都已知晓。客套话便不多言,都说说各自的看法。”
      盛清让率先开口,他出身商贾世家,对产业的洞察最为敏锐:“恭王此番交出的产业,据我粗略估算,光是明面上的田契、商铺、货栈,价值就不下五百万两白银。尤其是他控制的数支往返西域的商队,几乎垄断了丝路上三成的玉石、香料与骏马生意。这一笔足以让国库伤筋动骨的巨大损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奇怪的是,我通过盛家的渠道查验过,这些被查封的产业,近三个月的账目都干净得不可思议。所有的大宗交易,都找不到半点与沙蝎或是军械有关的痕迹。这说明,在我们动手之前,他已经完成了切割,我们拿下的,只是一个被掏空了内里的华丽躯壳。”
      卫哲接过了话头,他面容刚毅,身上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沉稳:“不错。我托兵部的旧友查了,流云山庄那批被缴获的军械,虽然数量不少,但制式陈旧,皆是五年前边军换装时淘汰下来的批次。恭王就算要走私,也绝不会用这种次等货色。这更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随时可以丢出来顶罪的旧物。”
      一时间,雅间内的气氛更为压抑。
      恭王的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远超众人想象。
      他们费尽心力布下的天罗地网,最终网住的,不过是对方主动弃掉的一只断足。
      “他不仅是弃卒保帅,”一直沉默的梁秋白终于开口,他声音清冷,一字一句都敲在众人心上,“更是借此机会,彻底隐于幕后。经此一事,圣上会对他心存芥蒂,但在没有新的铁证之前,绝不会再轻易动他。他反而获得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裴云笙静静地听着,待众人说完,她才缓缓道:“诸位所言甚是。我们确实低估了这只老狐狸的狡猾。但今日之事,也并非全无收获。”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她。
      “其一,”她伸出一根手指,“我们成功地让圣上相信,宗室之中,确实有人在动摇国本。猜忌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会生根发芽。圣上会用我们,也会防着我们,但他更会防着那些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弟叔伯。这为我们争取了空间。”
      “其二,”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恭王在西域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这并非虚言。商队、货栈、人脉,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重建的。他被斩断了财路,便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纵然威风仍在,威胁却已大减。”
      她的声音清越而沉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驱散了众人心中的焦躁。
      “最重要的一点,”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通过此事,看清了对手的行事风格。他狠绝、缜密、不留破绽,但也并非无懈可击。他太急于将自己摘干净,反而暴露了他身后,必定还藏着更大的图谋。否则,区区一个沙蝎,何须他用如此大的代价来切割?”
      梁秋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接口道:“裴御史所言极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我们如今要做的,不是懊恼,而是复盘。从流云山庄的每一本账册,到恭王舍弃的每一处产业,重新梳理,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裴云笙点了点头:“梁大人与我,所见略同。”
      她看向盛清让:“盛兄,恭王那些产业,最终会流入市场。你替我盯着,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胃口,能吃下这批产业。”
      “包在我身上。”盛清让一口应下。
      她又看向卫哲和谈旌:“卫兄,谈兄,京营与五城兵马司,可有我们的人?”
      卫哲与谈旌对视一眼,沉声道:“有一些可以信赖的故旧袍泽。”
      “好。我要你们,近半年来,京中所有军械、火药、粮草的调度记录,哪怕是丝毫的异常,都不要放过。”
      “明白。”
      夜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众人将所有细节反复推敲,重新布置了调查的方向,才各自散去。
      离开茶楼时,已是深夜。冷风卷着细小的雪粒,打在人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梁秋白与裴云笙并肩走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身后,卓远与怀素远远地跟着。
      “你似乎并不意外,恭王能金蝉脱壳。”梁秋白忽然道。
      “算不上意外。”裴云笙呼出一口白气,“他若如此轻易就被扳倒,那他身后的人,也未免太小觑了天下英雄。我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决绝。”
      “此人,深不可测。”梁秋白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
      “是啊。”裴云笙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被铅云遮蔽的夜空,看不到一丝星光,“一个深不可测的恭王,一个猜忌多疑的君王,再加上一个至今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幕后主使……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梁秋白看着她的侧脸,在风灯昏黄的光晕下,她的轮廓显得有些清冷,但那双眸子,却比天上的寒星更亮。
      他知道,朝堂上的那点挫折,从未动摇过她的心志。
      “线索断了,可以再找。”梁秋白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只要他还在局中,就总会露出马脚。”
      “我明白。”裴云笙微微颔首,重新迈开脚步,“走吧,夜深了。”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在雪地上留下两行长长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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